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对陆衍干的那堆事,搁谁身上不得骂一句这女的有病。
大半夜把他锁门外头冻俩钟头。当着他面跟邻居喝一碗汤。最后烧了我们的结婚合照——当着他面,拿打火机一点一点烧成灰。
他签离婚协议那天,头都没回。
我以为这辈子的戏到这儿就唱完了。
可我没想到他冲进抢救室的时候额角豁了道口子,半边脸全是血。他攥着我那个本子,吼得整条走廊都听得见:「你给我加了2680分,你他妈自己扣了100分,你以为你算对了是吗——离婚那天你落了一张彩超单子在书房桌上,我查了。你给我加了2680分你凭什么一个人死?」
他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跟让人拿锤子敲碎了似的。
第1章
宋屿第三次来楼下送水果那天,陆衍破天荒六点就到家了。宋屿是我高中同学,认识十来年了。以前追过我,后来做了朋友,跟陆衍也认识。我跟他说我病了想推陆衍走,他没多问就答应了,连演了仨月邻居。
他进门的时候手上拎着两样,一袋他妈寄的干贝,一袋我爱吃的那家糖炒栗子。栗子还烫手,袋子底搁鞋柜上洇了一小片水雾。他换拖鞋的时候抬头喊了一嗓子:「林溪,给你带了栗——」
声音卡那儿了。我正站阳台上,宋屿站楼下花坛边仰着脸跟我说话,我笑得声音挺大,半个身子探出去。他不知说了句啥,我拿手挡着嘴又笑了两声。
陆衍走过来站我身后,眼神从我肩膀上头越过去,落在我跟宋屿中间那点空当上。
「那人谁?」
「楼上的。」我转过身靠着栏杆,语气吊着,「人家路过,顺便给我捎了点枇杷。」
「他昨天捎了草莓。前天捎了饺子。」陆衍声音平平的,「大前天那束花也是他送的?」
「人对我好,我还不让人对我好?」
他看了我三秒钟。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沉下去又浮上来,最后叫他压回去了。他没再吭声,只把那袋栗子往我这边推了推:「趁热吃。」
我没动。他站在那儿等了一会儿,然后自己去厨房拿了盘子把栗子倒出来,整整齐齐码在茶几正中间。我坐沙发上翻手机头也没抬。他站旁边又等了等,最后进卧室了。
那天夜里我起来喝水,看见他站厨房里。垃圾桶边上堆了一小堆栗子壳,剥好的果肉全搁碟子里了,保鲜膜封着,放冰箱冷藏层最顺手那格。我站厨房门口看了几秒,转身回去了。他听见动静抬头看了我一眼,嘴皮子动了动,到底没出声。
第二天他走得早,五点多就起了。玄关那站了一会儿,好像想说什么,最后只留了句:「冰箱里头有剥好的栗子。」
我闭着眼嗯了一声。门关上了。
起来之后拉开冰箱,那碟栗子还在。我捏了一颗搁嘴里,凉透了,不甜了,回潮发绵。
我翻出那个黑皮本子,加分页写:「他剥了一碟栗子。+20分。」翻到扣分页添了条新的:「今天他跟宋屿打了个照面,脸色难看。扣10分。」
后来那些天我越闹越凶。他从公司带回来的饭菜我不碰,端上桌就说没胃口。他重做我也没胃口,下楼买馄饨我嫌皮厚,换家店买小笼包我嫌馅腻。有一回他端着一碗自己煮的面站我跟前,筷子都递到我手上了,我搁桌上没动。他站那儿等了五分钟,最后自己把面端走了。走的时候碗底磕桌面上,闷闷一声,我听见了。
宋屿来的时候我故意把动静搞大。他送什么我都下楼接,有时候还坐小区花坛边跟他聊半天。陆衍在楼上窗户后头站着,窗帘半拉着,我知道他看得见。
有一回宋屿送来一只保温桶,里头是排骨汤。他递给我的时候陆衍正从单元门出来,撞了个正着。两个人面对面站着,隔了不到两米。宋屿点了下头:「陆哥。」陆衍也点了一下,眼神从保温桶上慢慢移到我脸上。他什么也没说,侧身走了。那天晚上他回来得特别晚,进门带着一身烟味。他以前不抽烟的。
最过分的那回,是我从衣柜翻出结婚合照,拿了只打火机。
