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古代  不可以模仿  不要修改角色的本意   

第九章 血鸦惊夜

烬香辞

天光未透,藏书阁三楼的阴影浓得像化不开的墨。沈砚辞指尖按在那卷《景和二十三年冬,靖王府走水案·初查》的朱砂玄鹰上,许久未动。

鹰目那点朱砂,艳得刺目,与他臂上狼瞳图腾的猩红在昏暗光线下遥相呼应,仿佛两滴血,一滴在纸,一滴在肉,隔着九年的光阴对望。

他缓缓展开密档。

纸页泛黄,墨迹却依旧清晰。开篇便是现场堪绘图,标注详实:起火点位于正院西厢书房,尸首七具,皆焦黑难辨。但在“死者随身物件”一栏,却有一行小字批注,笔锋瘦劲,是萧景玄的亲笔:

“于书房灰烬中,寻得半枚熔化的白玉扣,纹样非沈家制式,类宫掖之物。”

沈砚辞眸光一凝。

白玉扣。他记得,母亲那日穿的,正是宫中旧赐的月白绫裙,裙袄以白玉蜻蜓扣系结。可这“非沈家制式,类宫掖之物”,是在暗示什么?暗示那火非寻常仇杀,而是宫闱之手?还是……在暗示那焦尸之中,本就有不属于沈家的人?

他继续往下翻。后续几页是初步问询记录,多是邻里证词,言及当夜风急,火起突然,只隐约见一玄色身影从后院墙头掠出,再无更多。翻到末页,却是一张单独的笺纸,夹在缝中,纸上只有寥寥数字,亦是萧景玄笔迹,却墨色极淡,似唯恐人见:

“鹰目朱砂,与东宫暗记同源,然形制有异。疑为‘影卫’遗痕。”

影卫!

沈砚辞呼吸骤然一滞。大梁朝“影卫”,直属于帝王,负责监察百官、处理隐秘事务,形同帝王之影,从不以真面目示人,只以特殊标记相认。东宫自然也有影卫,但若这玄鹰标记与东宫同源却形制有异……那便意味着,当夜出现的,可能是另一支影卫,一支不为人知、甚至可能绕过东宫直属于皇帝本人的暗卫?

母亲袖口的玄鹰绣纹,与这现场留下的标记,与影卫有关?母亲……竟与影卫有牵连?

那句“记住云纹,那是你回家的路”,是误导,还是另一重掩护?

无数念头在脑中冲撞,臂上狼瞳图腾的灼痛也随之加剧,黑红纹路竟似受到纸上朱砂气息牵引,微微搏动起来。沈砚辞闷哼一声,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将密档仔细折好,贴身藏入怀中。这东西,萧景玄能给他看,便已说明对方手中掌握的,远不止于此。

他悄无声息地滑下楼梯,原路返回。窗外天色已泛起鱼肚白,寒意更甚。回到自己院落,他刚闩上门,便觉不对。

空气中,多了一丝极淡的腥气。不是血腥,而是一种类似禽鸟羽毛腐烂后混合着铁锈的味道。

他猛地看向屋内那盏彻夜不熄的铜灯。灯焰原本应是稳定的豆黄色,此刻,却诡异地泛着一层幽碧的绿意。而在灯罩边缘,不知何时,立着一只通体漆黑、唯有喙爪赤红如血的小鸟,不过拇指大小,正歪着头,用一对毫无生气的灰白眼珠盯着他。

血鸦。

五毒教用来传递密讯的“血翎鸦”,以尸油喂养,喜食腐肉,最是阴毒。此物出现,意味着五毒教的核心人物,已近在咫尺。

沈砚辞瞳孔骤缩,不及思索,袖中一枚透骨钉已激射而出!

“叮!”一声轻响,透骨钉射中灯罩,血鸦却诡异地一颤,化作一蓬黑灰飘散,只在原地留下一片腥臭的黏液。而那黏液落地,竟腐蚀得青砖“滋滋”作响,腾起一缕紫烟。

几乎同时,院外传来一声极轻微的破空声。沈砚辞闪身至窗边,从窗缝看出去,只见天际一线微光中,一道灰影如大鸟般掠过屋脊,速度快得只余残影,袖摆翻飞间,隐约可见其上一只暗红色的鹰形绣纹——与密档上、与母亲袖口那玄鹰,形制几乎一致,只是这鹰,双目之处是空的,没有朱砂。

灰影方向,正是晋王府西侧的荒废别院,那是连王府下人都极少踏足的禁地。

沈砚辞心念电转。五毒教、血鸦、灰影、玄鹰空纹……这一切,是巧合,还是有人在他看了密档之后,故意引他前去?萧景玄?还是那“影卫”的残留?

