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营前夕

雪粒从裂缝漏下。

起初碎屑在探照灯光中泛银光，像神佛抖落的香灰。训练场最先察觉——高墙冰凌亮微光，防攀爬刺裹糖霜，单杠挂冰帘，哑铃积白绒，如月光擦拭。

风在凌晨三点锋利起来。雪骤密，斜刺金属。宿舍外墙结霜花，积雪沿管道攀爬，裹银边。旗杆滑轮冻成冰珠，绳索僵直。钢材在零下二十度呻吟，像蜷缩脚趾。

破晓前雪势倾泻。六角晶体铺铁丝网，填成冰壁；覆沙坑，抹平弹痕；裹棱角，重塑钢铁森林。指挥塔玻璃毛了，灯光晕成橘色月亮，悬在雪原深处。

从集训开始到现在，转眼已经过去了五个月。严格来说，他们早已不再是那群初来乍到的生瓜蛋子，但对于每年只有一届的集训营而言，只要还没有迈出那扇大门，他们就永远都是新兵。

一月的清晨冷得刺骨，露水在草叶上凝成白霜，丝丝寒气如同游蛇一般，悄无声息地钻进人的衣领，贴着皮肤攀爬，让人忍不住打一个激灵。

百里胖胖使劲搓了搓冻得发红的脸颊，张开嘴呼出一口白雾，幽幽叹了口气：

“这大冬天的，天还没亮就得起来训练，真是折磨人……小爷我这几个月，都瘦了快十几斤了。”

林七夜挺直腰板，瞥了他一眼：“瘦了还不好？”

百里胖胖摇摇头，嘴角却忍不住翘起来：“也不是不好……就是阿勒说，抱着我没刚来那会儿有手感了。”他说着说着自己先笑了起来，“不过他后头又补了一句，说我现在更有安全感了！”

林七夜默默别开视线，忽然觉得早饭和午饭都可以省了。

“百里涂明！跑步就跑步，还揉脸？你很冷吗？！”一旁的教官眼尖，嗓门一扯，喊得中气十足。

百里胖胖脸色一僵，老老实实地闭了嘴。

米勒在旁边看得直乐，噗嗤笑出声：“宝宝真逗，活该~”

百里胖胖不乐意了，压着嗓子回了一句：“阿勒，乖点。”

“知道啦——”

林七夜：“……”（面无表情.jpg）

五个月的魔鬼训练，确实让百里胖胖整个人瘦了一大圈。不只是他，这么长时间的高强度体能训练，给所有人都带来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身体素质自不必说，更显著的是整个人的精神面貌。

凛冬之中，他们眼底曾经的懒散和混沌早已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份前所未有的坚毅与清明。那股饱满旺盛的精气神，透着肉眼可见的成长。

他们像是一柄柄被反复打磨的刀刃，从最初的粗糙不堪，到如今已隐隐露出锋芒……现在的他们，终于有了几分真正军人的模样。

入冬以后，食堂的伙食也越来越好。随着新兵们的体能不断提升，胃口也跟着水涨船高，可食堂的饭菜量就像被精确计算过似的——每次都能吃得很饱，却偏偏不让人觉得撑得难受。

百里胖胖站在食堂门口傻笑，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嘿嘿嘿，我的肉包，鸡腿——”

曹渊看着他这副没出息的样子，默默翻了个白眼。

“走吧，再不去可就没了。”米勒也兴奋地搓了搓手。

“啧，真是一个被窝睡不出两种人。”沈青竹瞥见米勒的动作，随口吐槽了一句。

“你懂什么，这叫心有灵犀～”米勒理直气壮地反驳。

“心有灵犀～”林七夜笑着接腔。

“心有灵犀～”沈青竹跟了一句。

“心有灵犀～”曹渊也忍不住凑了个热闹。

三人同时拉长了调子，阴阳怪气得恰到好处。食堂里所有新兵都齐刷刷地转过头来看他们。

百里胖胖脸一红，赶紧推着米勒往里走：“哎呀，走走走，吃饭去吃饭去！”

