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未续

八月的晚风卷着老街上糖水铺的甜香，混着路边梧桐树叶淡淡的草木气息，缓缓扫过发烫的柏油路。盛夏的白日燥热迟迟不肯散去，哪怕到了傍晚七点，空气里依旧浮着一层闷乎乎的热气，只有傍晚吹来的风，能稍微消解几分难耐的暑气。

苏念的手腕被两只温热的手一左一右挽住，林晓靠在她左肩，陈桃黏在她右侧，三个女孩踩着慢悠悠的步子，沿着老街的青石板路往前走。街边的小店陆续亮起暖黄色的霓虹灯，文具店门口摆着成堆的新款笔记本，奶茶店飘出浓郁的奶香味，偶尔有骑着单车的少年飞快掠过，带起一阵短促的风。

“跟你们说，街口那家新开的冰粉摊今天第一天出摊，我刷短视频刷到好多次了，青提冰粉铺满整整一层果肉，还有桂花酒酿小丸子，我们今天必须去尝尝。”陈桃晃着苏念的胳膊，叽叽喳喳地说着，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期待。她性格向来活泼，但凡街上出了什么新鲜吃食，永远是第一个知道。

林晓跟着点头，伸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刘海，补充道：“我刚才在班级群里看见周扬发消息，说他们几个男生打完篮球也往这条街过来，刚好能凑一桌，人多吃着也热闹。”

“周扬？还有谁？”苏念轻声问，心脏却不受控制地轻轻跳了一下，她其实清楚，周扬那群人里，一定会有江屿。

林晓一眼看穿她细微的情绪，故意拉长语调打趣：“还有江屿啊，你不会一听见名字就走神了吧？”

苏念脸颊瞬间泛起一层浅淡的红，慌忙移开视线，低头盯着脚下凹凸不平的石板，小声反驳：“我才没有，只是随便问问而已。”

陈桃笑着捏了捏她的脸颊，语气带着调侃：“行行行，随便问问，每次一群人聚会，你眼睛总不自觉往江屿那边瞟，我们俩早就看出来了，也就你自己嘴硬不肯承认。”

苏念说不出反驳的话，只能任由两个闺蜜打趣。她和江屿认识很多年，两家住得不远，从小就跟着各自的朋友结伴玩耍，这么多年来，他们从来没有单独相处过，所有交集都藏在一群人的热闹里。

她说不清自己对江屿是什么感觉，算不上明目张胆的喜欢，更像是一种藏在心底、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在意。人群里，她总能第一时间捕捉到他的身影；听见别人提起他的名字，心跳总会莫名乱一拍；看见他的时候，会下意识收敛自己所有莽撞的小动作，只想安安静静地站在一旁。

三人慢慢走到老街中段的岔路口，远远就看见四道少年的身影从对面巷口走出来。江屿走在人群中间，白色的校服外套随意搭在肩头，里面的黑色短袖被汗水浸湿了一小块，手里拎着一兜橘子硬糖，是整条街小卖部最热销的那款。

他身侧围着三个打打闹闹的男生，周扬走在最边上，眼神一扫，立刻就看见了路口的三个女孩，当即用胳膊肘狠狠撞了撞江屿的肩膀，压低声音坏笑：“快看，你的小同桌在那边，今天运气不错，刚好遇上。”

江屿耳尖毫无预兆地染上一层绯红，他不动声色地推开周扬凑过来的脑袋，语气装得格外平淡，仿佛根本不在意：“什么我的，只是刚好顺路碰到而已，别乱开玩笑。”

嘴上说着不在意，他的目光却不受控制地落在苏念身上。女孩穿着浅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松松扎成低马尾，晚风拂过，几缕碎发贴在她的脸颊，看得他心底轻轻颤了一下。

另外两个男生也跟着起哄，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调侃江屿，几人的打闹声顺着晚风飘到女孩们耳边。

陈桃拽了拽苏念的衣袖，低声笑道：“你看，那群男生又在拿江屿开玩笑，十次碰面有八次都是因为你。”

苏念抿了抿唇，没有说话，目光却不受控制地定格在江屿身上。

两拨人很快汇合，八个人凑成一大群，说说笑笑朝着街口的冰粉摊走去。狭窄的摊位前只摆了一张长长的实木桌子，位置不多，大家挤挤挨挨地坐下，林晓和陈桃一左一右，不动声色地把苏念往江屿身边推了推，最后苏念恰好坐在江屿的斜对面，两人之间只隔了一个小小的空位。

老板拿着本子过来点单，挨个记录每个人想要的口味。林晓和陈桃一个要桂花酒酿冰粉，一个要山楂碎多多的原味冰粉，男生们大多随便点了绿豆沙冰，轮到苏念时，她小声说想要青提冰粉。

话音刚落，江屿抬头看向老板，淡淡开口：“多一份青提冰粉，果肉多放一点。”

周扬立马接话调侃：“哟，江屿，你什么时候也爱吃青提了？以前我们买水果，你从来只拿橘子。”

江屿捏了捏手里的橘子糖袋子，神色自然，半点看不出慌乱：“顺带而已，看见新鲜青提，尝尝味道。”

只有苏念清楚，他根本不爱吃青提，只是记住了自己偏爱这款水果。

没过多久，老板端着满满几碗冰粉过来，挨个放在众人面前。一碗堆满饱满青提果肉的冰粉稳稳落在苏念手边，碗里的冰粉晶莹剔透，铺满一层翠绿的青提，甜丝丝的糖水微微晃动，光是看着就让人心情变好。

