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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捡到一支小软糖

喂你一口甜!

雨是从傍晚开始下的。

九月底的A城已经入了秋,白天的暑气在黄昏时分散去之后,夜风就带了凉意。雨势起初不大,细细密密的像一层薄纱笼下来,街上的人纷纷撑起了伞或者跑进了沿街的店铺里避雨,可过了半小时,雨忽然就大了,哗啦啦地砸下来,在地面上溅起一片白蒙蒙的水雾。

老街的巷口有一棵年岁很老很大的榕树,枝叶密密匝匝地展开,撑开一片勉强能挡住雨的树荫。树下蹲着一个人。

墨司寒的车停在对面的路边,他坐在后座,刚刚结束了一场长达四个小时的跨国视频会议。窗外的雨声被他关上的车窗隔绝了大半,车厢里很安静,只有空调送风的轻微嗡鸣。他靠在真皮座椅上闭目养神,手指揉了揉眉心,有点疲乏。

司机老李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犹豫着要不要问是不是直接回庄园,但墨司寒没开口,他也就安静地等着。

就在这时候,墨司寒的视线漫无目的地掠过车窗外,然后定住了。

那棵老榕树下蹲着一个很小很小的一团。雨从榕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砸在那个人身上,她缩成一团,背着一个旧书包,双手抱着膝盖,脑袋埋在胳膊里,整个姿势看起来就是一只找不到家的、被雨淋透了的小动物。路灯的光昏昏黄黄地照下来,在她身上镀了一圈模糊的边,她穿的是一件很薄的白色T恤,早就湿透了贴在身上,能看出肩膀在微微发抖。

墨司寒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多看了那一眼。他这个人向来对旁人的事漠不关心,商场上杀伐决断,私底下也冷清惯了,路上遇到什么流浪猫流浪狗他都不会多停一步。可那一刻,他盯着那个缩在树下发抖的小小身影,足足看了十几秒,然后他推开车门,撑开司机递过来的伞,迈步走进了雨里。

雨比他想象的要大,伞面被砸得噼啪响,皮鞋踩过积水的路面溅起水花。他走到那棵榕树跟前,伞沿微微抬高,居高临下地看着蹲在地上的那个人。

"喂。"他开口,声音被雨声压得有点闷。

蹲着的人猛地抖了一下,像是被吓了一跳,慢慢地、慢慢地抬起头来。

那是一张很小很小的脸,大概只有巴掌大,被雨淋得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脸颊上,水珠顺着下巴一滴一滴往下掉。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嘴唇没什么血色,一双眼睛却大得出奇,圆溜溜的杏眼,瞳孔黑得像两颗浸在水里的葡萄,此刻正湿漉漉、怯生生地望着他。

那眼神让墨司寒的心口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只觉得这个小东西看起来实在太可怜了,像一只被人丢在雨里的幼猫,哆嗦着、无助着,连叫都叫不出声。

"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他问。

那个小姑娘张了张嘴,嘴唇哆嗦了两下,声音细得像蚊子哼:"我……我不知道去哪……"

墨司寒皱了皱眉:"你家里人呢?"

她摇了摇头,眼眶忽然就红了,但她拼命忍着,吸了吸鼻子,又低下头把脸埋回膝盖里去了。她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不知道是冷还是哭。

墨司寒站在雨里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蹲了下来,把伞往她那边倾了倾,遮住了漏下来的雨水。他这才看到她手臂上有一道浅浅的淤青,手肘处还有一块没好的擦伤,结着暗红色的痂。

"跟我走。"他说。

这三个字说出来之后他自己都微微怔了一下。他墨司寒这辈子从来没有在路边随便捡过什么人,今天大概是脑子被雨淋坏了。但话已经说出口了,而面前这个小东西抬起头看他的那一眼,湿漉漉的、怯怯的、带着一点不敢置信的期盼,让他觉得说出口的话也不那么想收回了。

顾轻轻当时其实脑子是懵的。

她被雨淋了太久,浑身冷得发抖,脑袋昏昏沉沉的。父母离异之后她跟着爸爸,但爸爸再婚之后阿姨对她的态度一直不好,今天又因为一点小事吵了一架,阿姨指着她的鼻子骂她是拖油瓶,她爸爸坐在沙发上抽烟看手机,一句话都没替她说。她一气之下背着书包跑了出来,想着去找她妈妈,可是走到半路才发现妈妈在城市另一头,她身上只有几十块钱,手机也没电了,雨又下起来了。

