玉虚琉璃灯失窃,天地大乱。
千年来镇守四海地脉、维系九州安宁的上古神灯无故被盗,失了镇世之本,天道制衡轰然崩塌。天地灵气逆乱,地脉动荡不休,千年难遇的末世天劫骤然降临人间。
大地自深处崩裂,绵长的地壑撕裂原野,横贯千里沃土。山川震颤,峰石滚落,昔日安稳山河转瞬四分五裂。江河倒灌决堤,滚滚浊水吞没村落田野,生灵来不及逃窜,便被汹涌洪涛尽数掩埋。最可怖的是四海倾覆,碧海化作漆黑怒渊,滔天海啸层层叠叠拍向大陆,吞尽沿岸城池,碾碎万里烟火。
短短数日,人间沦为炼狱。
九州无净土,四海无安身。
幸存的百姓舍弃残破故土,辞别埋骨他乡的亲友,拖着疲惫残破的身躯,走上唯一一条生路——横渡黑海,奔赴蓬莱。
唯有东海蓬莱仙山,悬于云海之外,超脱凡俗地脉,未被天劫波及,是乱世之中仅存的一方避难之地。
黑海苍茫,浊浪吞天。
暗沉的海面翻涌着无尽黑水,不见天光,风浪不息。狂烈海风撕扯天幕,卷着咸腥刺骨的水雾,狠狠拍在海面千万艘残破小舟之上。皆是民间简陋渔舟,船板斑驳渗水,船帆破烂不堪,在滔天巨浪里摇摇欲坠,形同浮萍。
舟上挤满流离百姓,老弱蜷缩,青壮撑船,人人面色惨白,眼底尽是惶恐与茫然。孩童啼哭不止,被风浪声响淹没;妇人低声哽咽,望着茫茫黑海不见前路;壮汉咬牙奋力划桨,纵使双手酸涩,也不敢有半分停歇。
身后是覆灭的家国,身前是未知的仙山,进退皆无退路。
黑海无情,生死只在瞬息。
时有巨浪倾覆小舟,绝望的惨叫转瞬被轰鸣浪声吞噬,落水之人刹那间便被暗黑海水吞没,尸骨无存。千万流民,赌上性命渡海,只为求一线苟活的生机。
乱世浮沉,苍生蝼蚁,大抵如是。
万千舟楫之间,一叶小木船随浪缓行,沉静得格格不入。
船尾立着一道素衣身影,身姿清挺卓然,任凭风浪颠簸,自始至终稳立如初。
沈今朝一身素布衣衫,被海水海风浸得微湿,朴素无华,与周遭狼狈流民别无二致。青丝简单束起,无饰无缀,敛尽所有风华。腰间一柄「疏霜」长剑被衣料严密遮盖,剑气沉敛无声,半分锋芒不露。
她刻意藏起所有身份与本事,甘心隐于人潮,做这乱世里最寻常的逃难之人。
无人知晓,这位看似普通的凡尘女子,便是江湖之中与无心昌齐名的暗夜盗圣——朝夜客。
世人皆知,昼行无心昌,夜出朝夜客。
白昼的无心昌吕洞宾,行走世间,劫富济贫,侠义之名响彻四海,为万民称颂。而暗夜的朝夜客行踪诡秘,来去无踪,专窃仙门权贵不义之财,尽数接济流离苍生。她隐匿红尘多年,见过世间最恶的疾苦,看过仙门最冷的凉薄。
她自终南山大旱的绝境中活下,得隐世剑修传道,修得一身凡尘顶尖剑术,心性沉稳通透,善观局势,洞晓人心,智计通透,情商温厚,却始终守着一身本心,不欺凡人,不附仙门。
多年辗转红尘,她见惯天道不公,见惯仙神冷眼。
仙门高居云上,手握天地权柄,护得住山河千年安稳,却守不住一朝人心善恶。琉璃灯被盗,仙门查而不彻,任由天劫倾覆人间,任由万民流离惨死,始终高高在上,漠然旁观。
风浪渐缓,小舟逐浪前行,遥遥望见云海尽头的蓬莱仙山。
仙山浮空矗立,层峦叠嶂,云烟缭绕。山上琼楼玉宇错落有致,仙雾氤氲,灵气绵长,仙吏仙人安居其上,锦衣安然,独享清平,完全隔绝于山下的末世灾乱。
可仙山之下,却是截然不同的人间百态。
山脚沿岸挤满登岸的流民,密密麻麻的简陋棚屋层层堆叠,铺满整条街巷。地面泥泞积水,尘土混杂着汗湿与疲惫,空气里满是灾荒的苦涩。街巷拥挤嘈杂,遍地饥寒憔悴之人,无人安置,无人接济,堪堪苟活。
仙凡云泥,泾渭分明。
云上仙神享万古清福,山下凡人受百世灾苦。
沈今朝缓步踏上蓬莱青石岸堤,脚步轻缓,神色淡然。
岸口仙吏肃立,神色倨傲淡漠,冷眼审视每一位登岸流民。他们默许凡人居于山脚苟活,却从未有半分悲悯体恤,于仙门而言,这群九死一生渡海而来的苍生,不过是乱世之中不值一提的蝼蚁尘埃。
她随人流缓步走入市井长街,目光平静扫过周遭百态。
满街皆是流离失所的百姓,人人低声议论,口中皆是同一句话。
玉虚琉璃灯被盗,天劫降临人间,唯有寻回神灯,天下方能重归太平。
流言遍布街巷,人人惶恐,人人期盼,将所有希望寄托于仙门,寄托于那盏失窃的上古神灯。
沈今朝静静听着,不言不语,眼底只剩一片沉静微凉。
她比寻常世人看得更清,这场天灾从不是天道降罪,而是人为窃宝、仙门失职,最终由万千凡人承担恶果。
街巷人流涌动,喧嚣不止。
人群缝隙之中,一道散漫身影随意穿梭。
钟离权衣衫随性,姿态痞懒,混迹市井之间,手法利落,悄无声息取走路人银两,转身便混入人流,眼底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戏谑,仿佛万事皆不上心。
可沈今朝一眼便能看穿。
那份浪荡贪财、游戏人间的模样,不过是他的护身外壳。身负「一世为贼」的天道诅咒,半生被宿命桎梏,被天道定罪,只能以痞气掩荒芜,以贪妄掩苦楚。
没过多久,一道白衣清影缓步走入街巷。
身姿挺拔,气质温润沉静,正是化名行走世间的吕洞宾,江湖人称无心昌。
他踏过嘈杂人潮,径直走向钟离权,立于街角阴影之下,低声开口,字句清晰。
“我有一桩买卖。”
“入三星藏宝阁,财宝尽归你,我只需一物——失窃的玉虚琉璃灯。”
钟离权挑眉轻笑,散漫不羁,几番权衡,最终应下这桩凶险交易。
街角二人低声筹谋,暗藏半生执念与枷锁。
不远处的屋檐阴影里,沈今朝静立未动。
隔了岁岁年年,终南山下离散的三位年少故人,终究在这乱世蓬莱,再度相逢。
旧人犹在,宿命重启。
蓬莱仙山云海漫漫,看似安宁避难,实则暗流汹涌,罗网深藏。仙门的缄默、暗处的阴谋、失窃的神灯、刻骨的诅咒,层层交织,笼罩整座仙山。
她敛剑藏锋,隐去盗圣之名,匿于流民之中。
静待这场关乎凡人宿命、仙门阴谋的风波,缓缓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