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拒绝的笑意僵在唇边一瞬,又被金不动声色地揉碎、抚平。
他早该习惯的。
从开学到现在,他无数次主动凑到格瑞身边,搭话、分享零食、邀约同行,换来的永远是这样淡漠疏离的回应。像一拳轻轻砸在绵软的棉花上,没有声响,无从发力,只余下自己心底浅浅的落空。
可落空的瞬间,又会翻涌出诡异的酸涩。
不是初识陌生人的尴尬,是遗失了千万次亲近的怅然,空荡荡堵在胸口,说不清道不明,像被撕碎又拼接起来的旧梦残片。
金挠了挠头,收起眼底转瞬即逝的低落,依旧是那副鲜活坦荡的模样,语气轻快得像是从未受挫:“好吧,那我不打扰你刷题啦。不过牛奶你一定要喝,凉了就不好喝了。”
他往后退了半步,指尖轻轻蹭过桌沿。
就是这极轻的一个动作,格瑞眼底的墨色骤然沉了沉。
又是重叠的画面。
无数个轮回里,一模一样的站位,一模一样的退让,一模一样温柔又委屈的眼神。少年的发丝被穿堂风掀起的弧度不变,眼底澄澈的光不变,连桌角这罐温热的牛奶,温度、包装、摆放的位置,都分毫不差。
梦核般的眩晕感骤然袭来。
眼前的教室开始轻微扭曲,天花板的白炽灯忽明忽暗,耳边嘈杂的同学说笑、翻书声、窗外的风声层层重叠,变成无数轮时空交织的嗡鸣。一瞬间,眼前的金褪去了青涩的校服模样,闪过无数破碎的虚影——有雨夜红着眼眶挽留的模样,有立冬前夜沉默落泪的模样,有最后一刻笑着和他告别的模样。
千张面容,万次模样,最终又统统坍缩,变回眼前这个一无所知、满眼明媚的少年。
格瑞闭了闭眼,指节死死扣住笔杆,指骨泛白,硬生生压下颅内汹涌的胀痛和濒临失控的情绪。
他不能看。
不能多想。
一旦沉溺这片刻的温柔假象,等待他的,又是新一轮撕心裂肺的失去。
“格瑞?你不舒服吗?”
金敏锐地察觉到他的不对劲。
眼前人的脸色骤然苍白,长长的睫毛微微颤抖,周身那层清冷疏离的气场里,掺了一丝极淡的脆弱,脆弱得转瞬即逝,快到让人以为是错觉。
他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想要伸手去碰格瑞的额头,问问他是不是头疼。
脚步落地的刹那,走廊远处本该寂静无人的拐角,突然传来一阵重复的脚步声。
嗒、嗒、嗒。
单调、机械、无休止地回荡,不像是人的步伐,更像是被卡壳的录音,一遍又一遍循环。
整座凹凸中学的风,瞬间停了。
窗外悬在半空的晚霞彻底凝滞,飘落一半的梧桐叶悬在窗框边,一动不动。教室里所有的喧闹、翻书声、呼吸声尽数消失,死寂瞬间吞噬了所有光亮,只剩下那诡异重复的脚步声,砸在每个人的耳膜里。
是轮回错乱的征兆。
后排正在闲聊的雷狮几人也骤然收了笑。
雷狮挑眉看向走廊方向,指尖漫不经心地敲了敲桌面,眼底漫着一丝旁人没有的审视和淡漠。卡米尔微微蹙眉,下意识绷紧了脊背,目光警惕地扫过死寂的走廊。帕洛斯脸上的笑意淡去,唇角抿出一丝浅淡的无奈,早已见怪不怪。
这座学校,总是这样。
毫无征兆地崩坏,又毫无征兆地复原。
所有人的记忆都会自动修正,将这些扭曲、虚妄、重复的瞬间,归类为走神的错觉、耳鸣、眼花。
除了两个被困在时间里的人。
安迷修端着刚接的热水走过来,温柔的声音打破死寂,轻柔得像一层薄薄的保护膜,裹住了诡异扭曲的空气:“是不是走廊的回声太大了?最近学校的风总是很怪。”