她蹲在榕树下面的时候其实已经在哭了,只是她把脸埋着不想让人看见。后来有人走过来问她话,她抬起头,看到一把黑色的伞撑在自己头顶,伞下是一张好看得不太真实的脸。

那个男人很高,穿着一件看起来就很贵的深色衬衫,袖口卷到小臂,手腕上戴着一块她认不出牌子但一眼就知道价值不菲的表。他的五官很深刻,眉眼间带着一种她只在电视里见过的、属于成功人士的锐利和沉稳,可是他蹲下来问她"跟我走"的时候,那双眼睛里好像有一点点她自己都说不清的温柔。

她不知道该不该相信他。可是雨太大了,她太冷了,她真的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

于是她犹豫了两秒,点了点头。

墨司寒伸手拉她站起来。她的手被他握住的那一刻,她浑身都抖了一下,因为他的手很暖,而她自己的手已经冷得像冰块了。她被他半扶半拉着带到了路边那辆黑色的轿车旁,司机老李提前打开了后座车门,墨司寒微微弯腰把她塞了进去,然后自己从另一边上了车。

"把暖气开大。"他对司机说。

车厢里温暖的气息很快包裹了全身,顾轻轻缩在后座的角落里,湿透的衣服黏在身上,她不敢往真皮座椅上靠太紧,怕把人家昂贵的车弄脏了。她抱紧自己的旧书包,低着头,湿漉漉的头发还在往下滴水。

墨司寒坐在她旁边,侧头看了她一眼。她蜷成一团缩在角落里的样子实在太可怜了,小小的一只,还在发抖,嘴唇都发青了。他解开自己西装外套的扣子,脱下来递过去:"披上。"

顾轻轻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穿着。你衣服湿了会感冒。"他的语气很平淡,没有多余的客套,但也没有嫌弃的意思。

她小声说了句"谢谢",接过那件西装外套披在自己身上。外套太大了,从头盖下来几乎把她整个人罩住了,里面还带着一点他身上清冽的雪松和薄荷混在一起的气息,暖融融的,她忍不住裹紧了一点。

"叫什么名字?"墨司寒问。

"顾……顾轻轻。"

"哪个轻?"

"轻轻的轻。"

墨司寒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觉得挺好听的,软软糯糯的,跟人一样。"几岁了?"

"十七。"顾轻轻小声答,"快十八了。"

十七岁。还没成年。墨司寒的眉心又拧了一下,沉默了几秒,问:"为什么一个人蹲在路边淋雨?你家人呢?"

顾轻轻的手指攥紧了西装外套的边缘,过了好几秒才说:"我跟我爸吵架了……我跑出来的。我、我也不知道去哪。"

墨司寒没再追问。他看得出来这是个不太好的家庭情况,没必要在人家小姑娘刚被雨淋了一通、情绪脆弱的时候刨根问底。他只是对司机说了句"回庄园",然后靠回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顾轻轻坐在旁边,裹着那件暖和的西装外套,偷偷地、小心地侧过脸看了他一眼。他闭着眼的时候,长长的睫毛在下眼睑投下一小片阴影,鼻梁高挺,唇形很薄,看起来有点冷。可是这个人刚才在雨里蹲下来问她"跟我走"的时候,声音其实是温柔的。

她不知道他是谁,也不知道他要带自己去哪里。但她隐隐觉得,自己好像遇到好人了。

车子驶入城郊一片广阔的庄园时,雨势已经小了很多,变成细细的毛毛雨。顾轻轻透过车窗看到外面整齐的草坪、成片的花丛、远处波光粼粼的湖面和那座灯火通明得像城堡一样的大宅子,整个人都呆住了。

"这、这是你家?"她结结巴巴地问。

"嗯。"墨司寒睁开眼,看了看窗外,又看了看她震惊得瞪圆了眼睛的小表情,嘴角微不可察地翘了一下,很快又压平,"下车吧,先进去换身干衣服。"

庄园里的陈嫂看到墨司寒带回来一个湿淋淋的小姑娘时,惊讶得差点把手里端着的水果盘摔了。但她是个聪明人,看到顾轻轻那副可怜巴巴的样子,什么都没多问,赶紧去楼上客房放了热水,又找了一身干净的家居服给她送过去。

"小姑娘先洗个热水澡,把寒气逼出来,别感冒了。"陈嫂把衣服放在浴室门口,语气温温柔柔的,"洗完了下来喝碗姜汤,我这就去煮。"

