椒房殿的铜漏滴到子时,韩幼娘才确定殿外守夜的宫人已经睡沉。
她合上眼睛,灵识沉入丹田深处。那个小小的世界在意识里骤然放大——泉水潺潺,水边长着一丛她叫不出名字的翠竹,竹影下是一张竹榻。榻上,十五岁的韩幼娘安静地躺着,长发散在枕边,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鼻尖微微翕动,像是在做一个好梦。
韩幼娘深吸一口气。她知道自己只有两个时辰。
天蒙蒙亮的时候,刘据会在卫子夫怀里啼哭,刘彻会去上朝,椒房殿会有宫人来请安。她必须在这一切发生之前回来。
"换。"
她默念一声,意识骤然抽离。像是从一件穿得太久的衣裳里滑出来,又像是潜入一池温度恰好泉水——等她再睁开眼时,看见的是空间中竹榻上方那片幻化出的蔚蓝天幕。
她举起手。十五岁的手,指节分明,指甲干净圆润,没有蔻丹,没有玉镯,没有岁月在皮肤上留下的任何痕迹。她翻了个身坐起来,发现自己穿着来时的白色T恤和牛仔裤,短发堪堪及肩,衬得一张脸小得惊人。
韩幼娘跑到泉边低头看水中的倒影。
眉目如画,肌肤胜雪。是她的脸,十五岁的、属于韩幼娘的脸。这具身体比陈阿娇矮了半个头,骨架纤细,但线条流畅结实,是一副常年运动养出来的好筋骨。她对着水面眨了眨眼,水中人也眨了眨眼,眸子里有灵泉水折射出的微光。
"是我了。"
她站起身,从空间角落叠得整整齐齐的衣物里取出一件素白的汉服襦裙。这是她十五岁生日时母亲特意请苏州绣娘做的,裙摆上绣着缠枝莲纹,含蓄又精致。她穿上襦裙,系好绦带,乌黑的短发用一根银簪在脑后固定成一个利落的小髻。
然后她从空间里拿了一袋银裸子。
那是她现代世界里攒的压岁钱,换成古代的成色极好的雪花银,每一颗都有拇指大小。她把银袋系在腰间,又取了一件半旧的青灰色斗篷罩在外面,遮住了襦裙上那些精美的绣花。
做好这一切,她从空间的另一侧推开一扇门。
门开在长安城西市一处偏僻的巷弄深处。这是灵泉空间的一个妙用——只要她曾经到过的地方,空间就能在那处开一道"门"。七日前她入宫时经过西市,在驴车上掀帘看了这一眼,此刻便成了她出宫的密道。
初春的天还没亮透,西市已经有早起的贩夫在支摊子。韩幼娘拢紧斗篷,低着头混入稀疏的人流。她走得又快又稳,目光却在两侧铺面上快速掠过。
她要找一间足够大的铺面。一间能让她藏住身份、又能让长安城所有人都愿意走进来的铺面。
西市最大的赌坊叫"金宝阁",三层楼高,门面阔五间,门前立着两只石狮子——不是普通石狮,是西域进贡的墨玉狮,乌沉沉的,一看就知道东家来头不小。此刻赌坊门户紧闭,但门缝里透出微弱的烛光,显然里头还在经营。
韩幼娘在对面茶棚坐下,要了一碗茶。她看着"金宝阁"那黑底金字的匾额,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叩。
"老板,"她招呼茶棚的老者,"对面那个赌坊的东家,是什么人?"
老者看了她一眼。斗篷兜帽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尖尖的下巴和一双极亮的眼睛,声音清脆得像银铃碰玉盘。他以为这是哪个富户家偷跑出来的小姐,便压低了声:"小娘子莫要打听,那东家是……'长公主'的人。"
韩幼娘挑了挑眉。馆陶长公主。陈阿娇的母亲。
她轻轻笑了一声。巧了。
半个时辰后,韩幼娘站在金宝阁三楼的雅间里。赌坊的管事是个四十来岁的精瘦男人,姓胡,此刻正对着桌上那袋银裸子发愣。他在这行当里混了二十年,见过赌红了眼押房押地的,没见过一个穿素白襦裙的小姑娘,拎着一袋银子说要买下整座金宝阁。
"小娘子,"胡管事咽了口唾沫,"这……这不合规矩。我们东家是馆……是贵主的人,您就是出再多银子,这铺子也——"
"我知道。"韩幼娘打断他,"你把这袋银子和这封信送去给长公主,她会点头的。"
信是她在空间里写的,用的是陈阿娇的笔迹。她这七天在椒房殿翻遍了陈阿娇的旧信,把那种带着三分骄纵、七分倨傲的簪花小楷模仿了七八分。信上只写了一句话:"母亲,儿欲在金宝阁旧址开一间书坊,望成全。"
她知道馆陶长公主一定会答应。陈阿娇失宠后,长公主比任何人都想帮她挽回圣心。一间书坊算什么?如果陈阿娇说要拆了金宝阁盖一座观音庙,长公主也会连夜让人把匾额摘下来。
果然,午时刚过,长公主府就派了人来。来人只对胡管事说了一句:"铺子归这位小娘子了,你带人撤吧。"
胡管事的脸白了又青,青了又白,最后朝着韩幼娘深深作了个揖,带着一群伙计灰溜溜地走了。
韩幼娘站在空荡荡的三层楼里,推开二楼的窗户。长安城的春风灌进来,吹动她额前的碎发。楼下西市人声鼎沸,卖胡饼的、卖丝绸的、牵骆驼的西域商人、骑着高头大马的世家子弟,嘈嘈切切汇成一片人间烟火。
她转头对身后仅剩的两个长公主府留下的老仆道:"把匾额摘了,换新的。"
"小娘子,新匾写什么?"
