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沉,寒凉夜色席卷长巷,方才厮杀残留的血腥味萦绕青石街巷,久久未曾散去。
云舒璃隐在幽深僻静的暗巷之中,动作轻柔却利落,缓缓褪下脸上双层人皮面具,摘下那双遮蔽十指纹路、掩盖旧茧伤痕的玄色银丝手套。
方才为救顾昭烬,她强行压制自身蛰伏气场,全力出手屠尽凤府死士,又骤然发力震伤凤停渊,极致运功之下,体内气血难免翻涌躁动。
可她全然无暇顾及自身紊乱的气息与微微发胀的经脉。
脑海之中,反复盘旋回荡的,始终是暮色里那一幕惊心动魄的画面——
顾昭烬旧疾猝发,寒毒攻心,剧痛蚀骨,挺拔身形摇摇欲坠,清冷眉眼覆满惨白隐忍,在层层刀锋围杀之下,几近绝境。
他心口沉疴旧疾缠身,常年寒毒淤积肌理,今夜先是旧疾猛烈复发,又遭死士围攻添上新的利刃创伤,内外双重损伤,伤及根本。
若是就此放任不管,今夜寒毒郁结心口,病根只会越积越深,日后缠绵难愈,再无彻底根治的可能。
方才巷中险境落幕,她大可以收敛锋芒、抽身离去,继续做那个身世单薄、温顺无害的云氏孤女,置身事外,不染分毫纠葛。
可她做不到。
宴席之上,他两次不顾立场对立,挺身替她挡下凤停渊的致命算计;年少雪中,他曾予她救命之恩;今夜这场无妄杀局,更是因她满身秘密、被凤停渊紧盯针对而起。
恩情、亏欠、愧疚,层层叠叠压在心口,沉甸甸的,让她终究冷不下心肠,视而不见。
那份不该滋生的好感,早已悄无声息扎根心底,深埋在血海深仇与复仇执念之下,隐秘执拗,克制隐忍,却又无可奈何,次次破她原则。
她抬手细细整理褶皱的衣衫,褪去一身杀伐戾气,敛尽眼底所有凛冽锋芒,转瞬又变回了那个温婉柔弱、无害纯粹的闺阁少女。
晚风掠过巷角,她轻声启唇,低唤一声:“苏砚。”
暗处黑影微动,苏砚瞬时躬身现身,神色肃穆凝重,周身气息紧绷:“楼主。方才凤府刺杀一事,属下已第一时间封锁四方眼线,清理所有痕迹,无任何人可追查端倪。只是……顾将军伤势凶险,旧疾叠加新伤,恐难安稳熬过今夜。”
云舒璃抬眸,眸光沉沉望向远处灯火初亮的将军府方向,纤细指尖悄然攥紧,声线平静却带着不容撼动的坚定:“我知晓。”
“传我口令,即刻前往无合楼密库,取沉寒散、温心茸、续痛芝三味主药,配齐所有养心护脉、压制心口寒毒旧疾的全套辅材,即刻备药。”
话音落地,苏砚神色骤然剧变,猛地抬头,满眼震惊与急切。
“楼主!万万不可!”
他语气焦灼,满是痛心不解:“这三味药材皆是世间万金难求的绝世奇药,是无合楼密库压箱底的至宝!常年重金寻访、踏遍山河都未必能集齐一株,是您特意留存,只为日后自身遇险、重伤保命的底牌!”
“如今只为缓解将军一场旧疾、一处外伤,便耗费这般天价珍稀药材,实在太过不值!”
无合楼立足黑暗,步步皆是浴血厮杀,楼中所有奇珍灵药,皆是众人九死一生换来的家底,每一味都是为楼主危急关头保命护身所用。
顾昭烬终究是朝堂之人,与楼主立场相悖,常年探查她的踪迹、猜忌她的身份,是注定对立的外人。
为他倾尽珍藏底牌,在苏砚看来,荒唐又不值当。
云舒璃垂落眼眸,长睫轻颤,眼底翻涌着万千复杂情绪,愧疚、动容、无奈交织缠绕。
值不值?
