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卷落枯叶,簌簌坠落在将军府青石板甬道上,凉意浸透庭院檐廊。
凤璃静静目送那道挺拔孤冷的背影远去,眼底温顺柔和的浅淡色泽,随风声一寸寸敛尽。
她垂眸望着掌心摊开晾晒的寻常草药,指尖轻轻摩挲干枯的枝叶,心底清明如镜。
方才后院短短闲谈,顾昭烬句句看似温言关怀,实则层层试探、步步设局,暗藏机锋。
他心思敏锐、智计卓绝,早已在心底生出隐约疑虑。
只不过固有认知根深蒂固,壁垒难破。
任凭他如何推演、如何怀疑天下,终究无法将这温顺怯懦、无依无靠、寄人篱下的孤女云舒璃,与那翻覆朝堂、执掌风云的深海执棋者重叠半分。
这一道世人皆有的认知桎梏,便是她最安稳、最坚固的屏障。
“楼主。”
极低的声响自院墙花木阴影间渗出。
萧珩身形隐于暗影,无声现身,躬身垂立,气息敛得干干净净,不惹半点风声。
“属下全程在外值守,方才将军与楼主的对话,尽数听闻。”
凤璃淡淡颔首,神色平静无波:“顾昭烬疑心日重,往后行事,务必愈发谨慎。无合楼所有明暗据点、对外交易、往来痕迹,全数清剿抹除,绝不可留半分可供顺藤摸瓜的破绽。”
“属下早已逐层清理完毕。”
萧珩应声,随即递上最新探查密报,语调沉肃:“凤嵩闭门思过全然是假象。丞相府深夜密使不绝、暗线往来频繁,城外私兵持续集结扩充,更暗中联络数支前朝旧部残力,囤积物资、操练兵马,似是打算择定时机,一举举事反扑。”
凤璃唇角掠过一抹极浅的冷弧。
凤嵩半生权梦一朝崩塌,心有滔天不甘,蛰伏蓄力、铤而走险,早已注定。
“不必阻拦。”
她声线清淡,从容笃定。
“任由他布局蓄力、集结势力。凤嵩急于翻盘,心境必躁,心躁则破绽必多。我们只需静观其变,坐看他与顾昭烬彼此制衡、相互牵制。”
顾昭烬手握京畿重兵,镇守皇城命脉。
凤嵩暗藏私兵旧部,蓄势反扑。
二者天生对立、彼此死敌,缠斗不休,恰好为她腾出最安稳的布局空隙。
萧珩微有迟疑,轻声顾虑:“可若凤嵩狗急跳墙、骤然起兵,京畿恐乱,难免生灵涂炭。”
“无妨。”
凤璃抬眸望向巍峨皇城方向,眼底清光幽深。
“顾昭烬暗网遍布全城,布防森严,早有层层防备。凤嵩看似蓄力雄厚,实则根基悬空,破绽百出,难成大器。我们只需在关键节点轻推一局,便可坐收渔利,连根拔起。”
她筹谋数载,步步为营,所求从不是乱世动荡,而是一一清算前世血海深仇,拔除朝堂盘踞多年的毒瘤祸根。
“另有一事。”
萧珩再度禀报:“顾昭烬近日大肆追查天下珍稀疗伤药材,全城大小药铺、隐世医者、江湖药商,尽数被暗中盘问排查。所幸楼主早令截断所有高阶药材公开交易渠道,销毁往来记录,目前尚无暴露迹象。只是长此追查不休,终究隐患难消。”
提及丹药一事,凤璃眼睫微不可察轻颤。
刺杀绝境那一日,眼见他重伤濒死、旧疾崩发、命悬一线,她终究压不住心底焦灼,一时冲动,取出珍藏奇药相救。
事后回想,终究冒险。
那丹药太过神异,药材太过珍稀,绝非寻常人所能拥有、所能炼制。
顾昭烬聪慧多疑,仅凭一枚丹药,便能窥见赠药人身世不凡、手段莫测,一路深挖,隐患无穷。
“往后,无合楼彻底断绝高阶药材对外交易。”
凤璃沉声吩咐,语气冷静果决。
“现存珍稀药库全数封存,隐匿暗地,不再动用。杜绝一切可供追查的源头痕迹。”
“属下遵令。”
“继续紧盯将军府探查动向。”凤璃眸光微敛,细细叮嘱,“一旦他追查视野由外转内、收拢至京城内部、近身周遭,即刻报我。我的身份,半分不可外露。”
“属下谨记!”
