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南四天

“呃，这是……哪？”

浑浑噩噩之中，米勒睁开了双眼。

陌生的天花板，陌生的床单味道，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道明晃晃的光。他撑着床垫坐起来，脖颈还有点发僵，整个人像是被拆过一遍又重新装上的。环顾四周，房间宽敞得过分，沙发、茶几、电视柜一应俱全，不像普通酒店，倒像间小套房。

“唉宝宝，你醒了！”客厅那边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百里胖胖端着一杯温水跑进来，眼睛亮亮的，又带着一点藏不住的后怕。

“嗯，宝宝这是哪？”米勒揉了揉太阳穴，声音还有些哑。

“这是我开的酒店，我们这几天在这休息。”百里胖胖把水塞进他手里，看着他喝了两口，才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弯下腰凑近他，难得板起脸，“对了宝宝，你昨天把我吓坏了，下次不许这样了，知道了吗？”

他语气严肃，可握着米勒手的那只胖爪却紧得很，手心还带着点潮潮的汗。

米勒自知理亏，乖乖垂下眼睫，声音软下来：“宝宝，对不起……没有下次了。”

“嗯，这还差不多。”百里胖胖面色缓和，抬起手蹂了蹂他的头发，把那几根睡翘的呆毛按下去，“走吧，去吃早餐。”

——

沧南早市，天刚亮透不久。青菜摊子上水珠滚落，打在青石板上啪嗒作响；鱼盆里一尾鲫鱼猛地甩尾，泼剌一声溅起水花；沿街的蒸笼掀开一角，白雾裹着浓稠的麦香扑了满街。

米勒牵着百里胖胖的手走在人潮里，东张西望，什么都觉得新鲜。他在一个炸糕摊前挪不动步子，扯了扯百里胖胖的袖子：“宝宝，我想吃这个。”

百里胖胖笑着揉他的头：“买。”

走出几步，又看见糖炒栗子。米勒眼睛一亮：“这个。”

“买。”

“还有那个。”

“买。”

就这样一路逛一路吃，等两个人拎着大包小包回到酒店，天色已经擦黑了。米勒一屁股陷进床垫里，整个人呈“大”字形摊开，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啊——好累啊宝宝～”

“那就休息会儿。”百里胖胖把东西放好，坐在床边替他按了按小腿。

米勒躺了没两秒，忽然一个翻身爬起来，下巴搁在百里胖胖肩膀上，温热的气息拂在他耳廓：“我今天都陪你走一天了，明天是不是该你陪我了？”

“宝宝，我哪天不是在陪你？”百里胖胖偏过头，对上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没忍住笑。

“好不好嘛？”

“好。”

“耶！”米勒往他肩头一拱，像只偷腥成功的猫。

——

第二天，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爬上床沿时，米勒缓缓睁开眼。意识还没完全回笼，脖子和后背的酸痛先一步涌上来，像在提醒他昨晚某些不太老实的行径。他撑着床垫坐直，每动一下都忍不住倒吸一口气。

罪魁祸首就躺在他旁边，睡得一脸餍足。

米勒越想越气，鼓着腮帮子，抄起枕头就砸过去：“宝宝，坏！”

百里胖胖被砸了个正着，迷迷瞪瞪睁开眼，一看米勒那副炸毛的样子就什么都明白了，心虚地挠挠后脑勺：“那个……我看你挺享受的，所以就……”

“你还说！”米勒的脸腾一下红透了，又一个枕头砸过去。

“错了错了，真错了宝宝。”百里胖胖双手合十，表情诚恳。

米勒重重哼了一声，把脸扭向一边。o(´^｀)o

安静了几秒，百里胖胖试探着凑过来：“宝宝？”

没有回应。

他又绕到另一边，拿胖脸去蹭米勒的肩膀：“真生气了？”

米勒没憋住，嘴角漏出一点弧度。他一把推开百里胖胖的脑袋，清了清嗓子，佯装还在生气：“宝宝，今晚陪我去逛夜市。”

百里胖胖愣了一下，随即笑开，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嗯？宝宝不生气了？”

“你呱！”米勒瞪他一眼，耳根又悄悄红了。

——

沧南巷尾那家最便宜的青旅还亮着灯。

李贾远远望见小吃街的灯火，立马来了精神，指着攒动的人群喊：“沈哥沈哥！前面就是小吃街，咱买点吃的吧？”话音未落，他自己先蔫了——沈青竹正低头数兜里仅剩的几张零票，没接话。

身后几个人跟着起哄。他们被关在新兵营整整一个月，顿顿都是清淡到发指的营养餐，嘴里早淡出鸟来。此刻夜风裹着炭火味、酱料味、油脂焦香扑过来，勾得人肚子一阵阵咕咕叫。

沈青竹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不动声色地摸了摸那几张皱巴巴的纸币，顿了两秒，下巴轻轻一扬，语气随意又大方：“走，随便吃点，今天我请客。”