这个问题,她在心底反复问过自己无数次。
他疑她、探她、窥她深藏的所有秘密,与她殊途陌路、立场对立,本该是她冷眼相对、彻底疏离之人。
可今夜这场祸事,因她而起。
若非她身负狸猫换太子的身世秘密,暗藏无合楼楼主的身份,被凤停渊死死视作眼中钉、心头患,步步设局算计,顾昭烬根本不会卷入这场无妄刺杀,更不会旧疾崩发、重伤缠身,深陷绝境。
是她欠他。
也是心底那点压不住的动容与好感,让她无法眼睁睁看着他被寒毒缠身、病根加深,日夜承受剧痛折磨。
云舒璃声线轻柔,却带着执掌无合楼多年的执拗与笃定,无半分动摇:
“我知晓这些药材的珍贵。”
“可他今夜伤势拖延不得,寒毒淤堵心脉,每多耽搁一刻,病根便深入一分。”
“速去取药,即刻研磨炼制,不得延误片刻。”
苏砚望着她眼底不容置喙的决绝,心知楼主心意已定,再劝无用,纵是满心惋惜不甘,也只能躬身俯首,沉声领命:“……属下遵令。”
半个时辰转瞬即逝。
无合楼隐秘暗阁之内,袅袅药香氤氲弥漫,清润醇厚,漫遍整座阁楼。
苏砚将全套珍稀药材尽数整齐备好,望着眼前堆积如山、价值连城的至宝药材,依旧难掩心头惋惜之色。
云舒璃屏退阁内所有下人,独自一人静坐炉前,亲手炼药。
无人知晓,世人皆赞昔日凤家嫡女琴棋书画冠绝京华,却无人得知,她年少之时便博览古今医典,习得绝世古方医理,天下疑难杂症、珍稀药性,无一不精,无一不通。
旁人踏遍山河、千金难觅的疗伤至宝,在她手中被精准配比、细细研磨,娴熟褪去药材烈性,完美留存醇厚药力,每一分分寸都拿捏得恰到好处。
夜色渐深,烛火摇曳,炉火明明灭灭,暖光映着她沉静的侧脸。
整整一个时辰,她静坐如初,心神全然凝于丹药之上,亲手搓制出一粒粒圆润黝黑的药丸,药香清雅绵长,药力浑厚纯正。
这一盒倾尽千金奇药炼制的药丸,虽无法彻底根除顾昭烬沉积多年的陈年寒毒旧疾,却可一夜之间驱散淤堵心脉的寒毒、抚平周身新伤、稳固受损心脉,保他安稳熬过今夜凶险,不再落下终身难愈的沉疴病根。
丹药炼成,云舒璃心头微松,细心取出三粒药效最醇厚的药丸,装入洁净通透的白玉瓶中。
“派人暗中送去。”她轻声吩咐,语调温柔却谨慎万分,“挑选最稳妥的心腹暗卫,隐匿所有行踪轨迹,悄悄送至顾将军休憩的僻静别院。”
“只传一句话,此乃机缘偶遇所得的调理灵药,专治心口寒毒郁结、陈年旧疾,命他即刻温水服下。”
“全程隐秘行事,送药之后无需逗留,稳稳确认他安然服药,即刻撤离。不得暴露无合楼分毫踪迹,更不得让人查到与我有半点牵连。”
“属下明白。”苏砚郑重应声。
顶尖心腹暗卫领命而去,趁着夜深人静、街巷寂寥无人,身形隐匿夜色之中,悄无声息潜入顾昭烬临时休憩的僻静别院。
彼时别院廊下夜风寒凉,顾昭烬斜倚栏边,心口寒毒剧痛未消,肩头刀伤持续渗血,玄色衣袍浸染暗红血色。
他面色惨白如纸,唇色失华,气息紊乱微弱,浑身筋骨都被刺骨寒凉包裹,周身无力,连抬手的力气都近乎耗尽。
骤然察觉暗处异动,他本能绷紧神经,欲抬手紧握腰间佩剑,可旧疾重伤缠身,浑身脱力,身躯僵硬,动弹不得。
暗卫步履无声,躬身将白玉药瓶轻置石桌之上,严格遵照楼主吩咐,沉声传话,语气平淡无波:“此丸专治将军心口陈年寒疾,可护心脉、散淤毒、愈内伤。今夜务必尽数服下,机缘所得,无需追问来源。”
话音落,不等顾昭烬开口追问,暗卫身形一闪,转瞬隐入沉沉夜色,消失得无影无踪,不曾留下半点线索。
顾昭烬眸光沉沉,落在桌上精致温润的白玉药瓶之上,眼底疑云再度层层翻涌,愈发浓烈。
又是这般来路不明的隐秘相助。
先前他旧疾突发,暗中有人送来对症奇方;今夜他重伤缠身,又有人精准送来克制他数十年沉疴的绝世灵药。
次次精准对症,次次恰逢其会,世间何来这般无巧不成书的巧合?