萧珩身形一晃,再度隐入院墙阴影,瞬息无踪。
庭院重归静谧,秋风簌簌,草木轻摇。
凤璃俯身继续打理草药,眉眼复归温顺恬淡,举止安然娴静,依旧是那副不问世事、安分柔弱的孤女模样。
无人知晓,这一具温顺皮囊之下,正悄然执掌着整座京城的明暗棋局,牵动着朝野风雨、权臣生死、将帅疑思。
……
同一时刻,将军府前厅。
数名黑衣暗卫整齐跪立厅堂之下,身姿凛冽,静待军令。
顾昭烬立于正中,墨色眼眸沉如寒潭,周身气场冷肃逼人。
“持续死盯丞相府。”
他沉声下令,字字铿锵。
“人员出入、书信往来、暗客密访、物资调动,分毫必录,日日呈报。凤嵩私兵但凡有半分异动,即刻加急上报,不得延误。”
“属下遵命!”
“药材寻访之事,不可中断。”
顾昭烬眸光深沉,继续增补军令。
“扩大排查范围,全城药铺、隐世医者、民间奇人、江湖宗门,逐一筛查。能炼出那等逆天疗伤丹药之人,绝非俗世凡流。”
他心底两道疑云,始终缠绕无解。
赠药之人,到底是不是那位翻覆朝堂、无名深海的执棋者?
若是同一人,此人正邪难辨、深浅莫测,藏于暗处,足以撼动江山社稷。
若非同一人,那京畿之内,竟同时潜藏两股顶尖神秘势力,局势只会愈发诡谲难料。
温知羽立在身侧,沉思开口:“将军,那般绝世丹方、神妙药效,绝非寻常江湖势力所能掌握,多半源自古老隐脉、百年秘族。只是我等连日深挖,遍历各大隐世地界,依旧毫无线索,仿若从未存在。”
顾昭烬微微颔首,眸底凝着化不开的沉郁。
“正因无迹可寻,才最为可怖。”
线索彻底走入死胡同,迷雾层层叠叠,笼罩全盘。
温知羽略一迟疑,轻声提议:“属下斗胆一言。府中云姑娘平日喜爱摆弄草药,熟识各类草本习性,或许听闻过一些冷门传闻、稀世药识。将军闲暇之时,不妨随口试探一二?”
此话落定,顾昭烬脑海中瞬间映出后院那抹素白温顺的身影。
方才庭院一番闲谈,少女懵懂安分、温顺怯懦,一言一行皆是寻常闺阁姿态,懵懂无知,与世无争。
理智清晰告知他,这般无依无靠、无师无脉的孤女,绝无可能与绝世丹方、深海执棋者扯上分毫关联。
可心底那一缕若有似无的疑虑,依旧隐隐作祟,挥之不去。
片刻沉默后,顾昭烬终究缓缓摇头,语气淡漠沉稳:“不必。”
“她一介弱女子,身世飘零,安分避世,不必卷入朝堂凶险、江湖纷争之中。”
他下意识将她隔绝所有怀疑之外,下意识护住这一方看似无害的安稳纯粹。
世人皆疑天下,唯独他,唯独愿信她无辜。
他穷尽山海万里,追查江湖隐宗,紧盯叛党权臣,搜遍朝野明暗。
目光踏遍天涯,寻尽四海八方。
却自始至终,不曾低头细看,身侧咫尺之人。
顾昭烬抬眸望向窗外萧瑟秋风,落叶纷飞,眼底疑雾沉沉,低声自语:
“深海执棋之人……你究竟藏于何方?”
风起于青萍之末,暗流伏于无声之间。
凤嵩厉兵秣马,只待时机反扑;顾昭烬执念寻踪,日夜求索真相;无合楼潜于暗影,步步收网,静待终局。
朝野风雨,已然蓄势渐浓。
所有人奔波棋局、深陷迷障、各自求索。
无人知晓,真正执掌全盘、静控风雨之人,正安居后院,覆着一张最无害的假面,冷眼观尽世间博弈。
明暗拉扯,生死对弈。
这场笼罩大靖的无尽迷雾,才刚刚掀起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