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慈幼局,藏在一条名为“漏泽”的背阴巷底。
此处与东市的繁华恍若两个天地。巷内污水横流,两侧挤满了低矮的窝棚,空气中弥漫着劣质药汤、霉烂稻草与脓血混合的刺鼻气味。慈幼局那两扇掉漆的木门虚掩着,门楣上悬着的匾额字迹模糊,只隐约可辨“慈幼”二字,被经年累月的烟火熏得焦黑。
沈砚辞按了按怀中那半幅滚烫的绣品,压下心头翻涌的浊气,推门而入。
院内景象比门外更触目惊心。几十个衣衫褴褛的孩童或坐或卧,大多面黄肌瘦,咳嗽声、呻吟声、低泣声交织成一片。几个粗使婆子端着豁了口的瓦罐,麻木地分发着稀薄的米汤。角落里,一个跛脚老汉正用斧头劈着湿柴,每一斧下去,都带起一阵压抑的喘息。
没有管事,没有医官,只有一片死寂的苟活。
沈砚辞的目光扫过院落,最终落在西厢房廊下一位正在缝补破衣的妇人身上。那妇人约莫三四十岁,背脊佝偻,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袄,袖口磨出了棉絮。她低着头,动作极慢,每一针都仿佛用尽了力气。最引人注目的,是她左眼下方一道斜贯脸颊的疤痕,将嘴角微微扯起,形成一种诡异的、似笑非笑的弧度。
她便是哑娘。
沈砚辞缓步走近。他并未出声,只从怀中取出那半幅独目玄鹰绣品,在昏暗的光线下,将绣品上那鹰目空洞的一角,对着她的方向展开。
哑娘缝补的动作骤然停住。
她没有立刻抬头,而是先垂下了眼,枯瘦的手指却死死攥紧了手中的骨针。许久,她才缓缓抬起头,那只完好的右眼,浑浊的瞳孔在触及绣品的瞬间,猛地收缩,如同被烫到一般。紧接着,那眼中涌起滔天的惊骇、难以置信,以及一种近乎绝望的悲恸。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破风箱般的声音,却吐不出一个字。那道疤痕随着她的情绪抽搐,让她的脸显得更加狰狞。
沈砚辞蹲下身,与她平视,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沙哑:“云锦记的老妪让我来的。她说……你认得这金线。”
哑娘的肩膀剧烈颤抖起来。她猛地伸出手,不是来接绣品,而是死死抓住了沈砚辞拿着绣品的手腕。她的指尖冰凉,力道却大得惊人。她拽着他的手,用力将他的袖子向上撸去,露出下方被层层绷带缠绕的左臂。
沈砚辞没有抗拒。
哑娘颤抖的手指,隔着绷带,精准地按在了狼瞳图腾的位置。那里,传来一阵清晰的、与绣品共鸣般的灼热。
她像是被火燎到般缩回手,又立刻扑上去,用另一只手猛地撸起自己左臂的衣袖。
沈砚辞瞳孔骤缩。
哑娘左臂上,赫然也有一道陈年疤痕。那疤痕呈不规则的圆形,边缘狰狞外翻,颜色深褐,形状竟与他臂上狼瞳图腾有七八分相似!只是,那疤痕的中心是空的,没有瞳孔,只有一片虚无的、被灼烧过的痕迹。
“嗬……嗬……”哑娘盯着沈砚辞臂上的绷带,喉咙里发出更加急促的声响,泪水混合着污垢,从那道狰狞的疤痕旁滑落。她松开手,胡乱地在地上摸索,捡起一根缝补用的粗钝骨针,又抓过一块破布,开始在布上疯狂地刺戳。
沈砚辞静静看着,没有打扰。
破布被刺穿,发出沉闷的“噗噗”声。哑娘的动作从狂乱渐渐变得稳定,每一针都带着一种刻入骨髓的精准。片刻后,她将刺好的布片递到沈砚辞眼前。
布片上,用歪歪扭扭的针脚刺出几个字:
“金翎姐姐……让我等……骨中有‘转’……太子府……”
沈砚辞的心脏猛地一沉。“骨中有‘转’”……“二转在骨”!母亲留下的线索,竟是指向了太子府?那鹰爪骨片上的“恒”字,瞬间有了更沉重的含义。
哑娘并未停手,她继续在布上刺字,动作越发急促:
“影卫‘血翎’……已入京……杀我等……夺‘骨’……”
血翎!影卫中专门负责清除异己的杀手组织!等级高于影七,是真正见血封喉的修罗。
沈砚辞刚读完最后一行字,心头警兆骤生!不是狼瞳图腾的灼热,而是一种源自本能的、对极致危险的感知。他猛地抬头,看向西厢房的屋顶。
瓦片,无声无息地碎裂了一片。
没有风声,没有杀气,仿佛只是岁月自然的风化。但沈砚辞知道,那不是自然。
下一瞬,一道血色的影子,如同鬼魅,从屋顶破碎处无声飘落。来人一身暗红紧身衣,面上罩着同样颜色的鬼面,只露出一双毫无生气的、如同死鱼般的眼睛。他手中没有刀,只有一根细长的、泛着幽蓝光泽的吹筒。
血翎!