他指尖微抬,拿起玉瓶,拔开塞口。
一股清润醇厚、绵长温和的药香扑面而来,质感纯粹悠远,绝非市井寻常粗制药材所能比拟,一看便知是世间顶尖珍稀灵药炼制而成。
心口刺骨剧痛再度袭来,寒毒翻涌,几乎让他窒息昏厥。
短暂迟疑过后,他终究选择相信这凭空而来的善意,仰头将瓶中三粒药丸尽数咽下。
药丸入口即化,温润药力顺着喉间缓缓流淌而下,沉入五脏六腑,一点点化开淤积心口的寒凉毒素,顺着受损淤堵的心脉缓缓蔓延周身。
刺骨蚀骨的剧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褪去,紊乱浮动的气息渐渐趋于平稳,惨白冰冷的面色,也缓缓回暖,多了一丝鲜活血色。
这般奇妙温润、立竿见影的药力,绝非寻常江湖丹药、宫廷御药所能媲美,乃是世间罕见的顶尖秘药。
服药片刻,夜色暗处再度走出两名气息隐匿的暗卫,躬身低诉:“将军伤势未愈,夜风寒凉,我等护送将军回府安心休养。”
顾昭烬眸底凝着化不开的探究与疑虑,深知自身此刻状态极差,无力独自返程,略一沉吟,默然颔首。
两名暗卫步步稳妥,小心翼翼护着他穿行夜色街巷,一路隐匿踪迹,安然将他送回镇国将军府,随后悄无声息退离,不留半分痕迹线索。
将军府内灯火幽幽,暖意寥寥,四下寂静无声。
榻上,顾昭烬闭目凝神调息,心口剧痛彻底消散,周身疲惫倦意缓缓舒展。
可他心底的疑惑,却前所未有地汹涌翻涌,缠绕不休。
暗中赠他药方的神秘人、巷中舍命救他的蒙面高手、今夜倾尽天价灵药为他疗伤的隐秘势力……
一桩桩、一件件隐秘之事,层层缠绕、环环相扣,所有疑点,最终都隐隐指向了同一个人。
——那个看似柔弱温顺、单纯无害,却处处藏谜、满身反常的云氏孤女,云舒璃。
而此时的僻静小院之中,夜色静谧,晚风轻柔。
云舒璃独立窗前,遥遥望向将军府的方向,久久伫立,一夜未眠。
她倾尽无合楼万金难换的珍藏奇药,赌上自己苦心维持的隐秘棋局,只为换他一夜安稳无痛,避开病根加深的凶险。
她心知自己荒唐,心知自己逾越底线。
血海深仇未报,身前仇敌虎视眈眈,她与他立场相悖、宿命对立,本该是冷漠决绝、步步算计。
可心底那点悄然滋生的温柔与愧疚,终究让她次次破例,次次心软。
世人皆知,蛰伏京城的云舒璃,是隐忍冷血、步步为营的复仇者,心思缜密,杀伐果决,从无半分软肋。
无人知晓,她藏起了所有温柔,偷偷渡尽所有温情。
漫漫京华,悠悠乱世,她对天下人皆可冷情绝情,唯独对他,一而再、再而三,破了原则,软了心肠。1
(˜▽˜) 这糖我磕到上头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