他将一杯温水轻轻放在金的手边,又看了一眼脸色苍白的格瑞,语气诚恳温和:“格瑞同学,若是身体不适,可以和老师报备休息片刻,不必勉强自己。”
这是轮回里恒定不变的温柔。
岁岁年年,安迷修永远温柔体贴,永远恪守善意,雷狮永远散漫旁观,凯莉和安莉洁永远安静洞悉,所有人的日常、所有人的性格、所有人的善意与恣意,都被时间固定成永不更改的模板。
只有他和金,在无限轮回里反复颠簸,反复相爱,反复离散。
诡异的脚步声在持续三秒后,骤然消失。
风重新流动,晚霞继续下沉,梧桐叶缓缓落地,教室里的喧闹声轰然回笼,一切恢复如常,仿佛方才的死寂与扭曲从未存在。
金猛地晃了晃脑袋,只觉得刚才一瞬间头脑空白,像是做了个转瞬即逝的怪梦。
“好奇怪……”他小声呢喃。
“别在意。”
格瑞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哑,褪去了所有的疏离,多了一丝压到极致的疲惫。
他抬眼,看向近在咫尺的金。
少年的眼睛太干净了,干净得容不下半点阴霾,干净得让他千万次的痛苦和执念,都显得狼狈又偏执。
金顺势顺着话茬点头,重新弯起眼睛笑:“也是,可能是我刚才走神啦。那我回座位了,格瑞,下课记得喝牛奶!”
说完,他转身蹦蹦跳跳回到自己的座位。
背影鲜活、热烈、充满朝气,是这座死寂轮回校园里,唯一虚假的光。
格瑞的目光静静追着那道背影,良久,缓缓落在桌角的牛奶上。
温热的触感隔着包装传来,熨烫着冰冷的指尖,也熨烫着他早已荒芜千万次的心脏。
他想起第一轮轮回。
也是这样的深秋,也是这样一瓶温热的牛奶,也是金这样明媚的笑脸。那时候他还不懂轮回的残忍,还会心动、会沉沦、会小心翼翼接住少年所有的温柔。
他以为岁岁年年皆可相守,以为深秋过后会有冬雪,会有新年,会有毕业,会有他们的以后。
可时间从来没有以后。
他想起第五十七轮轮回,立冬前一夜,也是这间教室。窗外落着细碎的冷雨,金坐在他身边,小声和他说,想和他考同一所大学,想永远和他做朋友。
那天的牛奶,金攥在手里捂了整整一节课,最后塞给他,说要温暖整个冬天。
结果零点重置来临,雨夜的誓言作废,温热的温度消散,金转头就忘了所有承诺,再次以陌生人的姿态,笑着对他说,同学你好。
他想起第一百九十三轮轮回,金察觉了世界的虚假,拼尽全力想要和他打破闭环,两个人熬过了整月的惶惶不安,以为抓到了破局的微光。
最后依旧是徒劳。
所有挣扎,所有勇敢,所有双向的奔赴,都被时间碾得粉碎。
记忆碎片层层叠叠在脑海炸开,新旧画面疯狂重叠、扭曲、纠缠,梦核般的虚无感将他彻底包裹。
教室里阳光正好,同学嬉笑打闹,窗外秋景温柔,配角的日常细碎又温暖,岁月静好得近乎残忍。
格瑞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那瓶牛奶。
温热依旧,初心不再。
他低声呢喃,声音轻得消散在风里,无人听见。
“我又要,看着你忘了我一次。”
岁岁深秋皆如故,
岁岁相逢是殊途。
无尽轮回里,万物皆可复原,唯有他的爱意与遗憾,岁岁堆积,永不清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