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沉压落皇城,漫天余晖被高楼宫檐尽数吞尽。
紫宸殿一场对峙落下余震,朝堂风声汹汹,满城皆悬着一颗心,静待来日三司会审的最终结果。
唯有天牢深处,与世隔绝,只剩终年不散的阴寒与死寂。
凤嵩端坐草席,一身官袍蒙尘凌乱,却丝毫不见落魄。
他太懂帝王心,也太懂这盘棋的破局之法。
白日紫宸殿之上,如山罪证压顶,贪墨、私兵、构陷朝臣,桩桩确凿,无可抵赖。
他索性不辩、不认、不驳细罪。
只一句翻案之言,响彻大殿——
今日所有罪证突如其来、排布精密、时机诡异,绝非偶然,乃是暗处一股庞大势力蓄意罗织罪名,蓄意倾覆朝臣。
一句话,直接在帝王心底种下最深的忌惮。
陛下最怕不可控的暗处权柄,最怕朝野之外有人执棋。
只要这颗猜疑的种子生根发芽,朝廷便会全力追查所谓“幕后黑手”。
而他凤嵩,便能在大乱之中,逃出生天。
幽暗牢道里,脚步声轻细趋近。
一名心腹狱卒避开层层巡查,贴至牢栏之前,压着极低的嗓音回禀。
“丞相,三司已封档存卷,明日准时开审。属下翻遍府中旧籍、盘问所有存活老仆,终于查清——当年那一对农家古玉的全部前尘旧底。”
凤嵩抬眼,眸色骤然沉冷。
那一对玉佩,从来不属于凤家。
数十年前,乡野一户普通农户久无子嗣,偶遇云游贵人路过,留下一对配对古玉,落一句天命谶言:
持玉之家,必得龙凤一双,儿女双全。
一语成真。
数年之后,农户诞下一子一女。
兄长凤恒,持刻「恒」玉佩,自幼寒窗苦读,心性安稳,闭门勤学,明年即将入京科举,常年居家苦读,从无在外奔波游荡。
小妹所持另一半配对古玉,是天生属于她的天命信物。
本该是寻常农家儿女,安稳一生,烟火度日。
可凤嵩当年为保凤家真正嫡脉,布下了一场瞒天过海的狸猫换太子。
凤璃(王字旁璃),凤嵩的亲生嫡女,府内下人私下唤她璃丫头。
当年朝堂风波叠起,凤家深陷劫难,为保真嫡女平安长大、避尽朝堂杀局,凤嵩将年幼的璃丫头送往乡下农户家中寄养。
转而将农户刚出生的小女儿抱回凤府,顶替凤璃的身份。
赐名——凤离(别离之离)。
自此,命运彻底颠倒。
农家女凤离,成了凤府光鲜亮丽的嫡千金。只是无人知晓,往后沙场之上,立下赫赫战功的并非凤家嫡子,而是这个顶着假嫡女身份的她。上一世她亲身奔赴疆场,自创数套剑法、刀法,浴血搏杀换来累累军功,最后全部被凤家嫡子窃取冒领,化作凤家子弟的一世荣光。
而凤家真正的嫡女璃丫头,长于乡野,寄于农户篱下。
狱卒所知,也仅限于流传在外的旧事,那些藏于女主一人心底的秘事,外人半分无从窥探。
狱卒低声续道自己查到的秘辛:
“璃丫头自小在乡下长大,寄身在农户家中,平日也需操持粗活。当年属于农家小妹的另一半天命玉佩,自小被璃丫头看中,强行夺占,常年佩戴在身,对外谎称是凤家祖传古玉,这么多年,无人识破真假。
后来璃丫头年岁渐长,偶然窥见换婴的蛛丝马迹,心知乡下农户一家是身世最大隐患。
她暗中遣人回乡,打算给农户一家下慢性毒药,想要悄无声息抹去所有知情人。
幸而毒计中途被未知外力拦截,农家父母安然无恙,全然不知自己曾踏过一次死局。
下毒未成,璃丫头并未收手。
她借着暗中积攒的人脉与凤府余威,步步设计、层层撺掇,强行将农户仅剩的小女儿推入一桩凶险绝命的联姻。
那无辜少女,无辜卷入陈年秘局,最终远嫁他乡,受尽磋磨,惨死异地。”
听完这一段尘封血事,凤嵩眼底寒意层层叠叠翻涌。
璃丫头是他凤家正统嫡脉,天生该享荣华。
可她年岁轻轻,心机深沉、杀伐果决,早已远超寻常闺阁女子。
