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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月俸二两

大衍天机卫

走廊里的第三声惨叫传来时,林奇已经从地上爬起来了。

他靠桌腿撑了一把,膝盖打弯时发出一种干涩的咯吱声,像从没活动过那么久。原主这身子比他的原装货薄了至少十斤,肋骨隔着衣服都能数出来。

"你站那干什么?"

赵四的喊声从走廊深处闷闷地弹回来,带着一股子急。林奇还没来得及回应,人声就被另一阵混乱吞没了:有人喊"盖住!",有人喊"别动!",然后是沈大人到了,声音不高,但所有杂音在他开口的瞬间矮了一截。

林奇没往外走。他靠在门框边,只侧了半个脑袋去看。

视线穿过走廊里攒动的人腿缝隙,能看到地上有一块深色的轮廓,像被泼了一坛水在青石板上。两个穿着和赵四一样皂青色短打的杂役蹲在旁边,手里攥着块灰布,但谁也没真盖上。

林奇的左眼猛地一抽。

他条件反射地把脑袋缩回来,后背撞在门板上。那阵金色又闪了一下,虽然他什么也没看清,但瞳孔深处像被什么东西烫到似的,胀着酸。

他抬手捂住了左眼。掌心冰凉的,指缝里透进来的光线从正常的昏黄变成了一种暖到刺人的金。他没再看了。

过了一会儿脚步声往走廊这边移过来,赵四的靴子踏得石板直响,后面跟着两个杂役。赵四推开门时带进来一股冷风,裹着外面的血腥气,但很淡,像是被稀释了七八遍。

"你脸色怎么还这么差?"赵四把手里的布卷往桌上一甩,"给你找了点活,把后面那排卷宗按年份重排。沈大人说三天内要调。"

林奇没动。

他正盯着赵四头顶那行字。金色的篆体悬在半空,像游戏里的角色浮标,不刺眼,但也遮不掉。「赵四 · 天机卫杂役 · 阳寿四十七」。他试着闭了一只眼,只开右眼,那行字就消失了。换左眼,又浮出来。

"喂。"赵四在他面前打了个响指,"清醒没?"

林奇从鼻子里呼出一口气:"清醒了。"

赵四狐疑地看了他两秒,把布卷往他怀里一塞:"那就干活。西市的事你别问,也别看。你这种纸糊的身子骨,看了还得多躺三天。"

林奇低头看了一眼怀里那卷东西。布卷外层是粗麻,里面裹着什么硬邦邦的册子。他没打开,只是点了点头。

赵四转身走了。

走廊里剩下两个杂役还在低声嘀咕,一个说"脸都是灰的",另一个说"魂灯没灭才怪呢"。声音压得很低,但木结构的走廊传音不差,字字都往林奇耳朵里钻。

他抱着布卷回了自己那张桌子。

坐下的时候木椅吱呀了一声,桌面全是卷宗,堆成三摞,中间那摞歪着,最上面那份的封皮上写着"大衍六十四年·秋·城西案"。他伸手把它拨正了,指甲盖蹭过羊皮封面,粗糙,起毛边。

然后把左眼闭上了。

睁开右眼:世界是灰褐色的,木头、纸、灰尘、走廊里透进来的天光,正常到乏味。他的心跳缓缓降到正常频率。

然后他重新睁开了左眼。

金色丝线还在,但比刚才淡了许多,像退潮后的水痕,只剩下贴着地面的几缕还在缓慢蠕动。那些线从他面前的卷宗里长出来,绕过桌腿,沿着墙根往走廊方向爬,最远的一缕一直延伸到门外的光线照不到的地方。

林奇没有跟过去。

他现在的首要任务是搞清楚这个世界的规则,不是追一根发光的线。

他开始翻桌上的卷宗。最上面那份《城西案》记载的是三个月前的一桩盗窃,报案人丢了半匣银锭,天机卫的人去看了现场,结论是"非人为"。卷宗里附了一张符纸的拓印,弯弯曲曲的线条像某种没写完的字。