他正坐沙发上看文件,我走到茶几边把相框搁桌上,咔嚓一声打了火。火苗窜起来舔上照片边角,先是一小圈焦黑,然后慢慢往中间卷。陆衍抬头看了一眼,愣了一秒。然后他猛地伸手把相框夺过去,火苗在他指头上燎了一下,他甩了甩手,把烧了半边角的照片摁灭了。
「林溪。」他声音压着,「你烧这个干什么。」
「不想留了。」
「这是咱俩的结婚照。」
「离了婚的东西还留着干什么。」
他没接话。他低头看着那张照片——烧了右下角,我的半张脸没了,他的还在。他把照片从相框里拆出来,翻过来看了看背面,上头是我写的日期,结婚那天。然后他把照片搁茶几上,把相框扶正,抬起头看着我。
「你跟宋屿到底什么关系?」
「你管呢。」
「林溪。」他声音忽然不抖了,平得跟念合同一样,「最后问你一遍。你跟他是不是好了?」
「是。」
他把茶几上的文件合上搁一边,站起来。站那儿看了我三秒,然后点了下头:「行。那离婚吧。」
他从书房翻出之前那份协议翻开最后一页。笔尖在签名处上面停了一瞬:「林溪,这仨月你作的每一回我全忍了。你半夜把我锁外头冻俩钟头,你跟宋屿当着我面喝汤,你把我妈寄来那只镯子磕了道印子——我都忍了。但那张照片是咱俩的,你烧它的时候你看着我烧的。你知道我什么感觉吗?」
他顿了一下,笔尖落下去签了自己名字。最后一笔没收住,在纸面上拖了一道,把桌垫划了个白印子。
「签完了。」他把协议推过来,「你签吧。」
我低头看了看那两行字,在乙方签名那落了笔。搁回桌上,转身回卧室了。我听见他在客厅站了一会儿,然后翻箱倒柜的声音起来了——拉链、纸箱、胶带。那些动静从门缝里渗进来,每一声都像什么东西在慢慢断。
门关上了。他走了。
我坐卧室地板上,背靠床沿,抱着膝盖,等了很久。楼下没有引擎响。他还没走。又过了十几分钟,楼道里忽然有脚步声。很慢,从楼上往下走,一步一步,走几步停一停。走到我家门口那层的时候停了,停了好久。我屏着呼吸,听见门外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然后那脚步声又往下走了。这次没停。
天亮的时候楼下引擎响了,慢慢驶远,尾音拖了老长,最后彻底没了。
那天晚上我疼了六个小时,肋骨底下那把刀翻过来搅过去,咬枕巾也没用。汗把床单洇了老大一片,天亮的时候整个人跟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但我没哭。该作的都作完了。他走了。戏唱完了。剩下的路,我自己走。
第2章
他走了以后我住了院。陈大夫看最新片子,眉头锁着:「扩散速度上来了。比预想快。靶向药得赶紧上,但副作用很大。高烧、肝损伤、可能短暂昏迷。要是能扛过去,兴许能拖两三个月。」
同意书上签了字,紧急联系人填了宋屿。笔尖落下去的时候我停了一下——那上面本来该是另一个名字的。
靶向药头一天就烧到39度5,浑身打摆子,护士推了退烧针才压下去。宋屿来的时候我正吐,胆汁都吐出来了。他站门口愣了半晌没进来,我冲他摆摆手:「回去吧,别看了。」他没走,坐走廊椅子上等我吐完了才进来,带了碗粥搁床头柜上,又从外套兜里掏出个东西搁粥旁边。
那个黑皮本子。锁扣是断的,两截挂在锁鼻上。
「……你翻我东西了?」
「你住院那天我去你家拿换洗衣服,衣柜夹层看见的。」宋屿低着头,「锁是坏的,我没动它。你自己摔的吧。」
我伸手把本子拿过来。锁鼻上那两截断茬确实是新的,断口亮着银白。我想起来了——那天签完协议我锁本子的时候手抖得不行,钥匙对了好几次才插进去,锁扣被我拧断了。我攥了一会儿搁枕头底下。
宋屿问:「你那分数,扣给他的是吧?」
「嗯。扣完了,他走了就行。别让他知道。」
宋屿看了看我,低头削苹果:「他兴许会打电话。他那个人,放了手也会回头。」
「不会的。」
「万一呢?」
「万一就打给你。你替我接。」