顾轻轻站在那间比她从前整个房间都大的浴室里,看着浴缸里已经放好的、飘着玫瑰花瓣的热水,和架子上整整齐齐摆放的干净的浴巾睡衣,眼眶忽然就热了。她今天被骂是拖油瓶的时候没哭,跑出来淋雨的时候没哭,蹲在榕树下发抖的时候没哭,可现在看到这一缸热水和那个阿姨温柔的笑脸,她鼻子一酸,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了下来。

她怕弄脏人家准备的衣服,没敢哭太久,赶紧擦了擦脸脱了衣服泡进了热水里。温热的水包裹全身的时候,她舒服得差点哼出声来。身上的寒意一点点被驱散,僵硬的四肢也慢慢软了下来。

洗了澡换了衣服下楼,陈嫂已经在客厅里等着了,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姜汤,旁边还放了一碟小点心。"来,先喝了暖胃,晚饭马上就好。"

顾轻轻乖乖地坐到沙发上,双手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姜汤。辛辣的暖意从喉咙一路烫到胃里,整个人都热乎起来了。她喝到一半的时候,墨司寒从楼上的书房下来了,换了件浅灰色的家居服,头发还带着一点潮湿的水汽,看起来比刚才在雨里时柔和了许多。

他走到她对面坐下来,看着她那副乖乖捧着碗喝姜汤的样子,像只小仓鼠一样一小口一小口地啜着,嘴角沾了一点点姜汤的痕迹自己也没察觉。

"慢点喝,别烫着。"他开口提醒了一句。

顾轻轻抬头看他,耳朵又红了,嗯了一声放慢了速度。

那天晚上的晚餐,是顾轻轻这辈子吃过的最丰盛的一顿饭。清蒸鲈鱼、红烧排骨、虾仁滑蛋、蒜蓉西兰花,还有一盅热腾腾的玉米排骨汤。陈嫂把菜端上来的时候还一直说"不知道小姑娘喜欢吃什么就随便做了点",可顾轻轻看着那满满一桌子菜,都觉得"随便做了点"这个说法实在太谦虚了。

她吃饭的时候很安静,筷子用得小心翼翼的,只夹自己面前的菜,不敢往远处伸。墨司寒坐在她对面,看了一会儿,忽然拿起公筷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她碗里。

"吃吧,就当自己家。"

顾轻轻低头看着碗里那块油亮亮的红烧排骨,小声说了句谢谢,夹起来小口小口地吃了。排骨炖得很烂,酱香味浓,在舌尖化开的时候她忍不住眯了眯眼。墨司寒坐在对面把她那个表情看在眼里,嘴角又微微翘了一下。

吃完饭陈嫂收拾碗筷的时候,墨司寒把她叫到客厅,问了她一些基本情况。顾轻轻坐在沙发上,揪着家居服的下摆,小声把自己家里的情况一五一十地说了。父母离婚,她跟着爸爸,爸爸再婚,后妈对她不好,今天吵架跑了出来。她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低,说到"我好像没有地方可以去"的时候,眼眶又红了,但她拼命忍着没让泪掉下来。

墨司寒沉默了很久。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壁炉里火苗噼啪轻响的声音。顾轻轻低着头不敢看他,她觉得自己大概给他添了很多麻烦,也许他很快就会说"那我让司机送你回去"之类的话。

然后她听到他说:"以后就住这儿吧。"

她猛地抬起头。

墨司寒靠在沙发上,表情还是那副淡淡的没什么波动的样子,但那双眼睛看着她的时候是认真的,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你愿意的话,就住下来。上学也好,别的也好,我让人给你安排。这里房间多,不缺你一个。你想住多久住多久。"

顾轻轻张了张嘴,想说这不合适,想说她不能白吃白住,想说她应该去找她妈……可是她心里最深处那个小小的、渴望被收留的声音比她的大脑反应更快,她的眼泪"唰"地一下就掉下来了,止都止不住。

她哭得直抽抽,用手背拼命擦眼泪,却越擦越多。墨司寒被她这顿哭弄得有点手足无措,他这辈子跟商业对手针锋相对面不改色,可面对一个十七岁的小姑娘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他忽然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他僵了几秒,最后从茶几上抽了几张纸巾递过去。

顾轻轻接过纸巾捂住脸,哭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停下来,抽着鼻子说:"谢、谢谢你……我会、会还你的……等我以后挣钱了……"

墨司寒看着她哭红的鼻头和湿漉漉的睫毛,心里某根弦被轻轻拨了一下。他语气放得很轻:"不用你还。你就好好住着就行。"

