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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部 边关惊魂

短篇集录一

边关惊魂

  夕阳沉入西秦岭的重叠脊线,将天幕染成一片暗淡的橙红。沓中,这片位于蜀汉西北边陲的屯田区,此时已浸在渐浓的暮色里。

  屯将李忠裹紧了身上那件磨得发白的皮甲,在风中搓了搓冻僵的手指。他站在土岗上,望着下方绵延数里的麦田和错落的营寨,秸秆在风中沙沙作响,粮车连成一线,正由辎重兵从更远的后方营地缓缓送入。姜维大将军屯田沓中的计划,在这片贫瘠之地生根发芽,倒也渐有收成,但麦穗尚未饱满,远不足以解决军中粮草之虞。他叹了口气,目光转向更远处的魏国边境,那边山峦起伏,深谷幽暗,仿佛藏着无数双窥伺的眼睛。

  “屯长,斥候回来了。”手下百夫长快步登岗,神色凝重。

  李忠接过呈上的羊皮地图,借着微弱的霞光细看。几枚炭笔标记刺目地落在阴平桥与小道的交界处。“如此深入?魏军盯上沓中了?”他低声自问,指尖压住图纸上一道墨线——那是邓艾去年偷渡阴平的旧路,虽已加强守备,但此刻显示的魏军动态,却分明超出常规巡哨范围,直指沓中腹地。

  “来了多少人?”李忠将地图折起,塞入怀中。

  “约莫两千,轻装快马,傍晚时分自山隙中闪现,朝北面密林去了。”百夫长回道,“没打旗号,行踪诡秘。”

  李忠心头一紧。此时姜维主力仍在剑阁一线与钟会相持,沓中守军不过万余,分散在各屯,若邓艾真以奇兵奔袭,直取粮仓,后果不堪设想。他迅速决断:“传令各屯,严加戒备,夜间多设明火响箭。你点起本部五十骑,随我即刻出发,往北线探明虚实。其余人等,固守营寨,未得将令,不得擅动。”

  五十骑卷起一阵黄尘,消失在西北方向渐浓的夜色中。李忠伏在马背上,凉意穿透皮甲。边境的夜从来不安稳,但今夜风声里,似乎多了些异样的急迫。月光未满,山道崎岖,马蹄裹了麻布,踏在碎石路上声息微弱。行出二十余里,地势渐高,前方一片密林,树影憧憧,恰似一张巨大的黑网。

  “慢!”李忠勒马,示意队伍停下,“林中似有动静。”

  话音未落,林中骤然响起尖锐的哨声,紧接着,三支火箭从黑暗中激射而出,钉在他前方数丈的土坡上,火苗舔舐夜风,摇曳不定。魏军!

  “散开!警惕左右!”李忠拔刀出鞘,低喝一声。几乎同时,林侧亮起一排火把,数十名魏兵步卒持弩跃出,箭在弦上,齐齐指向骑队。为首一名魏将,身形魁梧,戴着兜鍪,只露双目,冷声喝道:“蜀狗,已入我阵,还不下马就擒?”

  李忠看清对方身后并未涌出大量伏兵,心中稍定,料是魏军的前锋试探。他策马横刀,强压心惊,朗声应道:“我乃汉军沓中屯将李忠!此处乃我境,尔等犯界,意欲何为?”

  魏将冷笑一声:“沓中早晚为魏土。今大将军钟会、邓艾二十万大军分路入川,汉中已失,剑阁困守,你这小小屯田之地,又算什么?早降,免得刀兵!”

  李忠听闻汉中已失,心中巨震,但即刻省悟此乃敌军诈言,意在乱其心神。他稳住呼吸,不答,只朝侧旁百夫长做个手势。百夫长会意,猛然从马侧摘下号角,呜呜吹响,尖锐的角声瞬间刺破夜空,向沓中方向远远传去。

  魏将脸色一变:“果然有些门道!不过——”他挥手,“弓弩齐射!”

  弦动声密集如雨,箭矢破空而来。李忠大喊:“盾牌!躲散!”蜀兵纷纷滚鞍下马,倚靠马身、土石为掩,同时摘下臂上短弩,朝火把亮处回射。黑暗中响起几声闷哼,不知是哪方有人中箭。李忠借着火光,见魏兵人数似不少于自己,若僵持下去,恐对方后援赶到,自己这五十骑必陷死地。

  当机立断,他大吼:“退后三十步!放火箭,烧林!”

  十余支点燃的火箭呼啸着飞入密林边缘,引燃了干燥的灌木和枯草。初秋塞上风劲,火借风势,顷刻窜起一片亮光,将魏兵的身影逼得稍退。魏将厉声喝止手下骚动,挥刀欲率兵追击。李忠已组织人马,交替掩护,如退潮般疾速后撤。林中烟尘渐起,遮蔽了视线。

  退至一处山坳,确认身后暂无追兵,李忠令众人下马暂歇,清点人数,折了三五人,皆带伤或失踪。火光映着众人凝重的脸,风声鹤唳,谁也不知今夜魏兵究竟意欲何为。

  “屯长,”百夫长抹去额角烟灰,“他们说是钟会、邓艾大军入川……”

  “边军传言,半真半假。”李忠目光沉静,但握刀的手指仍有些僵硬,“魏军必是已得汉中,姜维大将军才会在剑阁死守。这股魏兵,既深入我境,又只作试探,多半是要断我粮道,或窥我虚实。沓中粮草,是蜀军最后的依仗,不容有失。”

  他抬眼望向南方,远处沓中营寨的点点灯火,在夜色中昏黄而摇曳。号角声后,营中应已戒备。但若邓艾真如当年偷渡阴平般,派别部奇兵穿插小道,绕开正面守御,直取空虚,如何是好?一个念头在他脑中一闪而过——

  “传令下去,立刻回营!路上不可懈怠,多设假旗鼓噪,惊扰敌军耳目。回营后,我要即刻上禀都督,请调一营人马,沿北线沟谷隘口布防,并加固阴平桥头守卫。魏兵此次试探,正是为了验证我军反应,若我们稍显慌乱,只怕明日他们真正的主力,就要扑过来了!”

  众人领命,翻身上马。夜风更大了,裹着塞外的沙尘,扑面而来。李忠勒转马头,最后回望了一眼北方——那片密林深处,魏兵的火把已隐没不见,只余一片沉默的黑暗。但那黑暗里,仿佛正酝酿着一场风暴,要将这沓中薄土,连同整个蜀汉的残喘,卷入历史冰冷无情的洪流。

  他猛地一夹马腹,战马长嘶,冲入南方渐沉的夜路。五十骑的身影,像几颗挣脱黑夜的萤火,急速飘向那最后一道粮仓的微光。边关惊魂,不过是更大崩塌前的一声喟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