宋屿把苹果塞我手里没再说什么。他走后我咬了一口苹果,脆的,甜的。削得挺齐整,不像某人削得坑坑洼洼的。我想起陆衍削苹果的样子——刀工烂得不行,每次削完都坑坑洼洼的,但他会认认真真把凹下去的地方再补一刀,补平了再递给我。递到嘴边的时候会说:「给,吃。」语气挺冲的,像命令人。但递过来的苹果永远干干净净。
靶向药第二轮开始大把掉头发。早上起来枕头上全是,一绺一绺的。护士拿推子来推光那天我闭着眼没看,推完了睁眼,镜子里那颗光溜溜的脑袋上青血管都看得清。我摸了一下,手心痒痒的。宋屿第二天来带了顶毛线帽子,橘红的,挺暖和。「天冷了,戴上。」我接过来扣头上冲他笑了一下:「好看吗?」「丑死了。」「那你别看了。」「不看谁给你送饭。」
他天天来送饭,有时候食堂打的,有时候自己做的。厨艺一般,排骨炖得有点老,但汤是热的。喝了他三天排骨汤之后,第四天他跟我说:「你那紧急联系人,换我自己了。」
「昨天你那电话响了,他打的。」宋屿低头削他的苹果,「我接了。他问我谁,我说宋屿。他顿了一下,问林溪呢让她接电话。我说她睡了。他说他等会儿再打。」
「然后呢?」
「又打了三遍。我说她还在睡。第四遍的时候他说——」宋屿把苹果削完了搁盘子里,抬头看我,「他说宋屿你实话告诉我她是不是病了。」
「你怎么回的?」
「说是。然后他电话断了。」
「断了是挂了还是掉线了?」
「不知道。」宋屿把苹果切好码盘子里,「但他说了句——'我马上到'。然后就断了。」
我靠回枕头上,窗帘鼓起来又落下去。宋屿坐那儿把苹果切成小块,忽然说:「其实他打过好几回了。头一周天天打,我不接。后来他打给我妈我舅我所有存了的电话,都说不知道你在哪。最后一通是他打给我——」宋屿抬头,「说你留在我这的紧急联系单上,他看见了。」
「那张单子在信封里,他怎么给你看的?」
「他自己翻的。昨天他在你家楼底下站了仨钟头。我下楼碰见他,他说'你把林溪藏哪儿了'。我说她住院了。他说'哪家',我说中心医院。然后他就走了。」宋屿把切好的苹果推过来,「他走的时候,说了句'谢谢'。」
那天夜里又烧起来了。39度8,抖得床架子哐当响。护士推了药,迷迷糊糊里听见手机又响了。宋屿接的,这次他直接说:「她烧得厉害,不能接。」那边说了句什么,宋屿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你过来吧。住院部七楼。」
然后他挂了电话。我烧得迷迷糊糊的,想问打给谁了,嘴张不开。后来就彻底没意识了。
第3章
醒过来的时候窗外的天灰蒙蒙的。病房里特别静,只剩心电监护仪滴答滴答。我动了动手指,指尖碰到什么东西——温热的,粗糙的,指节分明。
我转了下头。床边坐了个人。穿件皱巴巴的深色外套,头发乱得跟草窝一样。额角贴了块纱布,纱布底下渗着暗红,一道干血痕从鬓角淌到下巴,半张脸都花了。他低着头,额头抵在我手背上,肩膀一抖一抖的,那只攥着我的手却死紧,指节都白了。
「陆衍——」
他猛地抬头。眼眶是红的。眼底全是血丝,嘴唇干得起皮,下巴上青茬子冒了一层。看见我睁眼他整个人僵了一瞬,攥我的手松开半分又攥紧了。「你醒了。」他嗓子哑得不成样子。
「你怎么来了。」
他没回答。他低头看了一眼床头柜——上面搁着那个黑皮本子,翻开那页朝上。我扫了一眼,是我的字:「扣100分。加2680分。」底下多了好几行新的,潦草得几乎认不出:「2024.3.17,车撞了头破了闯进医院她还没醒。+2000分。」「2024.3.18,天亮了还没睁眼。+5000分。」「2024.3.19,她终于睁眼了。+∞。」
最后一行,字抖得不成样子:「你加了我2680分扣了我100分,你离婚那天落了一张彩超单子在书房桌上我查了。你给我活过来。你活过来慢慢还我。」
「你脸上的伤——」