左臂的灼痛提醒着他,狼瞳石的影响和五毒蛊毒都在加剧。他深吸一口气,从怀中取出萧景玄给的那只白玉药盒。盒底的金箔闪电在晨光熹微中泛着冷硬的光。他蘸取些许寒髓膏涂在伤口,剧痛稍缓,但图腾纹路并未消退,反而更加清晰,甚至隐隐传来一种奇异的共鸣感,似在呼应着别处某种同源的存在。

他不再犹豫,换上夜行衣,将药盒贴身收好,推开后窗,无声无息地融入黎明前最深的黑暗,向着那荒废别院潜去。

别院荒草及膝,断壁残垣间凝结着厚厚的白霜。沈砚辞屏息凝神,循着那灰影留下的极淡气息,绕到一处半塌的假山后。假山内部竟有空间,入口被藤蔓遮掩,隐约有幽幽蓝光透出。

他小心拨开藤蔓,眼前一幕让他心头剧震。

假山洞内,并非天然石室,而是一间被精心布置过的密室。四壁皆以寒铁浇铸,刻满繁复的镇魂符文。密室中央,悬着一具冰棺,棺中躺着的,竟是一具身着玄色宫装、面容枯槁的女尸。女尸双手交叠于胸前,袖口处,赫然绣着一只完整的玄鹰,鹰目镶嵌着两点殷红如血的宝石——与密档上朱砂玄鹰、与母亲袖口绣纹,一般无二!

而在冰棺旁,站着一人,背对着入口,正低头看着棺内。听到动静,那人缓缓转身。

晨光从假山裂缝透入一丝,照在那人脸上。

沈砚辞呼吸一窒。

那是一张他无比熟悉的脸——萧景玄。

可又截然不同。眼前的“萧景玄”面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眼神不再深潭般幽邃,而是空洞得仿佛无魂,嘴角却噙着一丝极淡、极冷的笑意。最诡异的是,他左手指尖,正萦绕着一缕缕如同活物般的黑气,那黑气,与沈砚辞臂上狼瞳图腾的纹路,隐隐共鸣。

“来了。”他开口,声音与萧景玄一般无二,却少了那份慵懒与戏谑,只剩下金属般的冰冷,“比本王预计的,早了一刻。”

沈砚辞浑身肌肉绷紧,指尖已扣住三枚毒蒺藜,声音却平静无波:“你是谁?”

“萧景玄”低低一笑,那笑声在寒铁壁间回荡,令人毛骨悚然:“我是谁?你每日见我,却问我我是谁?”他抬起手,指尖黑气凝聚,竟在虚空中勾勒出一枚与太子萧景恒那枚墨玉扳指上盘龙戏珠一模一样的虚影,只是龙睛之处,是两点猩红,“还是说,你更想问,棺中这戴着玄鹰朱砂绣纹的,又是谁?”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沈砚辞臂上,那狼瞳图腾似乎感应到黑气,微微亮起。

“沈砚辞,你以为,你看到的幻象,是过去?”他语气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残忍趣味,“不,那或许是未来。而你臂上这狼瞳,也非诅咒,而是钥匙……开启‘影卫’真正宝藏的钥匙。你母亲,不过是这局中一枚早该被弃的棋子。”

他话音未落,沈砚辞已动了!身形如鬼魅,毒蒺藜直取对方咽喉,同时左手并指如刀,带着寒髓膏的阴寒之气,点向对方肋下要害!

“萧景玄”不闪不避,只是轻轻一拂袖。一股阴柔却沛然莫之能御的力道涌出,沈砚辞只觉气血翻腾,左臂狼瞳图腾骤然剧痛,仿佛要撕裂皮肉而出!他踉跄后退,撞在寒铁壁上,喉头一甜,强行咽下涌上的鲜血。

“反应不错,可惜……”假“萧景玄”一步步逼近,指尖黑气缭绕,竟凝成一只缩小版的玄鹰,鹰目赤红,直扑沈砚辞面门,“你连自己是谁,都尚未看清。”

沈砚辞避无可避,眼看玄鹰将至,怀中那枚白玉药盒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灼热!他下意识地将药盒挡在身前——

“嗤啦!”

玄鹰撞上药盒,发出一声如烧红烙铁浸入冰水的锐响!盒盖上那繁复的云纹,竟亮起一层柔和却坚韧的白光,将黑气玄鹰生生逼退!盒底那道金箔闪电,更是爆发出刺目的金芒,如一道细小雷霆,直劈向假“萧景玄”!

