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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冻河的呼吸

短篇集录二

立冬后第十日,临清州大运河段的冰,冻透了。

  不是那种清脆的脆冰,是浑浊的、混杂着上游冲下来的枯草、碎木片、甚至不知哪年沉船的烂板子,一层叠一层,被严寒从上头摁着,从下头挤着,最后冻成一块发灰发绿的硬疙瘩。冰面鼓起包,裂着纹,像一块摔碎的旧玉,横在天地之间。

  魏成穿着双旧棉靴,踩在冰上,脚底传来一种钝硬的反馈,不脆,像踩在久冻的冻豆腐上。冰缝里冒出一股子冷气,带着河泥的腥、朽木的霉,还有上游某个地方煤窑烧出的硫磺味,混在一起,往鼻腔里钻。

  他紧了紧领口。领口那圈兔毛领子是他媳妇用旧围脖改的,毛都磨秃了,后颈那儿还露着白线茬子。风一刮,毛茬子刺在皮肤上,又痒又疼。

  “魏先生!”

  喊他的是堤岸上巡河的老张。老张裹着件不知哪来的棉军大衣,黑黢黢,油亮亮,毛领子上的油渍结成了硬块。他手里那根巡夜的梆子,木头上被掌心摩得发白,梆子头包的铁皮,磨出一道道斜纹。

  魏成没抬头,继续看冰。他现在是州衙委派的“冰上管账”,名义上管着冰面上几百个凿冰运料的民夫、几十车官煤、几百石军粮的核验登记。他得用眼睛把冰面丈量一遍——哪里薄,哪里厚,哪里能走独轮车,哪里只能过人。

  “张叔,”魏成喊了一声,声音被风扯着,“冰情如何?”

  “噼里啪啦!”老张梆子在手心一敲,梆声沉闷,像砸在烂棉絮上,“北边官粮船,冻在五里外头,冰棱子把船舷啃去半边!南边煤窑的砖,运不过来,昨儿个冰裂了条缝,差掉下去个运砖的!”老张的牙缝里藏着一片白菜叶,随着说话一启一合,忽然一吸,那片菜叶不见了。

  魏成点点头,掏出个炭笔和小本子,记了一笔。小本子纸质发黄,毛糙,写字洇墨,他写字得提着气,炭笔在纸上沙沙地磨。

  他记的是:北粮船冻损,南煤道冰裂。

  记完,他抬起头,风沙眯了眼,他眯着眼往冰河上下游看。

  上游,灰蒙蒙的雾气,罩着一艘艘冻僵的漕船。船桅杆上挂的旗,布都脆了,风一吹,旗角咔咔裂响。船头船尾,积着雪和冰,冻住的船缆像死蛇盘在桩上。船舱里有人影晃,那是船工和押运的兵丁,裹着破被窝,烧着拆下来的船板,烟从船缝里渗出来,像船在叹气。

  下游,冰面上黑点子。是凿冰的民夫。他们用铁钎、用钢锥,一下一下凿着冰面。冰花飞溅,夹着碎冰碴子,打在他们脸上,他们连眼睛都不眨。凿开的冰窟窿里,冒着白气,下面是黑沉沉的河水,不知深浅。有的民夫趴在冰窟窿边,用瓢舀水,水从指缝漏了,又舀,舀起来的是冰碴子,倒进身边的木桶里,桶底早冻了层冰,水倒进去,溅起冰珠子。

  魏成看着,觉得太阳穴突突跳。这是交感神经在亢奋,是长期熬夜和算账留下的毛病。他下意识用大拇指按了按太阳穴,指腹在那块皮肤上揉了两圈,皮肤有点凉,揉一下,那跳的频率慢了点。

  “魏先生,账房里炭火旺着呢!”老张在堤上喊,“您上去烤烤?”