「来的路上撞的。」他声音闷着,从嗓子眼最底下挤出来的,「第四个路口方向打死了,车头怼电线杆上。玻璃碎了划了一道。气囊弹出来整个人懵了,爬出来拦了辆出租就来了。」
「车呢?」
「扔那了。」
「你他妈疯了——」
「我他妈疯。」他抬眼看我,那眼神里烧着一团东西,「你给我加了2680分你一个人躺了35天你连宋屿都告诉就是没告诉我,你把我推开之前你问过我吗?你编仨月的戏你问过我愿不愿意演吗?你扣完100分觉得事办圆满了是吗?我告诉你林溪,你那本子我翻了,每一条我都看了,你给隔壁那男的递汤那回、你把我锁外头那回、你烧照片那回——你全是边加边扣的你当我傻?」
他把本子拍床头柜上,啪一声,力道大得柜面都晃了。
「你扣了100分加了我2680分,你知道那张彩超单子上写什么吗?'胰腺癌晚期,预计生存期约3个月'——你瞒我仨月不让我知道,你连妈那只镯子都故意磕了道印子,你他妈什么都计划好了是吧?」
「你怎么拿到那张单子的。」
「你离婚那天落书房桌子上了。我回来拿东西看见的。」他嗓音忽然矮下去,矮得只剩一口气吊着,「我查了三天。跑了三家医院。你那个大夫姓陈,他跟我说你来的时候只剩90天了——林溪,你剩90天的时候你在干什么?你在给我剥栗子你记得吗?你他妈在给我剥栗子!」
他哭得整个人往前倾,额头抵在我肩窝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后背的衬衫全让汗浸透了,凉的。
「你作的那些我全忍了。我忍到那张照片你烧了,我签了字走了——我以为你只是不爱我了。可你落了一张彩超单子在桌上。你故意的吧?你放那等我发现?」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堵着东西。
「你当年说等咱俩老了要坐阳台上看夕阳,你全忘了?你烧照片的时候你想过那上面你笑得多好看吗?」他声音碎得一片一片的,从我肩窝里闷出来,「你他妈一个快死的人坐在那儿拿打火机烧咱俩的合照,你手抖不抖?你疼不疼?」
「疼。」我说。
他哭得更凶了。
「你锁我那回你屋里头哭了,你当我是聋子?我站在楼道里听见了——签完字那晚上我也站楼道里了,你坐地板上哭我全听见了,你哭完了我才走的。你当你是瞒住了?你当你是把事办圆满了?我站在那儿,我听见你哭了一整夜。」
他抬起脸看着我,眼皮底下全是红。额角的纱布蹭在我手背上,凉的。
「你当时怎么不敲门。」
「我敲门你就该不哭了?」
我看着他。看着他额角那道豁开的血口子,看着他眼底那些红得像要烧起来的血丝。三年了,我从来没见过他这个样子。原来一个男人彻底碎掉的时候,是会抖的。
「陆衍。」我抬手碰了一下他额角的纱布,他偏了一下头,又停住了让我碰,「我烧照片的时候想的是,烧完了你就走了。你走了我就不用怕了。怕你看见我这样,怕你陪我熬,怕你到最后——」
「到最后什么?」
「到最后你后悔。」
他攥着我的手猛地收紧,把我手指头全攥红了。
「你凭什么替我决定我后悔不后悔。」
窗外天从灰转亮了。灰蓝色云层边上透出一道淡金色,把病房里的暗一点一点往墙角赶。我侧头贴着他耳廓,闻见他发尾里混着消毒水和铁锈的味道。
「那我不替你决定了。」
「以后也不准。」
「以后也不准。」
他慢慢地把那口憋了不知道多久的气吐出来。吐得老长,像从胸腔最底下把仨月的所有东西一并卸了。然后他重新把脸埋进我肩窝里,闷声说:「以后我天天来。」
「公司不管了?」
「管。搬你病房里管。」
「你妈呢?」
「我妈——」他顿了一下,「我妈她也知道了。」
「……她知道了?」
「宋屿本子给她看了。她今早给我打了电话,哭了半小时。她说你是个傻姑娘。她说等你好了她给你包饺子吃。」
我把他的脸从我肩窝里托起来,凑过去往他额角吹了一口气。他愣了一秒,然后整个人从脖子根红到耳尖。「……你让吹的。」我说。「……对,我让吹的。吹一辈子我也不管。」他把我的手攥住,十指扣着,额头重新贴回我额头上。窗外的光把他脸上那层泪痕照得亮晶晶的,像碎了的玻璃碴子沾了水。
