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是在晚上十点开始下的。
苏棠是被窗外的雷声惊醒的。
闪电撕裂夜空,惨白的光瞬间照亮了昏暗的卧室,紧接着是轰隆一声巨响,像是什么东西在头顶炸开。
苏棠下意识地缩了一下,伸手去摸床头的手机。
屏幕亮起,显示时间:23:45。
还有三条气象台的预警推送。
“台风橙色预警信号。”
“预计未来三小时将有强降水。”
“请市民尽量减少外出。”
苏棠揉了揉太阳穴,觉得脑袋沉得像灌了铅。喉咙干涩发痛,吞咽的时候像是有刀片在割。
她撑着身子坐起来,想去倒杯水。
脚刚沾地,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感袭来,膝盖一软,整个人差点跪在地上。
“嘶……”
苏棠扶着床沿,大口喘气。
身体烫得吓人。
她迷迷糊糊地摸到额头,掌心下的皮肤滚烫,像是烧红的炭。
发烧了。
苏棠凭着本能去翻抽屉里的体温计。
水银柱甩下去,夹在腋下。
等待的那五分钟里,她裹紧了被子,却还是冷得发抖。牙齿打颤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叮。”
体温计好了。
苏棠拿出来,对着灯光看了看。
三十九度五。
视线开始模糊,数字在眼前晃成了重影。
苏棠把体温计扔回床头柜,整个人重新倒回枕头上。
好难受。
想喝水。
想让人陪。
想……陆砚辞。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苏棠觉得自己大概是烧糊涂了。
隔壁。
他就住在隔壁。
但这栋楼的隔音很好,门也很厚。
而且,这么晚了,又是台风天。
苏棠闭上眼,眼角渗出一滴生理性的泪水,顺着鬓角流进枕头里。
算了。
睡一觉就好了。
——
陆砚辞是被手机震醒的。
他睡眠浅,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刚震动了一下,他就睁开了眼。
屏幕亮起,是小区业主群的消息。
“3栋电梯好像停了。”
“我家跳闸了,有人知道电工电话吗?”
“台风太大了,窗户都在响。”
陆砚辞按灭屏幕,却没有睡意。
窗外的雨声很大,噼里啪啦地砸在玻璃上。
他翻了个身,视线落在墙壁上。
那是苏棠家的方向。
白天在厨房,她喝那杯咖啡的时候,脸颊红扑扑的,眼睛很亮,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浅浅的梨涡。
“想离你近一点。”
她说这句话时的声音,好像还在耳边。
陆砚辞抬手遮住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一声闷响。
很轻,像是重物倒地的声音。
隔着墙壁,隔着雨声,几乎微不可闻。
但陆砚辞听到了。
他猛地坐起身,赤脚踩在地板上。
心跳突然变得很快。
他走到墙边,把耳朵贴在冰冷的墙面上。
没有声音。
死一样的寂静。
陆砚辞的眉头皱紧。
他又听了几秒,依然没有任何动静。
那种不安的感觉像野草一样疯长。
她睡了吗?
刚才的声音是什么?
陆砚辞转身回到床边,拿起手机,点开那个置顶的对话框。
上一条消息还停留在今天上午。
苏棠:“下次见。”
他盯着那三个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现在快十二点了。
如果她睡了,发消息会吵醒她。
如果不发……
陆砚辞闭上眼,脑海里全是那个重物倒地的声音。
去他妈的克制。
他把手机揣进兜里,抓起玄关处的钥匙,拉开门冲了出去。
——
苏棠是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的。
“苏棠。”
“苏棠!”
声音很沉,很急,穿透了厚重的防盗门。
苏棠费力地睁开眼,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苏棠,开门。”
是真的。
是陆砚辞。
苏棠挣扎着爬起来,手脚软得像棉花。她扶着墙,一步一挪地蹭到门口。
“来、来了……”
声音哑得连她自己都认不出来。
她拧开门锁,手刚搭上门把手,门就被外面的人从另一侧推开了。
陆砚辞站在门口。
他穿着黑色的睡衣,头发有些乱,胸口剧烈起伏着,像是跑上来的。
看到苏棠的那一刻,他眼底的慌乱凝固了一瞬,随即变成了深沉的暗色。
“你怎么了?”
苏棠靠在门框上,视线模糊地看着他:“我……发烧了。”
陆砚辞伸手,手背贴上她的额头。
滚烫。
烫得吓人。
他的瞳孔骤缩,眉头死死拧在一起。
“三十九度五。”苏棠小声说,“刚才量了。”
陆砚辞没有说话,直接弯腰,一手穿过她的膝弯,一手揽住她的背,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苏棠惊呼一声,下意识搂住他的脖子。
“陆砚辞?”
“闭嘴。”
他的声音紧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去医院。”
“不、不用……”苏棠烧得迷迷糊糊,却还记得这时候台风天出不去,“电梯停了……外面下暴雨……”
陆砚辞的脚步顿住。
他站在客厅中央,抱着她,像是抱着一团火。
苏棠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滚烫的呼吸喷洒在他的皮肤上。
“我家里有退烧药。”她虚弱地说,“在电视柜下面的抽屉里。”
陆砚辞沉默了两秒,转身走向沙发。
他把她轻轻放在沙发上,动作小心翼翼,像是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坐着别动。”
他去翻抽屉,找出退烧药,又去厨房倒水。
苏棠靠在沙发背上,看着他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
灯光下,他的背影显得宽阔而安稳。
陆砚辞端着水杯走回来,把药递给她。
“吃了。”
苏棠乖乖张嘴,把药片吞下去。
药很苦,水很烫。
但心里很甜。
陆砚辞看着她把药吃完,并没有走开,而是在她面前蹲下身。
视线与她齐平。
“还有哪里不舒服?”
