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密室内,寒气沉沉。
残破泛黄的绢帛握在张清道手中,那一行残缺文字,像一块寒冰压在所有人的心头。
【代价……魂魄交融,生灵…………归于混沌,再无个体。】
字句残缺不全,可意思已经足够刺骨。
墨然怔怔望着玻璃展台上的古老残卷,胸口那一层淡淡的绯红咒纹隐隐发烫。意识深海之中,原本安静蜷缩的红色鬼脸猛地躁动起来,传来一阵复杂难辨的情绪,有抗拒,也有本能的呼应。
他终于明白千年轮回的根源。
鬼脸从来不是专门用来对抗渊祟的武器,它本就是渊祟分裂出去的一块魂魄碎片。千年前那场陨星降临的浩劫,世人想要毁灭混沌魂魄,逼得它碎裂逃亡,一块碎片化作鬼脸,寄宿进初代七咒体内,剩下的主体被封入陨星台的本源晶石。
千年来,七咒鬼灵人世代承受鬼脸的反噬,不断对抗、镇压,殊不知,他们从诞生起,命运就早已写在这残破的手卷之上——七咒的宿命不是斩杀碎片,而是接纳碎片,乃至最终接纳渊祟完整的混沌本源。
“归于混沌,再无个体……”周寒低声复述那行残缺的字迹,眉头紧紧拧起,“也就是说,一旦完成消融,施术者会彻底消失,自我意识不复存在?”
“残卷被撕毁了关键部分,没有写得完全清楚。”张清道指尖抚过绢帛撕裂的毛边,“当年是谁销毁这些记录?是害怕这个过于残酷的解法被后人看见,还是有人不想让浩劫就此终结?我们无从得知。”
韩雨的目光落在残卷边角,紫陨镰安静垂在身侧,蓝冥弓依旧在储物袋深处沉睡不醒。
“若是不执行这个办法呢?继续依靠三处受损的锁魂锚点硬撑。”
“撑不了多久。”张清道缓缓摇头,肩头蔓延开的墨黑色诅咒烙印,随着情绪波动传来一阵阵灼烧刺痛,他不动声色压下身体的不适,“锚点已经全部带伤,渊祟本源还在不断腐蚀晶石。短则数月,长不过数年,枷锁彻底崩碎。到那个时候,混沌魂魄挣脱牢笼,整个世间生灵魂魄秩序都会被搅乱,大范围灵异灾厄会席卷大夏。”
王青站在一旁,脸上已经没有往日插科打诨的神色。他习惯依靠卜算推演吉凶,可面对这种魂魄层面的宿命,鬼金币完全算不出前路。
“一个是冒险以自身消亡为代价换取太平,一个是坐等浩劫降临。两道都是死局。”
密室之内陷入长久沉默。
墨然闭了闭眼,脑海闪过陨星台上初代七咒残留的记忆,那句跨越千年的低语再次回响:共生,而非被吞噬。你我,不必注定为敌。
如今真相揭开,所谓共生,原来只是这条路的起点。鬼脸是渊祟碎片,自己和鬼脸的羁绊,本就是为接纳混沌本源埋下的伏笔。
“初代七咒当年为什么没有完成消融?”墨然开口问道。
张清道翻动残卷往后查看,断断续续的文字给出答案。
【初代七咒虽与碎片共生,然八咒血脉承受的反噬到达极限,魂魄崩损,砝码缺位。消融之术,缺一不可。术法搁置,选择禁锢作为权宜之计。】
“原来如此。”周寒恍然,“这套消融之术,必须七咒、八咒两个人同时作为载体。七咒接纳混沌本源,八咒充当平衡砝码。少任何一方,术法都无法启动。千年前初代八咒魂魄先行崩溃,他们才只能退而求其次,建起三处锁魂锚点。”
所有人的视线,不自觉落在张清道身上。
他的手臂到肩头爬满渊祟的墨黑诅咒,八咒血脉时时刻刻承受混沌力量的侵蚀。残卷记载,他,就是那枚必须的“砝码”。
张清道神色平静,仿佛早已预料到这般结局。
“我的诅咒一直在扩散。陨星台一战之后,恶化速度还在加快。就算不去执行消融术,留给我的时间,也已经不多。”
这句话轻飘飘说出来,密室气氛更加沉重。
“就没有别的迂回办法吗?”王青不甘心,“残卷只剩碎片,说不定还有别的解法被销毁,我们不能直接就走上这条同归于尽的路。”
“总部档案库全部相关卷宗,已经全部调取过来。”张清道将残卷小心放回防弹玻璃展台,“其余资料全部指向同一个结论:混沌魂魄不可灭杀。杀戮只会让它分裂扩散,酿成更大灾难。禁锢是权宜,消融是唯一根治的路径。”
“但我们不能贸然就直接去陨星台冒险。”墨然抬起头,胸口绯红咒纹缓缓平复,“残卷缺损太多,消融术的仪式流程、风险规避、有没有保全意识的可能性,全都不见了。贸然动手,说不定不仅救不了世间,还会直接把渊祟彻底释放出来。”