宋屿推门的时候我俩就这个姿势僵着。他站门口愣了三秒,把手里的保温桶搁床头柜上,拍了拍手。「行了,我排的队该让位了。」陆衍抬头瞅他,嘴角动了一下:「主桌给你留着。」「什么主桌?」「婚礼主桌。」宋屿笑了一声转身走了。门合上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冲我比了个大拇指。
那拇指竖了三秒才放下。
第4章
陆衍他妈是第三周来的。那天早上陆衍说下楼买早饭,门推开的时候他妈妈站门口。穿件驼色大衣,头发梳得齐齐整整,眼圈红着。手上拎了保温桶和水果篮,站那没进来,隔着半间病房看着我。
我看清她的时候叫了声「妈」。她走进来把东西搁床头柜上,在我床边坐下,低头揭开保温桶盖。白气腾起来糊了她的脸。
「熬了鸡汤。小衍说你病了。」她拿勺子搅着汤,手在抖,「他说你把他推走的,说你给他加了2680分扣了100分。说你把我那只镯子磕了一道印子——林溪,你怎么想的?」
她声音里带着火气。勺子碰碗沿,叮一声。「那镯子是我娘留的,戴了三十年。你磕了它,小衍那几天脸色白得像纸。你知不知道那镯子他小时候碎过一次,是他爸拿胶水粘回去的,他舍不得——」
她忽然说不下去了。她看见我光溜溜的脑袋上青色的血管。我正从枕头底下抽出那只镯子递给她:「妈,镯子在这儿。」
她愣住了。她接过去对着光看了看,边缘那道白印还在,但整只镯子完好无损。「……你没摔?」
「磕了一下。我捡起来了。」
她攥着镯子看了很久,手指头慢慢攥紧了。然后她把镯子搁回我手心里:「你留着。」
「妈——」
「你留着。磕了也是你的。」她眼圈更红了,「你就为了赶他走,连这招都使上了?」她抬手蹭了把脸,汤勺又拿起来了,「你让小衍把那张照片烧了半边,是他留了三年放钱包里你知不知道?你烧的时候他心里头那把火全灭了你知道吗?」
「知道。」
「知道你还烧?」
「因为他灭了才能走。」
她拿勺子的手停在半空。看着我,又看看自己儿子。陆衍站她身后,额角那道疤还贴着纱布,眼睛底下全是青的。他妈看了他三秒,忽然一巴掌拍他胳膊上:「你也是!她烧你就让她烧?你不会拦着?」
「拦了。没拦住。」
「那你不会再来一次?」
「什么再来一次?」
「求婚啊。」她红着眼瞪自己儿子,「她烧了你就不会再拍一张?你脑子呢?」
陆衍愣在那儿。我也愣在那儿。他妈把汤勺往碗里一搁,伸手把我手攥住了:「孩子,妈跟你说,我年轻时候跟你爸也闹过。闹到分居那种。后来我才明白——两口子有什么事非得一个人扛着?你扛得动吗你?」
她攥着我的手紧了紧。她手是热的,关节上有老年斑,粗粗地硌着我。
「你扛不动就递给他。他扛不动还有我。你一个人关门唱戏唱了仨月,你唱给谁看呢?」
她眼泪砸在我手背上,烫的。「妈给你加一万分。你把那只镯子戴回去,行不行?」
我鼻子一酸,点了点头。她把镯子慢慢套进我手腕上。冰凉的,贴着皮肤,慢慢被体温捂热了。陆衍在床尾看着她帮我戴镯子,忽然弯下腰,把额头搁在她肩膀上。他妈拍了拍他后脑勺,没说话。
窗外天彻底亮了,阳光从百叶窗缝里涌进来铺了一被子。我合着眼,手让她攥着,手腕上那只镯子被体温一点一点焐热了。
心里那个本子又多了一行看不见的字:「今天陆衍妈来了。+10000分。」
第5章
春天来的时候我出院了。其实还没好透,陈大夫说肿瘤控制住了但还得长期用药。但指标稳了仨月,他也松了口:「回家养着吧,定期回来复查就行。」
出院那天陆衍开车来接我。新车,车头干干净净的。他扶着我胳膊走进家门的时候,客厅茶几上搁着两袋东西。一袋糖炒栗子,老字号那家,纸袋油汪汪的还冒着热气。另一袋是草莓,红艳艳的码得整整齐齐。两袋中间压着那个红皮本子。