他一落地,吹筒微抬,三道肉眼几乎难以辨别的蓝光呈品字形射向沈砚辞!速度之快,远超寻常暗器!
沈砚辞不及拔剑,身形急侧,同时袖袍狂舞,将身旁的哑娘护在身后。叮叮叮三声轻响,三枚毒针被他以袖中暗藏的精钢护臂挡开,深深钉入身后的土墙。
血翎杀手一击不中,毫无情绪波动,身形一晃,竟如没有重量般飘忽上前,吹筒口再次对准哑娘,显然,他此行的首要目标,是灭口!
“走!”沈砚辞低喝,左手一扬,数枚透骨钉激射而出,封住杀手闪避路线,右手则去抓哑娘。
哑娘却猛地挣脱了他的手!她那只完好的右眼死死盯着血翎杀手,眼中爆发出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她没有逃,反而向前一扑,枯瘦的身躯如同一面破败却坚韧的盾牌,挡在了沈砚辞与杀手之间!
“噗!”
一声轻微的、令人牙酸的利刃入肉声。
不是吹筒的毒针,而是血翎杀手不知何时已换至左手的一柄细长窄刃,如同毒蛇的信子,精准地贯穿了哑娘的胸口!刃尖透背而出,带出一溜血珠。
哑娘的身体猛地一僵,鲜血瞬间染红了灰布袄。她没有立刻倒下,而是用尽最后力气,死死抓住了杀手持刃的手腕,不让他抽出兵刃。她转过头,那只完好的眼睛看向沈砚辞,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只有喉咙里“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声响。
她抬起另一只手,掌心紧握,然后,用尽生命最后的力量,将掌心一样东西,狠狠按进了沈砚辞的手中!
那东西冰冷、坚硬,边缘锐利,瞬间刺破了沈砚辞的掌心,带来一阵刺痛。
血翎杀手见状,眼中死气一闪,猛地抽刃!哑娘的身体如同断了线的木偶般软倒,鲜血从她胸口汩汩涌出,迅速在她身下汇成一滩。
杀手抽回兵刃,鬼面下的目光冰冷地扫过沈砚辞,又瞥了一眼地上哑娘的尸体,没有丝毫停留,身形一晃,便如鬼魅般向后飘去,几个起落,已消失在渐浓的暮色与参差屋脊之后,仿佛从未出现。
沈砚辞跪倒在地,握着哑娘塞入他掌心的东西,指尖沾满了她温热的血。他低头,摊开手掌。
那是一枚骨片。色泽淡黄,质地细腻,形如鹰爪,边缘锋利,显然是被人从某块更大的骨头上硬生生掰下来的。骨片内侧,用极细的刀工刻着一个小小的“恒”字——太子的名讳!
