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棠觉得自己这辈子做过最离谱的事,就是在搬家的第三天,把邻居家的平板当成了自己的。
准确来说,是搬家的师傅把两个几乎一模一样的白色平板塞进了同一个纸箱,而她在拆箱的时候,顺手就拿起其中一个,连壳都没细看。
直到三天后,她窝在沙发里赶稿,随手点开平板上的备忘录,才发现不对劲。
屏幕亮起来的那一刻,苏棠的手指僵住了。
备忘录的标题是——
"关于她。"
苏棠眨了眨眼,以为是哪个App的推送广告,下意识想关掉。但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因为备忘录的第一行写着:
"3月12日,她今天穿了鹅黄色卫衣,像一颗柠檬糖。"
苏棠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鹅黄色卫衣。
一模一样。
她的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手指不受控制地往下滑。
"3月15日,她在电梯里对我说了谢谢。声音很轻,像怕吵醒谁。"
"3月21日,她买了两串糖葫芦,自己吃了一串,另一串喂了楼下的猫。那只猫以前不亲人,今天居然蹭了她的手。"
"4月2日,她加班到凌晨一点,外卖备注写的不要香菜。她是不是不喜欢香菜?记住了。"
"4月7日,她加班到凌晨两点,外卖备注还是不要香菜。确认了,她不喜欢香菜。"
"4月18日,她今天心情不好。下楼扔垃圾的时候,眼睛有点红。"
"5月6日,她对我笑了。我心跳过速,可能需要就医。"
苏棠盯着那句"可能需要就医",脸颊一点点烧了起来。
她猛地坐直身体,平板差点从腿上滑下去。
这到底是什么?
谁写的?
她住在七楼,隔壁是702。
702住着一个男人。
苏棠搬进来那天见过一次。很高,穿深灰色衬衫,眉眼冷淡,手里拎着一只黑色公文包。当时她抱着纸箱站在电梯口,纸箱挡住半边视线,差点被门槛绊倒。
男人伸手扶了一下纸箱。
只说了一个字:"小心。"
声音很低,像冬天落在窗台上的雪。
后来苏棠才知道,他叫陆砚辞,是个建筑设计师,在附近一家事务所工作。物业群里偶尔有人@他,语气都很客气,但没人敢多聊。
整栋楼都知道,702不好惹。
不是凶,是冷。
冷到电梯里遇见,空气都会自动降温三度。
苏棠一直以为,他大概连她住几零几都记不住。
可现在,平板上的备忘录告诉她——
他不仅记得。
还记得很清楚。
苏棠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翻。
"5月20日,今天没有记录。因为一整天都在想她。"
"6月1日,她对我笑了。第二次。这次比第一次多停留了0.7秒。我数了。"
"6月9日,她阳台上的绿萝长出新叶子了。她给它浇水的样子很认真,像在完成一件很重要的工作。"
"6月17日,她今天咳嗽了。我买了枇杷膏,放在她门口。没署名。希望她不要以为是推销。"
苏棠猛地想起那瓶枇杷膏。
那天她咳嗽得厉害,半夜下楼买药,便利店已经关门。第二天早上开门,门口真的放着一瓶枇杷膏,装在干净的白色纸袋里,旁边还有一张便利贴:
"记得喝温水。"
字迹清瘦,笔锋很稳。
她当时还以为是物业放的。
苏棠的脸更烫了。
她忽然有点不敢继续看下去,又忍不住继续看下去。
备忘录越往后,语气越不像一个冷静成年人的记录。
"7月3日,她今天穿了白裙子。我站在阳台看了很久。后来发现自己在发呆,咖啡凉了。"
"7月11日,她和朋友视频,笑得很开心。我也笑了。隔着墙。"
"7月20日,今天差点在电梯里问她要不要一起吃饭。最后只说了'早'。我很没用。"
"7月28日,她好像感冒了。我买了姜茶,犹豫了很久,还是没敢送。放在冰箱第二层。"
"8月3日,她今天问我平板是不是我的。我说是。其实不是。我的平板是黑色的。 hers is white. 我知道。"
苏棠看到这里,整个人都愣住了。
她知道?
他知道她拿错了?
那他一直没提醒?
苏棠脑子里一片混乱,正想继续往下看,门口忽然传来一声很轻的敲门声。
咚。
咚。
两下。
克制,礼貌,像怕惊扰什么。
苏棠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鹅黄色卫衣,又看了看手里那台不属于她的平板,呼吸都轻了。
门外的人没有再敲。
安静了几秒后,传来一道低沉的男声。
"苏棠。"
苏棠的心脏狠狠跳了一下。
他叫她全名。
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依旧很淡,却比平时多了一点说不清的紧绷。
"你的平板在我这里。"
苏棠:"……"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平板。
所以,她手里这个,不是她的?
那她刚才看的这些——
苏棠猛地抬头,目光落在玄关处。
门外,陆砚辞应该就站在那里。
那个冷到让人不敢靠近的702。
那个被全楼称为"行走的制冷机"的男人。
那个备忘录里写着"她对我笑了,我心跳过速,可能需要就医"的人。
苏棠抱着平板,站在原地,耳朵红得像熟透的樱桃。
她忽然不知道,自己是该先开门,还是先假装自己什么都没看见。
门外又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陆砚辞的声音再次响起。
"如果你不方便开门,我放门口。"
苏棠立刻回神:"不用!"