苏念抬眼看向江屿，恰好对上他望过来的目光，两人视线相撞的瞬间，又慌忙同时移开，各自看向别处，空气里漫开一层难以言说的暧昧。

林晓低头戳着碗里的小丸子，偷偷和陈桃交换了一个了然的眼神，两个人憋着笑意，不戳破两人之间微妙的氛围。

周扬几人自顾自聊着下午打篮球的趣事，说着打球时不小心摔在塑胶跑道上的糗事，笑声此起彼伏，喧闹的氛围冲淡了两人之间的局促。苏念拿着塑料小勺，轻轻舀起一块青提放进嘴里，清甜的汁水在舌尖化开，心底也泛起一阵软软的暖意。

她悄悄抬眼打量江屿，少年正低头剥橘子硬糖，修长干净的手指捏着糖纸，动作慢条斯理。他把剥好的橘子糖放在桌面，没有立刻吃掉，只是无意识地往苏念的方向推了推。

苏念的目光落在那颗橙黄色的糖果上，指尖微微蜷缩，犹豫片刻，还是伸手轻轻拿了起来，糖纸的甜味落在指尖。

“你不爱吃橘子糖，怎么还给我？”苏念小声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要被周围的喧闹盖过去。

江屿垂着眼，指尖摩挲着空糖袋，语气平淡无波：“买多了，放着也是浪费。”

又是这样敷衍的借口，苏念心里清楚，他分明是特意留给自己。每次一群人出门，江屿总会下意识记住她所有爱吃、不爱吃的东西，嘴上从来不肯表露半分关心，只会用这种笨拙又隐晦的方式，默默照顾她。

陈桃忽然开口，提议等吃完冰粉，大家一起去河边散步，傍晚的河边晚风更舒服，还能看天边的晚霞。众人纷纷点头赞同，一群年轻人吃完冰粉，收拾好桌面，结伴往老街尽头的河岸走去。

河边的护栏边站着不少散步的路人，河面泛着淡淡的波光，天边铺着一层橘粉色的晚霞，云朵被落日染成温柔的暖色调。男生们跑到河边的石阶上追逐打闹，林晓和陈桃拉着苏念走在靠内侧的步道，慢慢聊着班里的琐事。

“下周周末我们打算去城郊的书屋打卡，听说那里有很多绝版小说，你要不要一起？”林晓问道。

苏念刚想回答，身后传来脚步声，江屿缓步走到她身侧，和她并排走着，隔着一小段距离，没有靠得太近，维持着恰到好处的分寸。

“下周你们去书屋？”他轻声询问，目光落在远处的河面，看似随意搭话。

陈桃顺势接话：“对啊，我们三个女生去，你们要是有空也可以一起，人多更有意思。”

周扬远远听见这边的对话，高声喊道：“江屿肯定有空，他最近天天在家闲着，正好跟我们一起出门。”

江屿没有反驳，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算是默认。

苏念的心又悄悄软了几分，她其实很期待这次出行，期待能和江屿、朋友们一起度过一个悠闲的周末。

几人沿着河岸慢慢走了将近半个钟头，天边的晚霞渐渐褪去，天色一点点暗下来，街边的路灯次第亮起，暖白色的灯光铺满整条步道。

“天色不早了，我们该回家了，再晚家里该担心了。”陈桃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开口提醒大家。

一群人停下脚步，站在路口分开，各自道别。林晓和陈桃家的方向和苏念顺路，江屿的家恰好也在同一条路上，周扬他们另外两个男生往相反的方向离开。

分开时，周扬还不忘打趣江屿：“正好顺路，你负责送三位女生回家，可别半路偷懒跑掉。”

江屿轻轻“啧”了一声，却没有否认，跟在三个女孩身后慢慢往前走。

路上，林晓和陈桃刻意放慢脚步，走到前面一点的位置，留给苏念和江屿独处的空间。两人并肩走在路灯下，影子被灯光拉得长长的，时不时挨在一起，又悄悄分开。

一路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响。走了许久，苏念才小声开口：“今天谢谢你的青提冰粉，还有橘子糖。”

江屿侧过头看她，路灯的光落在他眉眼间，柔和了平日里清冷的轮廓：“不用谢，只是顺手而已。”

他顿了顿，又补充一句，声音压得很低：“下周去书屋，记得带上你喜欢的笔记本，我听说那边有很多好看的书签。”

苏念猛地抬头看向他，眼底藏不住惊喜，她从来没有和任何人说过自己收集书签的爱好，没想到他居然记在了心里。

心底那点懵懂的欢喜，在这一刻无限放大。她终于明白，自己对江屿那些细碎的在意从来都不是单方面的，少年藏在笨拙举动里的温柔，早已经悄悄落在她身边，只是两人都还年少，不懂如何直白诉说心意，只能借着一群人的热闹，偷偷珍藏彼此间微小的温柔。

走到苏念家小区门口，两人停下脚步。

“我到这里啦。”苏念轻声说。

“嗯，路上小心，周末书屋见。”江屿站在路灯下，眼底带着浅浅的笑意。

苏念转身走进小区，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少年还站在原地，看见她回头，轻轻朝她挥了挥手。

晚风再次吹过来，带着夏日独有的温柔，藏在心底未曾说出口的心动，如同河边慢慢漾开的水波，安静又绵长。他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那些藏在人群里、不曾宣之于口的欢喜，都留在这个满是晚风的盛夏傍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