韩幼娘从袖中抽出一张纸。纸上是她早就写好的三个字,笔力还有些稚嫩,但笔画舒展,已经有了几分飘逸的气韵——
娇娘书坊
"去找最好的匠人刻出来。"她说,"然后贴告示:娇娘书坊招抄书人,管吃管住,月钱五百文。但凡认字的,不论男女老少,都可以来。"
老仆领命去了。韩幼娘站在空旷的二层楼中,闭了闭眼。灵泉空间里泉水叮咚作响,像是在为她鼓劲。
她要在三天之内,让长安城都知道这间书坊。而书坊的第一本书,她已经写好了。
名字就叫《阿娇》。
不是史书里那个被废的皇后。是一个她重新讲述的故事——一个出身显赫、嫁给少年天子、却被时光和新人抛下的女人,如何在深宫里找回自己的体面。她没有写结局。或者说,她写了一个开放式的结局:故事里的皇后推开窗,看见春天来了。
书坊开业那天,长安城半数的人都来看热闹。一是不信赌坊能改成书坊,二是不信有人愿意花五百文月钱雇人抄书——这个价码,在长安城能雇三个壮劳力。
但娇娘书坊确实开起来了。
一层摆满了从各处收来的旧书,经史子集、杂记话本,甚至还有几卷西域文字的经文。二层是抄书人的工坊,二十张长案一字排开,每人一盏灯、一碟墨、一沓纸,抄完一卷书就能换一份工钱。三层辟成雅室,只有付了钱的书客才能上去坐,里面摆着几案软垫,案上放着新印出来的《阿娇》。
韩幼娘用了灵泉水研墨,让纸页上带了极淡的草木清气。又让匠人用活字印了三百册,每一册的扉页上都盖着一个朱红的印章——"娇娘手校"。
书是免费放在一层书架上的,供人翻阅。
第一个翻开《阿娇》的是个进京赶考的年轻士子。他本是想找一卷《论语》注疏,却鬼使神差地拿起了那本薄薄的小册子。封面上只两个字,笔意柔中带刚,像是一个女子写下的。
他翻了两页,就没再放下。
站在柜台后面的韩幼娘从斗篷的缝隙里偷偷看他。那士子起初还皱着眉,像是在审一篇策论;慢慢地眉头松开了,眼睛亮起来;读到最后一段时,他忽然吸了一下鼻子,用袖口飞快地抹了抹眼角。
"咦?"旁边的书客凑过来,"兄台这是……"
"你看。"士子把书推过去,指着末尾那段话——"阿娇将窗推开一道缝,风便涌了进来。她不知那是初春的风,她只觉得很暖。"
凑过来的书客看了,沉默片刻,然后低声说:"这是写的……陈皇后?"
"是。"
"可陈皇后明明……"
士子摇了摇头,把书合上,看着扉页上那方朱红的印章,忽然笑了:"这是'娇娘'写的。不是陈皇后写的,是'娇娘'写的。"
那天傍晚,三百册《阿娇》被借走了两百七十册。留下的三十册被人出三倍的价要买,韩幼娘没卖。她把那三十册收进空间里,准备再印一批。
楼上的抄书人还在灯下沙沙地写着。长安城的夜幕降下来,西市的喧嚣渐渐远了,只有书坊里透出的暖黄烛光,在一街的黑暗里格外醒目。
韩幼娘摘了斗篷兜帽,坐在三层的雅室里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窗外的月亮爬上屋脊,银白色的光落在她素白的襦裙上,像是洒了一层霜。
她想起今天黄昏时,一个老妇人颤巍巍地走进书坊,在书架前站了很久,最后拿起那本《阿娇》。老妇人没看几页,忽然掩面哭了。
"怎么了?"韩幼娘上前轻声问。
老妇人擦着泪说:"我女儿嫁到夫家二十年,生了五个女儿。去年她男人纳了妾,我女儿……我女儿……"
她没再说下去,只是紧紧攥着那本书。书页上还留着灵泉水的清气,淡淡的,像雨后竹林的味道。
韩幼娘轻轻拍了拍老妇人的手背。
"让您女儿看看这本书。"她说,"看完了,也许就不那么难过了。"
老妇人抬头看她。烛光下,斗篷遮着面,只看见一双极亮的眸子,温柔而坚定。
"小娘子,您就是那位'娇娘'?"老妇人问。
韩幼娘微微摇头,声音很轻:"'娇娘'是这本书,不是我。"
但她知道,明日清晨,整个长安都会知道这间书坊,和这本叫《阿娇》的书。
灵泉空间里,陈阿娇的身体安安静静地躺在竹榻上。韩幼娘感知到那具躯壳里沉睡的意识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做一个梦,梦见有人把她的名字写进了一本书里,让整座长安城都念着她的故事。
韩幼娘放下茶杯,在月光里轻轻弯了弯嘴角。
"别急,"她对着空间里的陈阿娇说,"你的故事还长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