  魏成摇摇头。他得先走一圈。按照“六维坐标后台自洽”,他得心里有本账:从这冰面往上,五里是冻住的官粮船,十里是那个已经塌了半边的冰桥;往下,三里是煤窑的临时囤煤点,再往下,就是州衙的冰料场;左边,堤岸上每隔一里设个巡冰窝铺;右边,河滩上是民夫临时搭的茅草棚,棚顶压着冰块。

  这些,他都不会写进今天的禀帖里。但他知道。知道这些,他心里这冰河才不是一张图,是一个能喘气、会裂开、能吃人的东西。

  他开始走。

  靴底在冰上磨出沙沙声。冰面上有些地方有脚印,有些地方是新雪盖的旧冰。一处脚印旁,有个小小的、不自然的坑,像是有人摔了一跤,手肘砸出来的。坑边散着几颗黑黢黬的东西,魏成弯腰捡起一颗,搓了搓——是煤渣子。碎的,像从哪个煤筐缝里漏出来的。

  他把煤渣子放回冰上,继续走。

  风向变了,从北边刮来,带着更猛的寒气。他鼻腔里一痒,想打喷嚏,强憋着,憋得胸腔里一阵发热,喷嚏没出来,倒弄出两滴眼泪,挂在睫毛上,凉津津的。

  前面,冰面上蹲着个身影。

  是个民夫。背对着他,正在用一把豁了口的镐头,凿一个已经凿了一半的冰窟窿。镐头落下,冰屑崩在民夫的破羊皮袄上,羊皮袄毛色灰白,毛茬子倒伏,被冰屑一打,有些毛又竖起来,显得那袄子像活物,在哆嗦。

  魏成走近了,才看清那民夫的靴子。靴底是用麻绳纳的,但绳早磨断了,靴底一层层剥开,露出里面的破毡和更里层的烂草。草被脚汗和冰水沤得发黑。

  “老哥,”魏成开口,声音有点哑,“这窟窿,凿几个了?”

  民夫没回头,镐头停了一下,又落下。

  “三个。”民夫嗓音像含着砂砾。

  魏成蹲下,从腰间布包里摸出一块冷硬的饽饽,递过去。饽饽是高梁面掺了点白面,他自己吃了一半,剩一半。面皮上结着冰壳。

  “垫垫。”

  民夫镐头彻底停了。他回头。一张脸,黑红,皱纹里嵌着灰,胡茬子像撒了把黑麦皮。眼睛浑浊,眼白微黄,里面像是冻了一层翳。他看了一眼饽饽,没接,喉咙动了一下,那是吞口水的动作。

  “啥名目?”民夫问。

  “冰上管账的,”魏成把饽饽放民夫脚边冰上,“不用名头。冻着也是冻着。”

  民夫看着饽饽。风把饽饽上的冰壳吹得嗡嗡响。

  “昨儿个,三里外,有个凿冰的,凿穿了,掉下去没上来。”民夫忽然说,声音更低,“水太冷,下去就僵。捞上来,人硬得像冰棍,脑袋砸开个口子,血都冻住了,像摆了块红琉璃。”

  魏成心里咯噔一下。是“影响”,是平行生态里的悲剧,传导到了他这头。他手上,那管笔、那本账,好像忽然重了些。

  “家里几口?”魏成问。

  “婆娘,俩娃。一个七岁,一个四岁。”民夫说着,伸手捡起饽饽,在羊皮袄上蹭了蹭冰壳,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那腮帮子立刻鼓起一道深纹,嚼动得慢,像在嚼木头。他嚼着,把剩下的大半块揣进怀里,贴肉,怀里的暖意透过破袄,能看见那块饽饽把羊皮顶起一个小包。

  魏成站起身。

  “凿冰的工钱,月结,有我笔头子一句话,官府不敢赖。”

  民夫点点头,镐头又举起来。

  “记着,”魏成说,“别贪深。人比窟窿重。”

  民夫镐头再次落下,冰屑四溅。

  魏成继续走。风更大了,把他的棉袍下摆掀起来,下摆里面露出里子,里子是用旧账纸糊的,一层层,纸边打着卷,被风一吹,哗哗响,像在翻账。

  他走得远了,回头。民夫还在凿,那镐头一下一下,声音在空旷的冰河上,传得很远,碰上冰棱,回音,变成一片细碎的叮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