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娘子的食铺在堡门内侧,靠着东墙根。
说是食铺,其实就是个棚子,比灶房大不了多少,三张桌子,几条板凳。柳娘子不是兵,是堡里的人。她男人三年前死在了无定河边,出去打草被夏人射死了,身上插了七支箭,抬回来时像个刺猬。柳娘子没改嫁,在堡里开了个食铺,卖面卖饼卖茶,挣几个铜钱过日子。她三十四岁,长得不算好看也不算丑,脸长,颧骨高,眉心有一道竖纹,是皱眉皱出来的。她手巧,揉的面筋道,烙的饼酥脆,还会做一种酸汤,拿酸菜和羊肉煮的,酸得倒牙,但喝了暖身。
赵崇到食铺时,柳娘子在揉面。面团在她手底下翻来覆去,啪啪响,像听话的牲口。她手上有面粉,指甲缝里也是白的,但她不在乎,揉面时全神贯注,什么都不看,只看面团。
"来碗面。"赵崇在桌边坐下。
柳娘子头也不抬:"刚不是吃过?"
"老周的面不顶饿。"
"那是你吃得快。"
柳娘子擦了擦手,从灶上舀了碗面汤端过来。面汤里放了几片姜,热乎乎的,赵崇端着碗喝了一口,姜味冲上来,打了个哆嗦,从里到外暖了。
"今天不忙?"柳娘子问。
"不忙。没动静。"
"那就好。"
柳娘子去下面了。赵崇坐在桌边,看着她的背影。她穿着件灰布袄,腰间系着条蓝布围裙,围裙上有油渍,洗不掉的那种。她走路时左脚有点跛,是前年冬天摔的,在结冰的石板上滑了一跤,脚踝骨裂了,没养好,落了毛病。赵崇当时背她去看了军医,军医说骨头没长正,要想正过来得敲断了重接。柳娘子说算了,跛就跛,又不耽误做饭。
面来了。比老周做的好看,面条切得匀,汤里卧了两个鸡蛋,还撒了把韭菜末。韭菜是柳娘子自己在墙根底下种的,一小片,用破瓦盆扣着防霜冻,长得稀稀拉拉的,但够吃。
赵崇吃面时,马大来了。
马大穿着件旧皮甲,没戴帽子,头发用布条扎着,脸刮得干干净净。他是个讲究人,再忙也要刮脸,说当兵的可以脏,不能邋遢。他往赵崇对面一坐,拍了个铜板在桌上。
"柳娘子,来碗面。加辣子。"
柳娘子应了一声。马大转头看赵崇:"北边什么情况?"
"没有。"
"嗯。"马大摸出烟袋,往锅里塞了撮烟丝,点着了,吸了一口。烟从鼻孔里冒出来,在冷风里散得快。他叼着烟袋说话,声音含含糊糊的:"昨天王老六说,西墙根的夯土松了一块,怕是扛不住撞。要修补。"
"多大一块?"
"两步宽。就在望台底下。"
赵崇皱了皱眉。夯土墙最怕这个,一处松了,雨水灌进去,冬天一冻一化,整面墙都得跟着松。
"让他修。要人给人。"
"我问了,他说得三天。"
"三天就三天。"
马大点点头,又吸了口烟。烟袋锅上的火星在风里忽明忽暗。他看了看天,天还是灰蒙蒙的,日头被云遮着,透不出光。
"要变天。"马大说。
"嗯。"
"变天之前把墙补了,不然一下雪就完了。"
"我知道。"
柳娘子把面端来了,搁在马大面前。马大把烟袋磕了磕,搁在桌角上,低头吃面。两个人都没说话,各自吃各自的。风从棚子的缝隙里钻进来,把桌上的韭菜末吹跑了几片。
吃完面,马大先走了。赵崇掏铜板时,柳娘子按住他的手。
"算了。"
"那不行。"
"你上回还欠我两个呢。"
赵崇愣了一下:"我什么时候欠你的?"
"上个月初九。你吃了碗面,一碗饼,一壶茶。给了面钱,饼钱和茶钱没给。"
赵崇想了想,想不起来。但他知道柳娘子记性好,从不记错账。
"多少?"
"十二文。"
赵崇摸出十二个铜板,加这碗面的钱,一起搁在桌上。柳娘子收了,揣进围裙兜里。
赵崇站起来要走,柳娘子叫住他。
"赵都头。"
"嗯?"
"你说……夏人会不会来?"
赵崇看着她。她的脸是平静的,但眉心那道竖纹深了。她问这话时手里还攥着面团,面粉从指缝里漏下来,落在地上。
"不知道。"赵崇说。他不会骗人,特别是不会骗这种事。"但真来了,咱们守得住。"
柳娘子没接话,低头继续揉面。面团在她手底下翻了个身,啪地一声,像拍桌子。
赵崇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