——

沧南夜市比早市更热闹。整条街灯火通明，烤串架子上青烟袅袅，铁板鱿鱼在滚烫的铁板上嗞嗞作响，糖水摊前的小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甜泡泡。商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和食物入油时的滋啦声搅在一起，烟火气汹涌澎湃地扑面而来。

米勒站在街口深深吸了一口气，眼里快要冒出星星：“宝宝，这好香啊。”

百里胖胖笑着揽住他的肩，大手一挥：“宝宝要吃咱就买。”

“呦呵，死胖子？秀恩爱都秀到这来了？”一道熟悉的嗓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吊儿郎当的笑意。

沈青竹带着三个小弟从人群里挤过来，嘴角勾着打趣的弧度。他的目光在百里胖胖搭在米勒肩上的那只手上停了一瞬，很快移开。

“嘿嘿，拽哥你们要一起吃吗？不要客气嗷。”百里胖胖大方招呼。

沈青竹淡淡回了句：“不饿。”话说得干脆，可话音刚落，他的喉结就不受控制地轻轻滚了一下。动作极其细微，街上人声嘈杂，旁人都没留意。

米勒却捕捉到了。他低头笑了笑，从百里胖胖手里接过几串刚烤好的肉串，自然又随意地递到沈青竹面前：“拽哥，给。我可不想饿着自己好朋友了。”

沈青竹看了看那几串冒着热气的烤肉，又看了看米勒理所当然的神情，嘴唇动了动。半晌，他伸手接过，侧过脸去，声音压得很低：“谢了。”

身后几个小弟早就饿疯了，见状也不再客气，接过烤串大快朵颐起来。一时间，几个人围在摊位旁，吃得满嘴油光，气氛总算松快下来。

“唔！这个鱿鱼好好食的喔！宝宝你快尝尝！”百里胖胖举着一串烤得油亮焦香的鱿鱼须，吹了吹，宠溺地递到米勒嘴边。

米勒张嘴咬了一口，酱汁沾在嘴角，他眯起眼睛满足地点点头：“好次。”

百里胖胖笑着用拇指替他抹掉嘴角的酱汁，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千百遍。

站在一旁的李贾看得筷子都忘了嚼，嘴巴微微张着，好半天才回过神。他悄悄扯了扯沈青竹的衣角，压低声音：“沈哥，他俩……”

沈青竹猛地转过头去，耳根有点发烫，嘴上却不饶人：“我不知道，别问我。”

他把脸撇向一边，装作在看旁边摊位的烤生蚝。安静了一会儿，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又转回头来，目光落在米勒身上，语气不自觉地放软了几分：“对了，你……之前的伤，没事吧？”

米勒愣了一下，还没开口，百里胖胖已经狐疑地凑过来：“拽哥，你什么时候这么客气了？”

“死胖子，老子一向恩怨分明，这怎么就叫客气了？”沈青竹恶狠狠瞪了他一眼，随即又看向米勒。那双平时凌厉的眼睛里难得没有棱角，声音缓缓沉下来，“我知道，这次放假肯定不简单。如果你有什么难处可以跟我说，看在队友一场的份上，能帮的我一定帮。”

米勒垂下眼想了想，再抬起头时，脸上带着一点笑意，语气轻松中藏着认真：“这么说，我倒还真有。”

沈青竹等着他往下说。

片刻之后，沈青竹的表情一言难尽。

“……所以说，你就是为了打牌？”

“怎么？不算帮忙吗？”米勒理直气壮，顿了顿又补充道，“而且胖胖好歹是百里家的人，有很多人还想要他的命呢。就我一个怕是忙不过来……”

他话没说完，但沈青竹听懂了。后半句没说的那个意思，沉甸甸地落进两个人之间。

沈青竹双手插兜，仰起头。沧南的夜空看不见几颗星星，被灯火映得发红，像一块烧暖了的旧铁皮。他望着那片天，许久没有说话。

忽然，他低下头，眼神像是下了某种决心，干脆利落地开口：“好，我答应了。”

米勒眨了眨眼，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沈青竹又深吸一口气，面色难得有些窘迫：“……米勒，商量一下，先预支一天的工资给我。”

米勒愣了一瞬，随即笑开，伸手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纸币：“喏，我身上只有三四百，你看看够了没。”

“够了够了。”沈青竹接过钱，转身大步走向他那几个小弟。他弯腰嘱咐了几句什么，把钱塞进李贾手里，拍了拍对方的肩膀，又匆匆走回来。

“走吧。”他站在米勒和百里胖胖面前，语气平静，像是刚刚只是去买了包烟。

米勒仰起脸看向百里胖胖，眼里带着亮晶晶的笑意：“宝宝，我们走吧。刚刚给七夜发了消息，等会儿他们来了咱就打牌！”

百里胖胖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发，动作又轻又柔，像在摸什么宝贝：“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