苏棠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烧得晕乎乎的脑子开始不受控制。
“冷。”
她伸出手,抓住他的衣角。
“陆砚辞,我好冷。”
陆砚辞看着她。
她的脸烧得通红,嘴唇却干裂发白,眼神湿漉漉的,像只被雨淋湿的小猫。
“我去拿被子。”他起身。
“不要被子。”苏棠拽着他的衣角不松手,声音带着哭腔,“被子不暖和。”
陆砚辞僵在原地。
“那你要什么?”
苏棠吸了吸鼻子,委屈地看着他。
“你抱抱我。”
空气仿佛凝固了。
窗外的雷声轰隆作响,雨点疯狂拍打着玻璃。
客厅里安静得只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声。
陆砚辞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苏棠。”
他的声音哑得厉害。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苏棠倔强地看着他,虽然脑子已经成了一团浆糊,“你是陆砚辞。我想让你抱。”
陆砚辞闭了闭眼。
理智的那根弦,在这一刻,彻底断了。
他重新蹲下身,张开双臂。
苏棠立刻扑进他怀里。
陆砚辞的手臂收紧,将她死死按在胸口。
苏棠的脸贴着他的胸口,听着他剧烈的心跳声。
咚。咚。咚。
比她的还要快。
“暖和吗?”他低声问,下巴抵在她的发顶。
“嗯。”苏棠蹭了蹭,“暖和。”
陆砚辞的手掌贴着她的后背,掌心滚烫。
苏棠忽然觉得更热了。
不是发烧的那种燥热。
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酥麻。
她抬起头,看着陆砚辞。
“陆砚辞。”
“嗯。”
“你心跳好快。”
陆砚辞垂眸看她。
两人的距离极近,鼻尖几乎碰到鼻尖。
“因为你在。”他说。
苏棠愣了一下。
“因为你在,所以我心跳快。”他又重复了一遍,语气认真得像是在宣读某种誓言。
苏棠的脸更红了。
她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
“你也发烧了吗?”
陆砚辞抓住她的手,按在脸颊上。
“没有。”
“那你脸怎么这么红?”
陆砚辞看着她,眼神深邃得像一汪潭水。
“苏棠。”
“嗯?”
“如果我现在吻你,你会推开我吗?”
苏棠的瞳孔微微放大。
她看着他的嘴唇。
薄,线条锋利,此刻却微微抿着,透着一种隐忍的性感。
“不会。”
她听见自己说。
陆砚辞的呼吸一滞。
下一秒,他低头吻了下来。
不是那种浅尝辄止的触碰。
是带着压抑已久的渴望,带着台风夜特有的疯狂,重重地压了下来。
苏棠的脑子里“轰”的一声,像是炸开了烟花。
他的嘴唇很烫,带着淡淡的薄荷味。
苏棠下意识地张开嘴,任由他攻城略地。
这个吻混乱而炽热。
像是久旱逢甘霖,像是飞蛾扑火。
苏棠觉得自己快要融化了。
身体里的热度似乎都在往脸上涌,往嘴唇上涌。
陆砚辞的手扣着她的后脑勺,不让她有丝毫逃离的机会。
他在索取,在确认,在宣泄。
直到苏棠快要喘不过气,轻轻推了他一下,陆砚辞才松开她。
两人额头抵着额头,呼吸交缠。
苏棠的嘴唇红肿,眼神迷离。
陆砚辞的眼底满是红血丝,胸口剧烈起伏。
“苏棠。”
他哑声叫她。
“嗯。”
“明天退烧了,不许不认账。”
苏棠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虽然很难受,虽然头很痛,但她还是笑了。
“好。”
她伸手抱住他的脖子,在他唇角亲了一下。
“不赖账。”
陆砚辞闭上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重新把她抱紧,让她坐在自己腿上,用体温温暖她发抖的身体。
“睡吧。”
他在她耳边轻声说。
“我抱着你。”
“药起效了就不冷了。”
苏棠缩在他怀里,听着窗外的风雨声,觉得前所未有的安心。
“陆砚辞。”
“嗯?”
“谢谢你开门。”
陆砚辞的下巴蹭了蹭她的头顶。
“下次不舒服,直接敲门。”
“不用发消息。”
“也不用等。”
“门没锁。”
“对你,永远没锁。”
苏棠的眼泪又出来了。
她把脸埋进他颈窝,闷闷地应了一声。
“嗯。”
雨还在下。
风还在刮。
但在这个小小的客厅里,两颗心终于靠在了一起。
三十九度五的高烧,似乎也没那么难熬了。
因为有一个三十七度的怀抱,比退烧药更管用。
——
第二天清晨。
雨停了。
苏棠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床上。
身上的睡衣被换过了,额头上贴着退热贴,身上也不再烫了。
她坐起来,有些发懵。
昨晚……是做梦吗?
那个吻,那个拥抱,那句“门没锁”。
真的发生过吗?
苏棠摸了摸嘴唇。
有点肿。
不是梦。
她掀开被子下床,走到客厅。
客厅里很干净,水杯洗干净放在沥水架上。
沙发上还留着一点淡淡的须后水味道。
苏棠走到门口,打开门。
对门紧闭着。
她犹豫了一下,抬手敲门。
没人应。
苏棠有些失落,正准备回去,目光忽然落在自家门口的地垫上。
那里放着一只保温杯。
下面压着一张便签纸。
苏棠捡起来。
便签纸上是陆砚辞清瘦的字迹:
“药在桌上,记得吃。”
“粥在锅里,热一下再喝。”
“我去上班了。”
最后一行字写得很小,像是后来补上去的:
“早安,女朋友。”
苏棠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抱着保温杯,蹲在门口,笑得像个傻子。
台风走了。
春天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