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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好

檀健次:我曾越过万千人海寻你

我重新打开手机是在第五天。

消息提示音像决了堤的洪水一样涌进来。赵姐的消息最多,一条接一条。

"宥佳,你在哪?"

"林念来找你的事我知道了,她不应该去的。你先别多想,回来我们当面说。"

"你接一下电话,小檀找你都找疯了。他今天本来有通告,推了,一整天都在打你电话。"

紧接着是他的消息,密密麻麻占据了整个屏幕。

"你不在家?灯是灭的。你去哪了?"

"沈宥佳,你接电话。我知道你在看。"

"新闻的事我可以解释,林念那天来找我是谈项目,但我没有答应她。"

"我承认那天早上骗了你,我说去商务活动,其实是去谈《烽火长安》的事。我怕你多想,本来想回来跟你说清楚。"

"你回来行不行?你别这么消失。"

"赵姐说你留了钥匙。你把钥匙放在茶几上是什么意思?你不要这里了?你不要我了?"

最后一条消息的时间是凌晨三点四十二分,只有四个字。

"宥佳,求你。"

我靠在酒店床头,把手机扣在胸口,闭着眼睛缓了很久。我至少应该给他一个当面解释的机会。不是为了他,是为了我自己。为了那七年的仰望,为了这三个月的朝夕相处。如果我就这么走了,这段故事就永远停在那个误会里了。

"明天下午三点,工作室。我们谈谈。"

他回复得很快:"好。"

第二天下午,我提前了十分钟到。工作室在写字楼十二层,赵姐给我发了门禁码。走廊里安安静静,尽头那间办公室的门虚掩着。我推门进去,他坐在沙发上,穿了一件灰色帽衫,头发有点乱。看到我的那一刻他猛地站起来,手插进口袋又抽出来,最后只是站在原地,哑着嗓子说了一句:"来了。"

他瘦了。才几天不见,脸颊的线条凌厉了一圈,眼窝微微陷下去,黑眼圈浓得吓人。我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局促地重新坐下来,两只手交握着放在膝盖上,指节攥得发白。

"林念来找过我,"我开口,声音比预想中平静,"她说你要进组了,要换跟组助理。你那天早上跟我说去商务活动,结果被拍到和她一起出现在会所。我想听你说一遍。"

他垂下眼睛沉默了一会儿。"林念帮我牵线《烽火长安》是真的。但你来之后那几天我决定不接了。角色不适合我,我也不想让你觉得我会为了资源做自己不愿意的事。那天早上我骗你说去商务活动,其实是去谈解约。我带着律师当面拒了那个项目。林念在场是因为她牵的线。被拍到是在会所大堂,前后不到二十分钟。"

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下去。"换助理的事,是你来的第一个星期我跟赵姐提的。那时候我们刚闹完不愉快,我说先试用三个月看看,不行就换。后来我忘了改那个安排。上周赵姐问我的时候我才想起来,我让她撤了。但我没来得及跟你讲。我承认我犹豫过,不知道怎么开口,怕你觉得我从来没信任过你。"

他抬起眼看我,眼白里全是红血丝。"我就瞒了你这一件事。那天我出门的时候想的是回来跟你当面讲清楚。结果我还没到家,你已经不在了。茶几上只有那把钥匙。"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窗外的天阴着,我能听见墙上时钟的滴答声。

"你以后有事能不能直接告诉我?"我的声音有点抖,"别让我从别人那里知道,别让我猜。"

他几乎是瞬间就点了头。"我答应你。以后什么都不瞒你。"

我站起来,他也跟着站起来,表情有些慌。

"那你现在跳一段给我看吧。就那天在排练厅跳的那段,一小段就行。"1

段评

快跳啊别磨磨唧唧的

他往后退了两步,在那片不大的空地上站定,抬起手臂做起了势。没有音乐,只有脚步落在地毯上闷闷的声响。他跳的是那段舞的副歌部分——他说"灵感是你"的那几个八拍。动作是认真的,每一个衔接都做得完整干净,但跳到第三个八拍的时候,他的左脚明显顿了一下,身体微微晃了晃,才继续接上。那个停顿很短,短到如果不是我一直在看着他的脚,根本不会注意到。

最后一个动作收住的时候,他站在原地微微喘着气,看着我。我走过去,站在他面前,把钥匙串上的一把解下来,放进了他的掌心。

"别再弄丢我了。"

他低头看着掌心里的钥匙,攥紧了,然后轻轻抱了我一下。"不会了。再也不会了。"

那件事之后,日子好像回到了正轨。他确实改了,比以前话多了,也愿意跟我讲工作上的事。赵姐在微信上跟我说"他这次是认真的",我只是回了一个笑脸的表情。但我心里一直挂着那天跳舞时他脚下那个极短的停顿。

我没有问他。他说过"以后什么都不瞒你",如果他觉得应该让我知道,他会主动说的。可那天之后,我注意到他开始避开某些需要长时间站立的工作。有一次杂志拍摄,他拍完一套就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休息,腿伸得直直的,掌心不自觉地按着左膝外侧。摄影师喊他换衣服的时候,他站起来的速度比平时慢了一拍。还有一次收工回来,他在玄关换鞋的时候扶着墙弯了一下腰,那个动作持续了不到两秒,他很快直起身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走进客厅,但我看到了,他咬了一下后槽牙。

