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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部 铁锁横江密如丝

短篇集录一

铁锁横江密如丝

  江风从大江上卷来,带着腥咸的水气,穿过建业城厚重的木窗,撞在案几上那盏青铜油灯上,火苗晃了晃,爆出一个灯花,噼啪作响。孙权伸手拨了拨灯芯,火光稳住了,映得案上那张羊皮舆图上,荆州的轮廓忽明忽暗。

  他的手指在“江陵”二字上停了停,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块皮革接缝的粗糙纹路——那是这张图最旧的地方,被手指磨得有些发白。这张图是建安十三年,周公瑾在巴丘病榻上亲手交托的。那时候江风也像今天这样湿冷,吹得公瑾脸上的病容更青了几分,他指着江陵,声音嘶得像砂纸磨过铜镜:“主公,荆州是锁,锁住长江这条龙。锁若不握在手里,龙就要翻身。”

  此刻,帐外更鼓响了三下。孙权收回手,目光落在舆图旁边的密报上。那是诸葛瑾从南郡传来的,字迹潦草,显是仓促而就:“关羽围樊城,水淹七军,威震华夏。今羽撤后备之兵以益北,南郡空虚,留糜芳、士仁守江陵、公安。芳、仁素嫌羽轻己,羽之出军,芳、仁供给军资不悉,羽言‘还当治之’,芳、仁咸惧不安。”

  “素嫌羽轻己。”孙权低声念了一遍,唇角微微勾起。他拿起朱笔,在“糜芳”二字上画了个圈,红墨渗进羊皮,像一缕血丝。

  “主公。”帐帘被人掀开,吕蒙大步走进来,甲叶摩擦,发出细碎的哗啦声。他没带随从,手里攥着一卷帛书,脸上有风尘色,显然刚从外头回来。

  “子明。”孙权没抬头,依旧盯着舆图,“你来了正好。看来,机会像江里的鱼,自己跳到网里了。”

  吕蒙把帛书放在案上,压在舆图一角。“公瑾当年的话,怕是要应验了。”他看了一眼那盏灯火,火苗平静,映着孙权年轻却已见沉稳的脸,“关羽北伐,襄阳、樊城之围已解。他如今水淹于禁七军,兵锋极锐。但他抽空了荆州的兵,南郡只剩两座空城,守将又和他有隙。”

  “不止有隙。”孙权把密报推给吕蒙,“关羽治军严而傲,士大夫素来不服。糜芳、士仁是他放不下的两根刺。如今大军在外,这两根刺,只要轻轻一拨,就会往我们这边扎。”

  吕蒙看完密报,沉默片刻,说:“昔日公瑾与鲁子敬定计,以‘借荆州’稳住刘备,联蜀抗曹。如今刘备得益州,关羽又威震华夏,这‘借’字,早该消了。荆州若在关羽手中,不过是悬在东吴头顶的一把剑。关羽顺流而下,朝发夕至,建业无险可守。”

  “所以,这鱼,得吃。”孙权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半扇。江风扑进来,吹得帐幔猎猎作响。他看见远处的江面上,停泊着东吴的水军营寨,灯火点点,像撒在黑布上的碎金。“只是,这鱼怎么吃?吃得太急,怕崩了牙。吃得太晚,怕鱼游走了。”

  “主公,蒙有一策。”吕蒙走上前,站在孙权身后半步,“关羽虽撤兵,但他在沿江设了烽火台,防着我们。若明攻,他回援甚快。蒙以为,可佯称病重,让关羽放松警惕,抽调荆州守军北调。再让一人,白衣渡江,奇袭江陵。”

  孙权转过身,看着吕蒙。火光跳动,在他眼中映出两点幽光。“谁可白衣渡江?”

  “陆伯言。”吕蒙说,“陆逊有奇略,且名望未显,关羽轻之。若让他接替我,上书示弱,关羽必不疑。”

  孙权没立刻答话。他走回案前,提起朱笔,在舆图上“荆州”与“江东”之间的长江航道上,缓缓画了一条线。那是一条横贯东西的线,像一把锁,锁住了江东的咽喉。

  “好。”孙权说,“就依子明之计。不过……”他顿了顿,笔尖落在“关羽”二字上,“关羽是虎将,若能收服,可比得一荆州。但他性傲,归降难。若真刀真枪,不必留手。”

  “蒙明白。”吕蒙抱拳,“此战,为的是东吴安危。关羽不死,荆州难安。”

  孙权点头,放下笔。“还有一事。糜芳、士仁,可曾有密使来过?”

  “尚无。”吕蒙说,“不过,若兵临城下,再许以重利,他们未必不会动摇。糜芳在东海,士仁在公安,都是仓促补给,关羽又放话要治罪。他们如今是惊弓之鸟。”

  “那就派人去接触。”孙权声音低了下去,像江风掠过水面,“告诉他们,关羽待之薄,而东吴待之厚。只要他们开城纳降,富贵终身。”

  吕蒙应道:“是。”

  孙权忽然笑了笑,指着案上的油灯:“子明,你看这灯火。关二爷现在,大概正觉得自己的火,烧得旺呢。他水淹七军,擒于禁,斩庞德,威风八面。可他忘了,火烧得再旺,也得留心背后的油灯是不是被人抽了芯。”

  吕蒙也笑了:“主公说的是。这芯,我们替他抽。”

  两人对视,皆无声。

  帐外的更鼓又响了,敲着四更。风更大了,吹得江浪拍岸,哗哗作响,像无数把锁链在相互摩擦,发出细密而沉重的声音。孙权重新拿起朱笔,在羊皮舆图上,沿着长江南岸,密密麻麻地点了许多红点。

  那是东吴的烽火台,也是将来要锁住荆州的铁链。

  他一笔一笔地点着,像是在编织一张看不见的网,等着那条过江龙,自己游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