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王星皇家后厨的恒温系统,向来以精准和静谧著称。但今晚,这份属于皇室的宁静被一阵极其不协调的焦糊味彻底撕裂。
“砰——!”
一声沉闷的爆响从操作台深处传来,紧接着是某种粘稠液体飞溅到墙壁上的声音。雷狮猛地后退半步,手里还举着那把用来搅拌面糊的合金长勺,原本紫色的眼眸此刻正死死盯着烤箱里那团正在冒着诡异黑烟的、不可名状的物体。
“……啧。”
他烦躁地咋舌,随手将长勺扔进水池,发出一声脆响。额前标志性的头巾已经被汗水浸湿,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件原本一尘不染的纯白衬衫上,此刻已经沾满了飞溅的奶油、几块焦黑的巧克力碎,甚至还有一抹不知道从哪里蹭上的淡绿色面糊。
这简直是一场灾难。
今天是七夕。在雷王星古老的历法中,这本该是个与皇家毫无瓜葛的民间节日。但自从几年前,雷狮偶然从一本旧书里翻到这个节日的由来,又碰巧看到卡米尔盯着书上一张星空与鹊桥的插图出神时,他便默默将这个日子记在了心里。
卡米尔从来不说自己想要什么。他总是低着头,帽檐遮住大半张脸,声音平稳得像一潭死水:“大哥,我不需要这些。”“大哥,我的任务是为您规划路线。”“大哥,我不喜欢吃甜的。”
但他撒谎。
雷狮记得清清楚楚,有一次他们路过一个星际空间站,卡米尔的目光在一家甜品店的橱窗上停留了整整三秒。那是一家主打抹茶风味的店,橱窗里摆着一块精致的抹茶慕斯,翠绿的色泽在灯光下像一块温润的玉。卡米尔只是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继续跟在他身后。
可当晚在飞船上,雷狮却看到卡米尔偷偷从口袋里摸出一小块压扁的、不知道放了多久的抹茶味能量棒,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眉头微微舒展,像只偷到鱼干的猫。
雷狮当时没戳穿他,只是在心里冷笑了一声:口是心非的小鬼。
所以,他决定亲手做一个蛋糕。
不是让皇家厨师代劳,也不是去外面买现成的。他要亲手做。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雷狮自认是个天才,无论是原力掌控、战术布局,还是驾驶飞船,他都能无师自通。区区一个蛋糕,能有多难?
事实证明,很难。
他先是把面粉和糖的比例搞反了,导致打出来的面糊硬得像水泥。然后,他在打发奶油时,因为没控制好原力,一不小心把搅拌器捏碎了。最致命的是,当他试图用原力精准控制烤箱温度时,却因为对“烘焙”这个领域的无知,把温度调高了两百度。
于是,就有了眼前这团黑烟。
“……算了。”
雷狮盯着那团焦炭看了足足十秒,最终做出了一个极其务实的决定。
他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皇家后厨。
半小时后,雷狮站在了雷王星最繁华的星域中心,一家名为“星轨”的顶级甜品店门前。这家店的招牌是一块限量版的抹茶星空慕斯,每天只供应三份,需要提前一个月预订。
雷狮没有预订。
但他有别的办法。
他推开店门,风铃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店长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正低头擦拭着柜台,听到动静抬起头,看到来人时,眼神微微一动。
“三殿下。”她微微颔首,不卑不亢。
“那块抹茶星空,我要了。”雷狮开门见山,目光直直落在橱窗中央那块被单独展示的蛋糕上。
老太太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沉默了片刻:“殿下,那块蛋糕三天前就被一位客人预订了。他今晚八点来取。”
“我出三倍价钱。”
“这不是钱的问题,殿下。那位客人是……”
“十倍。”雷狮打断她,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老太太抬起头,重新审视着眼前这个年轻的皇子。他的衬衫上还沾着可疑的污渍,额角有一道浅浅的红痕,像是被什么东西烫到的。他的眼神很沉,不像是在买一块蛋糕,更像是在下达一道军令。
“……殿下,请稍等。”
老太太转身走进后厨。几分钟后,她捧着一个精致的银色托盘走了出来。托盘上,那块抹茶星空慕斯静静地躺着。翠绿的慕斯体上,用银箔和糖霜勾勒出一整片星河,几颗蓝莓被巧妙地嵌在星轨之间,像极了某颗遥远的、散发着幽蓝光芒的行星。
“殿下,请。”
雷狮接过托盘,指尖触到冰冷的银盘。他从怀里掏出一张黑金卡,放在柜台上。
“不用找了。”
他转身离开,步伐比来时更快。
回到后厨时,雷狮将那盒限量版蛋糕小心翼翼地放在操作台上。他盯着它看了很久,像是在审视一件刚缴获的战利品。然后,他深吸一口气,从旁边的储物柜里翻出一个干净的盘子,将那块完美的抹茶星空转移了过去。
接着,他走向烤箱,将那团已经冷却的、黑乎乎的、散发着诡异焦味的“自制蛋糕”也端了出来。
两块蛋糕并排放在桌上。
一块是价值连城、精美绝伦的星空慕斯,像一件艺术品。
另一块……像一块从矿坑里挖出来的、被雷劈过的陨石。
雷狮盯着它们,沉默了整整一分钟。
然后,他拿起一把小刀,在那块“陨石”上切了一小块,放进嘴里。
“……”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焦苦、酸涩和某种不明粉末的怪味在舌尖炸开。他面无表情地咀嚼了两下,喉结滚动,硬生生咽了下去。
能吃。
但不好吃。
他将刀放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干净的手帕,仔细地擦了擦那块“陨石”旁边不小心沾到的一点奶油。然后,他端起托盘,走出了后厨。
卡米尔的房间在走廊尽头。
雷狮站在门前,抬手敲了三下。
“……进来。”
里面传来卡米尔平稳的声音。
雷狮推门而入。房间里只开了一盏暖黄色的台灯,卡米尔正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星图手册,手里握着一支笔。听到动静,他抬起头,帽檐下的目光落在雷狮身上,然后,缓缓下移,落在他手中那个托盘上。
他的视线在那块完美的抹茶星空上停留了一秒,又移向旁边那块焦黑的“陨石”,最后,重新回到雷狮脸上。
“大哥。”他开口,声音依旧平稳,“……这是什么?”