“如今农家知情人,还剩几人?”凤嵩沉声问道。
“农户二老尚在乡野,凤恒闭门备考,其余旁支尽数断绝。”狱卒垂首。
凤嵩指尖死死攥紧,指节泛白。
外人只知他权倾朝野、贪墨妄为。
可无人知晓,他手中压着两桩诛九族的滔天死罪。
第一桩,狸猫换太子,篡改嫡脉、欺瞒皇室数十年。
第二桩,便是窃取军功。沙场之上实打实的杀敌破阵,尽数出自一人之手,却被凤家嫡子尽数冒领,换来满门光耀。
桩桩件件,皆是灭门重罪。
凤嵩眸底阴狠沉沉:
“璃丫头自作主张灭口,虽手段偏激,却也替我镇住大半隐患。
如今能翻我凤家全盘旧账的,
唯剩乡下二老、备考的凤恒、以及下落隐秘的半块古玉。”
他说到此处,眼底掠过一丝笃定。
他全然不知,世间还活着最后一个最不该活下来的人。
那个被换入凤府、顶替身份、浴血沙场、功劳被夺、替璃丫头挡尽一世灾劫的凤离。
上一世的凤离,懵懂温顺,以为自己生来便是凤府嫡女,坐拥天赐荣华。
之后披甲上阵,于乱世之中自创几套剑法刀法,凭一身本事挣下盖世军功,到头来所有功绩尽数被凤家嫡子拿走。
直至年岁渐长,她才偶然得知——
自己的尊贵是借来的,自己的身份是偷来的,自己拼命换来的战功也被旁人窃取,自己的一生,从头到尾,都是一场骗局。
她被家族操控婚事,被迫远嫁,受尽屈辱。
最后更是被人狠戾夺子,血肉剥离,含恨惨死。
一世冤屈,一世牺牲,一世被榨干所有价值后,弃如敝履。
时间从不会倒流,岁月只会向前续行。
她带着上一世所有血海深仇、沙场记忆、所有权谋阅历、所有刺骨恨意,落生于一名十四岁少女身躯之中。
这一世,她凭着前世记忆,重新演练当年自己所创的刀法剑法。旧招刻在魂魄记忆里,上手格外熟练,日日勤练,以此淬炼体魄,令身体愈发健壮。可日日舞刀弄剑,掌心便生出习武之人特有的薄茧。为掩盖自己懂武善战的过往,不叫旁人看出破绽,她寻得一桩秘法,此事唯有她自己知晓,没有第二个人得知。
每日以薄刃轻削掌上茧皮,再浸入盐水之中,咬牙硬熬整整一个时辰,以此褪去茧皮,尽可能掩藏手上习武留下的痕迹。
她亲手动用毕生心血创立的无合楼,布下暗棋,伪造全新身份——
云舒璃,云氏孤女。
她本是十四岁年少躯体,却刻意敛尽稚气、重塑气质、撑出清泠端整体态,伪装成十六七岁疏离孤女模样。
不依附权贵,不寄居府邸,孤身立世,暗处执棋。
狱卒低声请示:“丞相,明日会审,我们如何应对?”
凤嵩抬眼,眼底是覆尽半生的老谋深算,冷然一笑:
“明面罪责,尽数可认。
狸猫换婴、璃丫头害命、窃取军功——
半字不提,永世封存。”
“明日起,继续散播流言。将朝野所有动乱、所有罪迹,尽数推给那无名无姓的幕后执棋者。
搅乱朝堂,引帝猜忌,令百官互疑。
只要无人静心深挖陈年旧案,
只要玉佩不现世、死人不开口、知情人不露头——
我凤家的滔天血罪,便可永世尘封。”
狱卒应声退去。
天牢死寂如水。
凤嵩端坐黑暗,自以为算尽天机、稳握胜券。
他做梦也想不到——
那个他们弃之如敝、欺之一世、夺其战功、夺之命运、害之惨死的假嫡女凤离,
早已归来人间。
她看清了所有骗局,看透了所有真相。
那桩削茧浸盐的隐秘法子,是她独有的自保手段,藏于一己之身,无人窥破。
那些曾经属于她的刀光剑影,也将再度现世。
偷来的身份,借来的荣华,瞒来的安稳,窃取来的战功。
从今往后,
她要将凤家数十年来偷来的一切,
尽数,连本带利,一一清算。3
内容太抓心了,越看越上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