我没有开口问。因为我怕问了之后听到的答案是我承受不了的。那天下午他把钥匙攥进掌心里的时候说"再也不会了",可如果他的身体出了什么问题,那不是他说"不会了"就能解决的事。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资格问,我们之间才刚刚从一片废墟里重建起一点信任,他会不会觉得我在过度干涉他的私事,会不会觉得我刚回来就又开始"越界"。

周末的晚上,我路过二楼的时候听到他房间里传来一个声音——很轻,像是某种医疗设备在运转的嗡嗡声。我在楼梯口站了很久,直到那声音停下来,我才回到自己房间。那天晚上我失眠了。我想起他在排练厅跳舞的样子,想起他在落地窗前比划动作的背影,想起他跟我说"我从小跳舞,膝盖受过伤,医生说以后别想再跳了,我不信,又跳了十几年"。他说的"十几年",是指从小剧场跳到万人体育馆的那十几年。可我没问过他,如今膝盖到底怎么样了。我睡不着的另一层原因,是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一个可能性:如果有一天,他跳不了舞了,他该怎么活下去。跳舞对他而言,就像呼吸一样。

第二天早上,我端着煮好的粥放在楼梯口,照例敲了三下墙。过了一会儿门开了,他穿着睡衣走下来,看起来精神不错,在餐桌前坐下的时候动作流畅,没有扶任何东西。他喝了一口粥,忽然抬头看着我:"你昨天晚上在楼梯口站了很久。"

我手里的勺子顿了一下。他看到我了。二楼的楼梯口正对着他房间的门缝,他大概也在门里面站了同样久。

"我听到了,"我说,"你房间里有机器在响。"

他喝粥的动作慢了下来,沉默了几秒,然后放下勺子。"是理疗仪。我膝盖的老伤,最近有点反复。那天跳完舞之后就不太舒服,这几天在养着。"

他抬起头看着我,目光平静。"我没有故意瞒你,是怕你刚回来就替我担心。但你问了,我就告诉你。旧伤,医生说是劳损,没有严重到不能跳的程度,但要控制强度,不能再像以前那样透支了。"

他说"没有严重到不能跳的程度"的时候,语气很轻,但我听出了那句话下面压着的东西。他还想跳,他害怕有一天真的跳不了了。

"你以后排练的时候我陪着,"我说,"太长时间的就分几次练,中间休息。医生的话要听。"

他看着我,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但眼底有一点光。"好。"

日子照常过着,但我多了个习惯。每天晚上睡前,我会留意他房间的灯什么时候灭。有好几次,那盏灯亮到凌晨两三点才关掉。我不知道他在里面做什么,有时候隐隐约约能听到音乐的声音,很轻,像是戴着耳机在听。赵姐有一次私下跟我说,他推掉了一个综艺的飞行嘉宾邀约,理由写的是"档期不合适"。"但那档综艺录制强度很大,每天要站十几个小时,"赵姐说,"他可能是考虑了身体原因。"

我听完没有接话。他已经在为自己做打算了,比我更早地开始面对这件事。

又一个周末的下午,他忽然从楼上下来,手里拿着一个旧的牛皮纸信封,走到我面前递给我。"你搬回来之后,我一直在想怎么跟你开口。这个你先看看。"

我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份体检报告和一张手写的日程表。日程表上密密麻麻地记着每天的康复训练内容——理疗、低强度拉伸、休息日的安排。最后一行字写着:"如果恢复顺利,年底可以上台跳一支完整的舞。短一点的,五分钟以内。"

而体检报告的最后一段,医生的字迹很潦草:"建议减少高强度舞蹈动作,控制单次表演时间。长期来看,舞蹈生涯会受到影响,但不会完全丧失活动能力。"

我握着那份报告看了很久,久到纸张边缘都被我攥出了汗。他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看着我,不说话。

"所以你推掉那个综艺,是因为怕站太久?"

"嗯。也怕去了撑不下来,被人拍到状态不好,到时候你又要在网上看到乱七八糟的东西。我不想再让你从别的地方知道我的事了。"

我抬起头看他。他坐在午后的光线里,整个人安安静静的,没有那天在工作室里红着眼眶说"求你"的狼狈,也没有从前摔碗时的冷漠。他说得很平淡,像在讲一件跟自己关系不大的事,但我知道他把这些摊在我面前用了多少力气。

"年底那支舞,"我说,"我坐第一排看。"

他笑了,那个笑是真的,眼底没什么阴翳。"那你得帮我盯着时间,超了一秒就掐音乐。"

"行,我给你当人工计时器。"

那天晚上他房间的灯十一点就熄了。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映进来的路灯光,想起他说的那句"长期来看,舞蹈生涯会受到影响"。他用了"生涯"这个词。是一个舞者面对自己身体时最残酷的诚实。而我只能做一件事——在他还能跳的时候,好好看着他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