「旧的退休了。」他说,「那本写了仨月苦情戏该歇了。从今天起用新的。」
我拿起红本子翻开头一页。上头他写的字,一笔一划挺板正:「第一天,陆衍欠林溪:一辈子。」
我拿起笔在他那行底下写了四个字:「收到了。+∞。」
他把本子拿过去翻到第二页写:「今天林溪出院了。+1000分。」然后笔递给我。我接过来在他那行底下添:「陆衍今天穿了那件灰卫衣。挺帅的。+50分。」
「才加五十?」他站我身后下巴搁我头顶上,「我撞了电线杆缝了三针闯进抢救室,加多少?」
「扣分。」
「怎么还扣分?」
「让你以后小心点开车。」我在那行底下又添了一行,「撞车来找我,精神可嘉但方式错误。+200。」
「那总分多少了?」我翻回头一页从头加了一遍,合上本子扭脸瞅他:「算不清了。」「算不清就对了。」他把本子拿回去搁茶几上,「那就一直写下去。」
他把我塞进沙发里剥了颗栗子递过来。果肉完整,金黄金黄的,还烫着。我咬了一口甜的。又咬了一口。窗外那棵梧桐树完全绿了。叶子挤挤挨挨铺了满枝,风一吹哗啦哗啦响。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窗台上洒了一地碎金。
他坐旁边又剥了一颗递给我。我低头咬住那颗栗子的时候他忽然伸手把我嘴角沾的碎屑蹭掉了。指尖在我唇边停了一下才收回去。
「林溪。」
「嗯。」
「你当初推我的时候,铁了心让我走?」
「铁了心。」我说,「一开始是。后来你签了字走了,我坐地板上想了一整夜——你会不会回头,你会不会回来。后来想你不会的。你这个人说了分手就真分手,签了字就真走了。」
「那你希望我回头吗?」
「希望。」我咬了一口栗子,「特别希望。但我不敢让你回头。怕你一回头就发现我骗了你,更怕你发现我的时候我已经没了。」
他剥栗子的手停了。侧头看我,窗外的阳光把他眼底那层水光照得透亮,但嘴角弯着。
「以后不会有这种事了。」
「什么事?」
「你一个人扛所有事的那种。」他把剥好的栗子放我掌心里,「以后你扛不动的,递给我。」
「递给你你能扛住?」
「扛不住也扛。」他攥住我的手,「反正你不能跑了。」
窗外又起风了。窗帘鼓起来一大片,阳光像碎金子一样洒了满身。我靠着他肩膀,他手心热乎着,我的手也不凉了。
茶几上那个旧本子还躺在抽屉里。黑封皮,边角磨毛了。最后一页上,我的字:「扣100分。加2680分。」陆衍的字三行:「车撞了头破了闯进医院她还没醒+2000」「她终于睁眼了+∞」「你离婚那天落了一张彩超单子在书房桌上我查了,你给我活过来。」底下还有我妈后来偷偷添的:「林溪,妈给你加10000分。」后面跟了张胖乎乎的笑脸。最后一行是本子最底下,极小极小的字,宋屿的笔迹:「我排第三也挺好。你们都好好的就行。」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陆衍凑过来瞅了一眼乐了:「宋屿这人还挺懂事。」
「你排第几?」
「排第一。」
「凭什么排第一?」
「凭这个——」他低头在我眉心碰了一下。嘴唇离开的时候带了一点温热的触感,「从今天开始天天亲。亲到你烦为止。」
「那要是亲不烦呢?」
「那就亲一辈子。」
窗外阳光正好。梧桐叶子沙沙地响,把春天的影子晃了一屋子。我闭着眼睛。手让他攥着,掌心贴掌心。他指腹蹭着我手背一下一下的,像在数什么。
「数什么呢?」
「数心跳。」
「谁的?」
「咱俩的。看谁的快。」
「谁快?」
他低头看了看我们攥着的手,又抬眼看我,笑了。
「一样快。」
他的心从我掌心传过来。我的心从他掌心传过去。两个人挨着坐在沙发上,窗外春天哗啦哗啦地响,像翻书页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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