她说完才意识到自己声音太大,连忙压低:"我、我马上开。"
三秒后,门开了。
陆砚辞站在门外。
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短袖,身形很高,眉眼清冷,手里拿着一个白色平板。
苏棠看了看他手里的平板,又看了看自己怀里的平板。
空气忽然安静得有些过分。
陆砚辞垂眸看着她怀里的东西,沉默片刻。
"拿错了。"
苏棠抱紧平板,干巴巴地说:"嗯,拿错了。"
她本来想说"还给你",可话到嘴边,又觉得这句话太轻了。
毕竟她刚刚看了人家三年的秘密。
不对。
不是三年。
是从她搬进来那天开始的秘密。
陆砚辞没有立刻伸手。
他看着她,眼神依旧很淡,像平时一样让人看不出情绪。
可苏棠忽然发现,他的耳尖有一点红。
很浅。
浅到如果不是她离得近,根本不会注意到。
苏棠愣住。
陆砚辞也像是意识到什么,微微偏过头。
"还给我吧。"他说。
苏棠下意识把平板递过去。
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手背,两人都像被烫到一样,同时收回手。
平板在半空中晃了一下。
陆砚辞稳稳接住。
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
苏棠的心也跟着悬了起来。
因为他刚才打开的,好像正好是她看到的那一页。
空气安静了三秒。
三秒后,陆砚辞面无表情地锁屏。
苏棠:"……"
她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正常一点。
"我什么都没看到。"
陆砚辞抬眼看她。
苏棠立刻补充:"真的。"
陆砚辞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停留的时间比平时久了一点。
苏棠被看得心虚,眼神开始乱飘,最后落在他手里的平板上。
她忽然有点后悔。
刚才就不该打开。
更不该看得那么认真。
陆砚辞把平板收进臂弯里,声音很轻:"里面有些内容,不适合别人看。"
苏棠点头如捣蒜:"我理解,我特别理解,我绝对没有乱看,也没有记住,更没有发现你——"
她话说得太急,自己先卡住了。
陆砚辞看着她。
苏棠:"……"
完了。
说漏了。
陆砚辞的眼神微微一动。
"发现我什么?"
苏棠的脸瞬间红透。
她想把门关上。
非常想。
立刻。
马上。
但陆砚辞站在门口,像一道安静的墙,不近不远,却让她无处可逃。
苏棠深吸一口气,试图挽回局面:"没什么。"
陆砚辞看着她。
苏棠继续:"真的没什么。"
陆砚辞还是看着她。
苏棠:"……"
她败了。
她抱着门框,小声说:"就是……枇杷膏。"
陆砚辞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很轻,轻到几乎看不出来。
但苏棠看见了。
她忽然觉得,这个冷冰冰的邻居,好像没有她以为的那么冷。
或者说,他只是把所有温度都藏起来了。
藏得很深。
深到连便利贴都不敢署名。
陆砚辞沉默了几秒,才说:"你咳嗽。"
苏棠小声说:"已经好了。"
"嗯。"
又是沉默。
苏棠觉得再这样下去,她可能会先尴尬到原地蒸发。
她正准备找借口关门,陆砚辞忽然开口:"你刚才说,没有记住。"
苏棠一僵。
陆砚辞看着她,语气依旧很淡,却像藏着一点试探。
"真的没有?"
苏棠的心跳又开始不听话。
她想说没有。
想说她真的什么都没看见。
想说她只是一个无辜的、倒霉的、拿错平板的社恐插画师。
可她脑海里偏偏浮现出那句——
"如果有一天她发现了,我就表白。"
苏棠的脸又红了。
陆砚辞看着她,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
他没有追问。
只是把平板换到另一只手上,声音低低的,像怕吓到她。
"那早点休息。"
苏棠呆呆地点头:"你也是。"
陆砚辞转身往702走。
苏棠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今晚的楼道灯比平时亮。
就在陆砚辞输入密码的时候,苏棠鬼使神差地开口:"陆先生。"
陆砚辞停住。
苏棠握紧门把手,小声问:"你……平时都喝什么咖啡?"
陆砚辞回头看她。
苏棠被看得想钻地,却还是没有移开视线。
"就是,我下次如果做多了蛋糕,可以放你门口吗?"
陆砚辞安静了两秒。
楼道里很静。
静到苏棠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然后,她看见陆砚辞的唇角,很轻很轻地弯了一下。
"可以。"
他说。
"不要香菜。"
苏棠愣住。
陆砚辞看着她,耳尖那点红还没褪下去。
"我不喜欢香菜。"
苏棠怔了两秒,才反应过来他在回答备忘录里那句——
"外卖备注写的不要香菜,记住了。"
她忽然笑了一下。
很轻。
像一颗柠檬糖在空气里慢慢化开。
陆砚辞看着她笑,没有说话。
门关上后,苏棠靠在门板上,慢慢滑坐到地上。
她把脸埋进掌心,耳朵烫得厉害。
完了。
她好像,也记住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