假“萧景玄”脸色微变,第一次露出凝重之色,身形急退:“金篆雷纹……你竟有此物!”他目光死死盯住药盒,又转向冰棺,“原来……那一部分,在她这里……”

就在这时,密室外传来一阵急促却沉稳的脚步声,伴随着萧景玄那惯有的、带着三分慵懒七分冷意的声音,由远及近:

“本王的地盘,何时容得你这等魑魅魍魉,随意现身了?”

话音未落,一道玄色身影如风般卷入,正是真正的萧景玄。他手中未持武器,只随意一挥袖,一股浑厚的内力便将假“萧景玄”逼退数步。他看也未看对方,目光先扫过冰棺,再落在沈砚辞身上,见他面色虽白,眼神却依旧清明,左臂狼瞳图腾在药盒金光映照下缓缓隐去,才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

“殿下倒是好算计。”假“萧景玄”稳住身形,冷笑道,声音已不再是萧景玄的声线,而变得尖细诡异,“连‘镜影术’都能逼出几分真形。可惜,这钥匙,你护不住多久。”

萧景玄终于看向他,眼神如万年玄冰:“影七,你越界了。这局,还轮不到‘影卫’旧部来搅。”他抬手,掌心多了一枚漆黑的令牌,令牌上,赫然也是一只玄鹰,但鹰爪之下,踏着一条盘龙——正是太子萧景恒墨玉扳指上盘龙戏珠的简化版!

影七,影卫排名第七!

影七见状,尖笑一声,身形骤然扭曲,化作一团黑雾,从假山裂缝钻出,消散无踪。只留下一句阴恻恻的话在密室回荡:“萧景玄,狼瞳已醒,血鸦已至,好戏……才刚刚开场。你我能瞒过太子,瞒得过皇帝,可瞒不过‘它’……”

黑雾散尽,密室重归寂静,只有冰棺中女尸袖口的玄鹰朱砂,在幽蓝光芒下显得格外妖异。

萧景玄转身,看向沈砚辞,目光复杂:“你看到了。也听到了。”

沈砚辞缓缓站直身体,掌心药盒依旧滚烫。他看着萧景玄,又看向冰棺中的女尸,声音低沉沙哑:“棺中是谁?那‘影七’所言‘钥匙’、‘它’,又是什么?”

萧景玄走到冰棺旁,指尖轻轻拂过棺盖,留下一道雾气凝结的痕迹:“棺中,是二十三年前,本王那位早夭的母妃,晋王妃的替身。至于‘钥匙’……”他抬眼,目光如实质般落在沈砚辞左臂,“就是你臂上那狼瞳图腾。它是开启‘影卫’秘藏‘天机匣’的钥匙之一。而‘它’……”他顿了顿,语气罕见地带上了一丝凝重,“是影卫背后,真正的主人,一个连父皇都未必能完全掌控的存在。”

他看向沈砚辞,一字一句道:“沈砚辞,现在你明白了?你以为的复仇,从一开始,就是个更大的局。你母亲,我母妃,甚至这晋王府,都不过是这局中的棋子。你恨太子,恨沈家灭门,但真正的仇人,或许你连名字都不知。”

沈砚辞沉默良久,晨光终于彻底驱散黑暗,从裂缝中射入,照亮密室一角,也照亮他眼底翻涌的、近乎绝望的清明。他缓缓抬起左臂,看着那已经隐去、却仍残留灼热感的狼瞳图腾。

“棋子,也要有棋子的活法。”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殿下既选了我,便休想再让我做瞎子聋子。从今日起,我要知道所有我知道的,更要知道所有殿下知道的。这局,我沈砚辞,入定了。”

萧景玄深深地看着他,许久,才低笑一声,那笑声里,第一次带上了几分真实的意味:“好。那便看看,是你这枚‘钥匙’,能打开怎样的未来……或者,深渊。”

他转身,走向密室深处,那里似乎还有一道暗门。在推开门前,他背对着沈砚辞,留下一句轻飘飘却重若千钧的话:

“对了,你母亲袖口的玄鹰,右翼第三根羽毛,用的是金线,不是银线。这细节,连起居注的画师都画错了。”

沈砚辞猛地抬头,瞳孔骤然收缩。

金线……

幻象中,母亲塞他入箱时,那袖口拂过他脸颊,带来一丝极细微的、金线特有的微凉触感……

原来,那幻象,并非全然虚假。

而真相,远比他想象的,更加扑朔迷离,也更加……触手可及。

他握紧了手中的白玉药盒,盒底的金箔闪电,仿佛在这一刻,与臂上的狼瞳,与记忆中那抹金线,产生了某种无声的共鸣。

漫长的夜,终于过去。但真正的迷雾,才刚刚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