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逢

那年寒假的年味儿，是老巷炸丸子的油香混着红灯笼的暖红，裹着腊月的冷风扑在脸上，凉丝丝的，却没驱散乐沐迟心底的陌生。跟着妈妈踏进王阿姨家时，她的帆布包肩带被攥得发皱——这是她第一次来爸妈在这边的家，也是第一次见到素未谋面的妹妹，连空气里的烟火气，都带着疏离的味道。

客厅靠窗的位置坐着个女孩，穿着米白色毛衣，正低头摆弄着什么。王阿姨笑着拍了拍那女孩的肩，转头对乐沐迟说：“沐迟，快跟礼茉打招呼，你们小时候可是在老院槐树下追过蝴蝶的玩伴呢，记不记得？”

“小时候才几岁，哪能记得。”妈妈在一旁轻描淡写地接话，语气里带着几分客套，“今年才让她回来过年，之前一直跟着她奶奶在外地。”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轻轻戳中了乐沐迟。她跟着奶奶在外漂泊数年，这个所谓的“家”，她比王阿姨还陌生。抬眼时，恰好对上礼茉看过来的目光，那女孩眼里带着几分好奇，嘴角弯着浅浅的笑，温温柔柔的，像极了小时候记忆里模糊的影子。

乐沐迟抿了抿唇，声音淡淡的，带着不易察觉的局促：“你好，我是乐沐迟。”

“你好，我是礼茉。”礼茉站起身，抬手挥了挥，笑容很真诚，“虽然不记得小时候的事了，但听我妈说过，我们以前经常一起玩，挺有缘的。”

礼茉的坦然让乐沐迟松了口气，却还是习惯性地往后退了半步，保持着安全距离。她看着礼茉胸前别着的白灰色小猫徽章，忽然想起小时候，那个蹲在槐树下喂猫的小女孩，也是这样温柔，心里莫名掠过一丝熟悉的暖意。

大人们坐在沙发上聊天，话题大多围着乐沐迟的哥哥和妹妹——哥哥一直跟着爸妈在这边，妹妹是爸妈安定后怀上的，两个孩子被宠得活泼外向，围着大人叽叽喳喳。乐沐迟站在角落，像个局外人，手里攥着帆布包的带子，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礼茉注意到她的局促，悄悄走过来，递了一颗草莓给她：“尝尝，挺甜的。”

“谢谢。”乐沐迟接过草莓，指尖不小心碰到了礼茉的手指，又飞快地缩了回去，耳根悄悄泛红。

“你刚回来，对这边不熟吧？”礼茉随口问道，语气是朋友间的客套，“等会儿吃完饭，我带你逛逛老街吧，那边红灯笼挺好看的，过年氛围很浓。”

乐沐迟愣了愣，心里掠过一丝犹豫。她知道自己只是过客，年后就要回奶奶那边，太过熟络，分开时只会更不舍。可看着礼茉眼里的真诚，还有那份藏在记忆里的熟悉感，她还是轻轻点了点头：“好。”

晚饭过后，两人沿着老街往出走。红灯笼挂在两侧的屋檐下，暖红的光映在青石板上，拉着长长的影子。礼茉话不算多，却会主动指着路边的摊位介绍：“这家糖炒栗子超甜，我小时候经常吃；那家的兔子灯很有名，每年过年都有人排队买。”

乐沐迟静静听着，偶尔应一声，目光却不自觉地落在礼茉身上。她走在外侧，刻意放慢了脚步，让礼茉走在靠近院墙的一边，像小时候那样，藏着不动声色的照顾。

走到一个岔路口，礼茉停下脚步，指着不远处的一盏兔子灯说：“你看，那盏兔子灯是不是很可爱？”

乐沐迟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兔子灯的耳朵圆圆的，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确实很可爱。她正想说话，却忽然想起什么，抿了抿唇，犹豫了很久，才用近乎陈述的语气说：“我对这边不太熟，以后可能也没机会常逛，能不能……加个微信？万一有什么事，也好联系。”

这话她说得很生硬，甚至带着点笨拙的借口。她不敢说“我想以后还能和你说话”，只能找这样一个牵强的理由，小心翼翼地讨要那串微信。

礼茉愣了愣，随即笑着掏出手机：“好啊，扫码吧。”她没多想，只当是童年玩伴间的正常联系，语气自然又坦然。

乐沐迟的手指有些发抖，调出二维码让礼茉扫了一下。看着手机屏幕上弹出的白灰色小猫头像，她心里漾起一丝浅浅的暖意——这是她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唯一有点熟悉感的存在，哪怕只是童年模糊的影子。

加完微信，两人又往前走了一段。礼茉说起学校里的趣事，说起自己喜欢的白灰色小猫，乐沐迟听着，嘴角偶尔会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话依旧不多，却不再像之前那样疏离。

送乐沐迟回到家楼下时，礼茉挥了挥手：“早点休息，年后有空再约着逛啊。”

“好。”乐沐迟点了点头，看着礼茉的身影消失在巷口，才转身走进楼道。

回到那个临时收拾出来的书房，乐沐迟坐在折叠床沿，点开微信通讯录里的白灰色小猫头像。备注是她斟酌了很久才敲下的“礼茉”，没有多余的字，像她不敢外露的心思。她盯着头像看了很久，手指悬在对话框上，终究还是没敢发消息——她知道自己只是过客，太过主动，反而会显得唐突。

窗外的红灯笼还在亮着，年味裹着晚风飘进来。乐沐迟把手机放在书桌上，看着墙角的帆布包，心里悄悄想着，或许这场重逢，只是她短暂返乡路上的一个小插曲。可她不知道，这盏红灯笼下的相遇，是童年未完结的故事，也是一场跨越距离的牵挂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