米勒安安静静地跟在他身后，步子轻快。

身后那三人看着这画面，又齐刷刷地“啧”了一声，笑着跟了上去。

等几个人在桌边坐定，百里胖胖忽然想到了什么，随口问道：“对了，马上要过年了，咱们给不给放假啊？”

“封闭式集训，怎么可能放假，你想多了。”曹渊摇了摇头，语气笃定。

百里胖胖沮丧地叹了口气：“唉……还以为能放个几天假呢。说实话，离开家这么久，我还真有点想我家那大别墅，还有那张香喷喷的软床……还想带我宝宝回家转转。”

“……”曹渊默默地低头咬了一大口包子。

“对了，拽哥、七夜、阿勒，等集训结束之后，跟我回广深玩玩呗？”百里胖胖忽然又来了精神，眼睛亮晶晶的，“怎么说我也是广深小太爷，到时候保准让你们玩得根本不想回沧南！”

曹渊眨了眨眼：“那我呢？”

“你？自己跟团去吧。”

“……”

“广深么……”林七夜喃喃自语，眼神有些飘远，“我长这么大，还没出过沧南市，有机会的话去看看也不错。”

“啧，要是过年放假，我马上就能带你去！”

“算了吧，”林七夜的手微微顿了一下，摇了摇头，“过年的话，我还是想回去吃顿年夜饭……家要是回不去，跟队长他们一起吃也是好的。”

“那阿勒呢？你也要回家跟家人一起吃年夜饭吗？”

“我？”米勒愣了一下，沉默了片刻，声音轻了几分，“我已经没有家人了……”

“……”x3

百里胖胖心头一紧，有些心疼地看向米勒：“对不起阿勒，我……”

“没事啊，都过去了。”米勒拉着百里胖胖的手，无所谓的笑了笑，“现在的我，只想好好珍惜我唯一的亲人～”

“啧，吃饭吃饭，别腻歪了，刚还想安慰你两句来着……”沈青竹无语地冲米勒翻了个白眼，筷子一伸，夹走了盘里最后一颗肉丸。

——

“有人想对集训营动手？”袁罡的眼睛微微眯起，眼底闪过一丝寒光，“他们是疯了吗？这里有多少位教官守着，明里暗里布置了多少手段，他们怎么敢的？”

“有些人，只要利益足够大，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

“一座新兵训练营，能有什么利益可图？”

“这座训练营里，有着什么人，我想袁教官你比我清楚。”从136小队赶来的陈牧野平静开口，目光沉静如水。

“光是一个百里集团的小太爷，你知道现在黑市里，有人给他的脑袋标了什么价吗？”陈牧野伸出手，比出一个数字。

“八个亿。已经有人愿意出八个亿，来取这位百里集团唯一继承人的命。这可不是什么小数目，八个亿，足够让多少人赌上一切。”

“而且他现在是在沧南，不是广深。”

“更何况，除了百里家的小太爷，你们营里不仅有一位现役的大夏神明代理人，还有一位前所未有的双神代理人。虽然现在知道这个消息的人不多，但你觉得以古神教会的能量，他们会不知道吗？会就这么安安静静地袖手旁观，等着他们成长起来？”

袁罡沉默了很久，最后，双眸之中只剩下一片坚定：“只要我在这里，就没人能伤得了他们。”

“你是驻上京市小队的副队长，‘海’境的强者，有你坐镇，自然安全。但是……”陈牧野的目光一凝，缓缓说出下面那句话：

“你能保证，你们这些教官之中——没有叛徒？没有古神教会的走狗吗？”

“永远不要太低估利益的诱惑，永远不要太相信人性的坚定。我说过，八个亿，足以让绝大多数人为之疯狂。就算拿不到林七夜和百里涂明，米勒可是孤儿……他们有的是办法下手。”

“那按你这么说，我们集训营现在是内忧外患，四面楚歌了？”袁罡冷笑一声，“如果连我们集训营都挡不住这群人，那你凭什么觉得，你们136小队就能护得住他们周全？”

“因为我们一共只有六个人，彼此之间绝对了解，所以至少我们没有内忧。”陈牧野微微一笑，目光里透出一股从容，“至于外患——”

“我们136小队，从来不怕外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