而骨片的形状,与他之前在暗阁中见过的、那枚属于“鹰一”玉佩的断裂处,竟隐隐有着某种契合的弧度。
“骨中有‘转’……”沈砚辞喃喃,掌心骨片的冰冷与哑娘鲜血的温热交织,刺激着他的神经。二转在骨,竟是以如此惨烈的方式呈现在他面前。哑娘用生命,为他指明了这“二转”的所在,也用生命,印证了“血翎”的残酷。
他缓缓抬头,望向太子府所在的方位。夜色已完全笼罩大地,太子府方向灯火通明,与这漏泽巷的黑暗形成鲜明对比。那枚刻着“恒”字的鹰爪骨片,仿佛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掌心发疼。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一阵急促却并不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晋王府亲卫特有的、压抑着杀气的呼喝:“搜!王爷有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玄色的身影如潮水般涌入慈幼局,为首一人,正是萧景玄。
他并未穿王爷常服,而是一身利落的玄色劲装,墨发高束,手中未持武器,但周身散发的寒意,比这漏泽巷的夜风更刺骨。他一眼便看到了跪在血泊中的沈砚辞,以及地上哑娘尚带余温的尸体。
萧景玄的目光扫过沈砚辞手中染血的鹰爪骨片,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他挥手止住亲卫,缓步上前,蹲下身,指尖拂过哑娘尚未完全僵硬的臂上那空心的疤痕,又看向沈砚辞左臂上被鲜血浸透的绷带。
“血翎的手法。”他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比影七,更干净,也更残忍。”
他抬起眼,深潭般的眸子凝视着沈砚辞:“你没事。”
不是询问,是陈述。
沈砚辞握紧了手中的鹰爪骨片,骨片边缘硌着掌心的伤口,疼痛让他保持清醒。“哑娘……用命换来的。”他将骨片递到萧景玄面前,露出内侧那个清晰的“恒”字,“二转在骨。线索,在太子府。”
萧景玄看着那枚骨片,沉默了片刻。他没有去接,只是伸出手指,轻轻拂过骨片上那个“恒”字,指腹下的触感冰冷而真实。
“太庙。”他忽然开口,声音在死寂的慈幼局内格外清晰,“皇家太庙,供奉先帝牌位之地,就在太子府侧。这‘骨’,若真与太子名讳相关,又岂会放在太子府那等明处?太庙地宫……才是藏‘骨’之所。”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沈砚辞左臂:“哑娘臂上的疤痕,与你狼瞳图腾,形似而神缺。她的,是空;你的,是有。沈砚辞,你这狼瞳,或许不止是钥匙,它本身,就是那‘骨’的一部分。”
沈砚辞心头剧震。狼瞳图腾,是“骨”?
萧景玄站起身,玄色的衣摆在夜风中微动。“此地不宜久留。血翎既已出手,便不会只有一波。太子……恐怕也快知道了。”他转身,对亲卫下令:“收拾干净,哑娘厚葬。慈幼局所有人,今夜过后,不得再留一人。”
“是!”
沈砚辞最后看了一眼哑娘平静下来的面容,将鹰爪骨片仔细收好,也起身跟上萧景玄的脚步。走出慈幼局那两扇破败的木门,夜风灌入衣袖,带着血腥与寒意。
他低头,看着自己掌心被骨片刺破的伤口,鲜血仍在缓缓渗出。那枚鹰爪骨片,如同一个冰冷的诅咒,也像一把开启更深迷雾的钥匙。
而更远处,太子府的书房内,萧景恒把玩着一枚墨玉扳指,听着暗卫低声禀报慈幼局的变故。听完,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指尖在扳指上那盘龙戏珠的龙睛处轻轻一按。
“晋王弟动作倒是快。可惜,那‘骨’……岂是区区狼瞳和一枚骨片就能触动的?”他低笑,声音在空旷的书房内回荡,“传令血翎,太庙……可以‘清扫’了。至于沈砚辞……‘它’既然要活的,那便留他一口气。”
暗卫躬身应下,悄无声息地退去。
萧景恒走到窗边,望向太庙方向,那里,在沉沉的夜色下,仿佛有一头巨兽,正缓缓睁开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