他翻到第二份,是关于城东一个老头半夜突然对着墙哭了三个时辰,天亮后失忆。第三份,城南有人连续七天梦到自己在天上飞,醒来后修为涨了一段,但人疯疯癫癫。

林奇把三份卷宗摊平了摆在自己面前。他手指停在"非人为"那三个字旁边,用指甲盖掐了一下羊皮纸面,留下一个浅浅的月牙印。

一个时辰后,他开始重新按年份排列卷宗,手指翻页的速度比他预想的快。原主这双手虽然瘦,但对纸页的触感很熟,翻卷宗的动作几乎是自动的。

门口有人踱进来。

靴底落在门槛上的声音不急不慢,鞋跟磕在地面上轻得几乎听不见,但林奇翻了大概第三十七份卷宗的时候,余光里出现了一截石青色袍角。

他抬头。

一个中年男人站在桌前三步远的地方,面皮白净,下巴收了点,看人的时候眼尾往下压,像在评估一堆木料。他穿着和赵四那身粗布完全不同的料子,袖口收得紧,腰间别了一枚铜牌,上面刻着"书吏·王"。

"你就是那个晕过去的杂役?"他问。

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收得紧。

林奇点头:"是。"

"我是王虎。西市那片卷宗的归档由我过目。"王虎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桌面上那三堆卷宗上,停了两息,又移回来,"你排完了?"

"排完了。"

"顺序是什么?"

"按案发时间,从大衍六十二年到六十四年,分春夏秋冬四档。同一档内按案发地址的笔划顺序排。"林奇说完这句话的时候,自己都愣了一下。他没学过这个,但原主身体的记忆替他答了。

王虎没说话。他往前走了两步,靴尖踢到林奇脚边那摞卷宗最下面的一本,不是不小心,是故意的。力道不重,但刚好让那摞卷宗晃了一下,最上面三本歪着滑下来,叠在地面上。

"放错了。"

林奇低头看那三本,大衍六十三年冬的卷宗,按他自己的归类法和笔划排都没错。

"顺序没问题。"

"我说放错了。"王虎的声音没变,"重搬一遍。从大衍六十年开始,按事主姓氏排。明天辰时前我要看到。"

他说完就转身了。袍角擦过桌沿时没发出一点声音。

走到门口时他又停了一下,侧过头来:"纸糊的身子就该干轻活。别什么案子都往前凑。一个月二两银子的俸禄,你拼什么命啊?"

林奇蹲下来捡那三本卷宗。

手指碰到羊皮封面的时候,左眼跳了。

只跳了一下,短得他以为自己错觉。但他抬眼扫向门口的时候,正好看到王虎侧身跨出门槛,光打在他肩上。而他的头顶那行字,和赵四那种标签一模一样。

「王虎 · 天机卫书吏 · 阳寿四十一」

但他比他多了一截。在那行金色篆体的末端,垂下来一条极细的黑线,像写完字后笔尖没抬利索拖出来的墨丝。那根黑线悬在标签下方大约一寸的位置,末端分了两个叉,像血管在皮下快要爆开时的那种纹路。

林奇盯着那根线。

王虎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拐角。林奇还蹲在地上,膝盖顶着自己的胸口,左眼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根线。

他不知道自己蹲了多久。蹲到两个膝盖都麻了,他才慢慢站起来,把那三本卷宗放回桌面上,按"放错了"的顺序重新排了一遍。

窗外天光暗了一层。

他靠在椅背上,左眼恢复正常了,金色丝线退到了视野边缘,只剩下墙角那一缕还在若无其事地蠕动。他看着那根线,脑子里转过两件事:

第一,王虎阳寿四十一。他今年三十七。他只剩四年。

第二,他那条黑线末端分了叉。像死循环的标志,像内存泄漏,像写了一半忘记终止的递归。如果金色丝线是这个世界的代码,那条黑线就是——bug。

门外的走廊里,风从西市方向灌进来,卷着一股极淡的铁腥味。林奇闭上了左眼,把脸埋进自己交叠在桌面上的双臂里。

他还没搞清"代码"是什么,但他已经看出了一个程序漏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