那天晚上,顾轻轻躺在客房里那张柔软得像云朵一样的大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精致的水晶吊灯,觉得一切都像在做梦。几个小时前她还缩在雨里发抖,后妈的骂声还在耳边,而现在她躺在比家里那个小房间舒服一万倍的床上,盖着带着淡淡洗衣液清香的羽绒被,枕着蓬松柔软的枕头。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用力嗅了嗅。枕头上有一种很清淡的花香味,不知道是什么花,闻着就让人安心。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却不自觉地浮现出那个男人在雨里蹲下来问她"跟我走"的画面。他的眼睛在路灯下显得很深很深,里面藏着一些她看不明白的东西,但那一刻她本能地觉得可以信任他。

"墨司寒……"她小声念了一遍他的名字,是陈嫂告诉她他叫什么、怎么称呼的。阿寒。陈嫂是这样喊的。她闭着眼睛又默念了一遍,"阿寒……"

尾音落下去的时候,她自己都没察觉嘴角翘了起来,很快沉入了安稳的睡眠。

楼下书房里,墨司寒还没有睡。他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刚让人查来的资料,薄薄的几页纸,上面是顾轻轻的全部背景。

父母离异,监护权归父亲,父亲再婚后对她疏于照顾,继母有语言暴力的记录。学习成绩中等偏上,在学校里没什么朋友,性格内向安静。今天下午因为跟继母发生口角离家出走,离家时身上只有几十块钱,手机电量不足。

他翻完最后一张纸,把资料合上放在一旁,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

脑子里又浮现出那个画面——湿漉漉的一小团蜷在榕树底下,抬起头看他的时候,那双湿漉漉的杏眼里全是茫然和无助。像一只被雨打湿了翅膀飞不起来的幼鸟,连求救都不会,就只是缩在那里等人来捡。

他这个人向来不喜欢麻烦。生意场上的麻烦已经够多了,他从不给自己找额外的事。可今天破例了,而且破例之后他并不后悔。

墨司寒站起身走到窗边,夜雨已经停了,花园里的路灯在湿漉漉的草地上投下昏黄的光团。他看向主宅旁边那栋客房的二楼窗户,灯已经灭了,那个小姑娘大概已经睡下了。

他站了一会儿,收回目光,转身回到书桌前坐下,打开电脑的日程安排,在明天的待办事项里加了一条:"联系A中校长,安排转学事宜。"

顿了顿,又加了一条:"让法务准备收养文件。"

他盯着屏幕上那行字看了几秒,又把它删掉了。收养不合适,她快十八了,而且他一个单身男人收养一个快成年的女孩子,传出去对她名声不好。他需要换一种方式让她名正言顺地留在他身边。

墨司寒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天花板的某个点上,唇角缓缓弯了一下。

不急。她才十七岁,他等得起。

他把电脑合上,起身回卧室休息。经过二楼客房门口的时候他脚步顿了一下,门缝里透出来的灯光已经全暗了,里面安安静静的,隐约能听到一点极轻极轻的呼吸声。

墨司寒在那扇门前站了三秒钟,然后移开脚步,朝主卧的方向走去。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顾轻轻正蜷在被子里做着一个很甜很甜的梦。梦里有一把黑色的伞撑在她头顶,伞下有一双很深很温柔的眼睛,对她说"跟我走"。她跟着他一直走一直走,雨停了,天晴了,路尽头有一座很大的花园,花园里开满了粉色的玫瑰,他站在花丛里回头看她,朝她伸出手。

她在梦里笑着把手放进了他掌心。

而主卧里的墨司寒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脑子里还在想明天要让助理去办哪些手续、把哪间房间腾出来给那个小姑娘做书房、她的衣服需不需要全部重新买过。他想了很久,想得失眠了,最后在凌晨两点多的时候终于闭眼睡了过去,嘴角还带着一个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极轻的弧度。

外面的雨早就停了,夜深人静,花园里的玫瑰吸饱了雨水,在月光下舒展着湿润的花瓣。庄园灯火渐次熄灭,只剩下围墙边安保岗亭里那一点常亮的蓝色光点。

而这座宅子里,多了一个人。一个小小的、软软的、被雨淋透了捡回来的小姑娘。

从今夜起,墨司寒的世界里多了一抹他之前从未有过的柔软的、温暖的、让他半夜躺床上都忍不住琢磨明天该给她准备什么早饭的亮色。

他不知道这抹亮色将来会变成他命里唯一的光。

但他隐约感觉到了,有些事,从雨夜那把伞撑开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开始改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