“说得对。”张清道点头,“当下首要两件事。第一,全力寻找遗失的残卷碎片,希望能找到被撕去的那部分记录。第二,监控三处锁魂锚点,各地灵异部分部加强警戒,应对渊祟可能挑起的各地鬼祸。同时,我需要压制身上诅咒的扩散,你也要继续打磨和鬼脸之间的共生平衡。”
离开地下密室,厚重合金大门缓缓闭合。
走出幽深的地下楼层,回到总部大楼地面。窗外阳光洒落,街道上车水马龙,普通人依旧过着安稳平凡的日子,全然不知道一场足以颠覆魂魄秩序的危机悬在头顶。
高层会议再度召开,把残卷揭示的全部真相上报。总部高层内部掀起巨大震动,一部分人支持寻找完整仪式尝试消融;另一部分人强烈反对,不愿把希望押在两名关键人员的性命之上,主张不计代价加固锁魂锚点,哪怕要付出巨大人力物力,也要硬扛灾难。
两种意见争执不下,没有得出最终决议。
会议结束,小队回到专属休息室。
房间里难得安静。
王青瘫坐在沙发上,长长吐出一口气:“好家伙,忙活这么久,结果终极解法居然是双人献祭剧本。我还以为我们能找到两全其美的路子。”
“未必完全没有两全的机会。”墨然坐在窗边,指尖轻轻拂过胸口绯红纹路,“残卷被人为撕毁,说不定撕走的部分,就藏着保全意识的办法,只是我们还没有找到。”
意识深海,他主动和鬼脸建立精神链接。
【你作为渊祟的碎片,知不知道消融仪式完整的细节?】
鬼脸化作一团跳动的猩红光影,在意识深海盘旋,传来朦胧的意念。它沉睡千年,只留存本能与破碎记忆,仪式的细节,它同样一无所知。它只本能地畏惧完整的混沌本源——一旦消融启动,它这一块碎片,也会回归渊祟本体,它自身,也有可能就此消散。
墨然读懂这份情绪,心底了然。连鬼脸都不清楚完整流程,线索只能去外界寻找。
另一边,张清道坐在桌边,解开制服肩头的衣料。那一片墨黑色诅咒烙印,已经蔓延到锁骨边缘,黑纹之下,皮肉微微发烫泛青。总部送来最高等级的抑制药膏厚厚涂抹上去,只能稍稍缓解灼烧,无法阻止黑纹缓慢向外扩张。
“陨星台一战,渊祟的诅咒已经扎根血脉。药膏只能延缓。”张清道看着镜中手臂,低声自语,“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周寒走过来,递给他一瓶驱咒药剂:“不要硬撑,身体一旦垮掉,一切都无从谈起。”他脖颈那道永久灰暗色印记,在灯光下清晰可见,寒川古渡水底留下的伤痕,再也消不掉。
韩雨坐在角落,闭着眼,心神沉入储物袋,尝试沟通沉睡的蓝冥弓。可那边只有一片沉寂,没有半点回应。只有紫陨镰还能正常催动,却少了弓镰合击的强大战力。
“蓝冥弓伤得太重,什么时候苏醒,全看它自身恢复。”韩雨睁开眼,眼底掠过一丝怅然。
休整仅仅两天。
全国各地陆续传来紧急警报。
渊祟虽然被困陨星台晶石内部,却不再执着于强行破封。它开始借残留在世间各处的黑雾余孽,搅动各地灵异事件。
多处城市频发厉鬼作乱,古墓阴气外泄,山中凶煞苏醒,一桩桩恶性灵异案件接连爆发。它在用人间的灾祸,不断消耗大夏灵异部的力量,逼迫小队不停奔波,同时,也在不断刺激墨然与张清道血脉之中的印记,加速诅咒恶化。
总部指令下达:病院小队即刻出动,辗转各地处理爆发的鬼祸,同时寻访民间古老遗迹,搜寻初代鬼灵人遗失的残卷碎片。
出发前夜。
月色透过玻璃窗洒进休息室。
墨然独自站在窗台边。夜风拂动他的衣摆,胸口绯红咒纹在月色下泛着淡淡的微光。鬼脸在意识深海静静相伴,一人一鬼,已经不再是纯粹的敌人,是共生,也是枷锁。
张清道走到他身侧,并肩看向窗外万家灯火。
“害怕吗?”张清道轻声问。
“怕。”墨然坦然承认,“我怕接纳混沌之后,我会消失,也怕一旦失败,放出渊祟,毁掉眼前这些普通人的安稳生活。”
“我也怕。”张清道肩头黑纹隐隐跳动,“但我们没有退路。”
“可我们还没有输。”墨然转头看向他,“残卷碎片还在世间某处,说不定,还有第三条路。”
张清道微微勾起唇角。
“但愿如此。”1
一口气追到第15章,感觉很对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