“蛋糕。”雷狮走到他桌前,将托盘放下。
卡米尔的目光再次扫过两块蛋糕,似乎在评估它们的成分和危险性。
“七夕。”雷狮说。
卡米尔微微一怔。他显然没料到是这个理由。他低下头,看着那块抹茶星空,又看了看那块“陨石”,沉默了片刻。
“……大哥亲手做的?”他问,目光落在那块焦黑的物体上。
雷狮没回答。他只是站在那里,双手插在裤兜里,下巴微微扬起,用一种近乎傲慢的姿态,等待着卡米尔的反应。
卡米尔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拿起了那把小刀。
他没有碰那块抹茶星空。
他将刀尖对准了那块“陨石”,切下了一小块,放进嘴里。
雷狮的目光紧紧锁在他脸上,不放过任何一丝表情的变化。
卡米尔咀嚼的动作很慢。他的眉头微微蹙起,像是在分析某种复杂的化学成分。然后,他咽了下去。
“……有点苦。”他说。
“……嗯。”
“还有点酸。”
“……嗯。”
“……以及,”卡米尔顿了顿,抬起头,帽檐下的目光直直望进雷狮的眼睛,“大哥,你是不是把盐当成糖了?”
雷狮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没有。”他面不改色地说,“那是海盐。提味的。”
卡米尔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低下头,又切了一块,放进嘴里。
这一次,他没有再评价味道。他只是安静地咀嚼着,一口,又一口。那块焦黑的、丑陋的、味道堪称灾难的蛋糕,被他一点一点地吃完了。
雷狮一直站在他对面,看着他吃完。
直到卡米尔放下刀,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雷狮才开口:“……那块抹茶星空,不吃吗?”
卡米尔放下水杯,目光落在那块精美的星空慕斯上。
“大哥买的?”
“嗯。”
“……很贵吧。”
“……还行。”
卡米尔沉默了片刻。然后,他伸出手,将那块抹茶星空往雷狮的方向推了推。
“大哥吃吧。”他说,“我不喜欢抹茶。”
雷狮低头看着那块被推回来的蛋糕,又抬头看向卡米尔。
卡米尔已经重新拿起了笔,低下头,继续看他的星图手册。台灯的光落在他身上,帽檐投下一片阴影,遮住了他的表情。
但雷狮看到了。
他看到卡米尔握着笔的指尖,微微泛白。
他看到卡米尔的耳尖,在暖黄的灯光下,透出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红。
雷狮站在那里,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拉开卡米尔对面的椅子,坐了下来。
他将那块抹茶星空拉回自己面前,拿起刀,切下一小块,放进嘴里。
浓郁的抹茶香在舌尖化开,微苦,回甘,像极了某个夏夜的风。
“……确实不错。”他说。
卡米尔没有抬头,只是翻了一页书。
“嗯。”
雷狮吃了一口,又吃了一口。他没有再说话,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陪着他。
房间里只有书页翻动的声音,和偶尔响起的、刀叉触碰瓷盘的轻响。
窗外,雷王星的夜空深邃而寂静。没有鹊桥,没有星河,只有一颗遥远的、散发着幽蓝光芒的行星,正静静地悬挂在天际。
雷狮吃完了最后一口蛋糕。
他放下刀叉,站起身。
“……早点睡。”他说。
卡米尔没有抬头,只是“嗯”了一声。
雷狮转身,走向门口。
他的手搭上门把手的那一刻,身后传来了卡米尔的声音。
“大哥。”
雷狮停下动作,没有回头。
“……下次,”卡米尔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别放海盐了。”
雷狮站在原地,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嘴角微微勾起,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头顶的感应灯随着他的步伐,一盏一盏地亮起,又在他身后,一盏一盏地熄灭。
雷狮回到自己的房间,没有开灯。
他在黑暗中站了很久,然后,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风涌进来,带着雷王星特有的、干燥而微凉的气息。他抬起头,望向天际那颗幽蓝的行星。
他想起了卡米尔吃下那块“陨石”时的表情。
想起了他说“有点苦”时微微蹙起的眉头。
想起了他说“别放海盐了”时,那轻得像一声叹息的声音。
雷狮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指尖还残留着蛋糕的甜香,和烤箱的焦糊味。
他忽然觉得,这个七夕,好像也不算太糟。
至少,那块“陨石”,他吃完了。
而他,也终于知道,卡米尔其实喜欢抹茶。
只是,他更喜欢,大哥亲手做的、哪怕难吃到极点的蛋糕。
雷狮关上窗户,拉上窗帘。
他走到床边,躺了下来,闭上眼睛。
黑暗中,他仿佛还能闻到那股混合着焦苦与海盐的、奇怪的味道。
他忽然笑了。
然后,在雷王星寂静的夜里,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