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艾丽莎·温斯洛普亲眼看见自己的细胞在互相吞食。
哈佛生物化学实验室的地下二层,荧光灯管已经连续工作了十一个小时,发出某种濒临报废的边缘的嗡鸣——不是普通的电流声,而是更细的、像是被压缩到极限的金属丝在振颤的声音。艾丽莎对这种声音很熟悉。她在这一层待的时间比在公寓里还长,熟悉每一盏灯的脾气。头顶那根最旧的灯管会在凌晨一点十七分准时闪烁第一次,她已经养成了在那之前收工的习惯。
但现在是十一点四十七分。
她还没走。
不是因为实验没做完。实验早就做完了。她本应该在三个小时前就回家,洗个热水澡,把白天和导师关于论文数据的那场争论冲进下水道。她甚至已经收拾好了包。
然后她看见了那个培养皿。
那是她三天前做的口腔上皮细胞样本。正常操作。大二的本科生都会做的。细胞应该在培养液中安静地悬浮着,像一群透明的微型水母,除了偶尔被液流推动着漂移几毫米之外,什么都不发生。
但现在它们正在彼此吞噬。
艾丽莎把眼睛从目镜上移开,摘下眼镜,用拇指和食指用力按压鼻梁两侧,直到视野里泛起一片灰白色的光斑。她的隐形眼镜已经戴了十四个小时,干涩得像两片塑料薄膜贴在眼球上。
她重新戴上眼镜,重新对准目镜。
画面没有变。
最大的那个细胞——如果还可以用“细胞”来称呼它的话——正伸出伪足,缓慢地、不可逆转地包裹住旁边一个较小的同类。两个细胞的细胞膜在接触点融合,像是两滴水银碰到一起。然后被包裹的细胞开始缩小。不是破裂,不是溶解,是缩小。它的细胞质、细胞核、所有的细胞器,像被抽真空一样,一点一点地消失在那个更大的细胞体内。
而那个吞噬者,膨胀了。
几乎看不出差别的那种膨胀。但艾丽莎的眼睛被训练过。她在显微镜下度过的时间比某些人一生睡觉的时间都长。她看得出来。它变大了。不是长,不是分裂,就是——变大了。
像是在进食。
艾丽莎直起身。椅子滑轮在环氧地板上发出一声尖锐的摩擦声,在空旷的实验室里回荡了一下才消失。她盯着培养皿,培养皿安静地放在载物台上,里面的液体无色透明,在荧光灯下泛着任何培养液都会有的那种淡黄色的反光。
正常的。
什么都看不出来。
她把目光重新放回目镜。细胞还在那里。还在移动。还在吞噬。
“荒谬。”她说。
声音很轻。但在这个时间点的地下二层,轻得像是在教堂里说话。隔壁几个操作间的灯都是黑的,整层楼只有她头顶这一排亮着。走廊尽头那台离心机在待机状态,每隔三十秒会发出一声低沉的嗡嗡声,像某种大型动物在睡梦中翻身。
这个词是她在过去三天里用得最多的一个。
三天前,一切都开始变得不对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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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中午她在系里的休息室吃午饭。不是什么特别的饭。她从食堂打包了一份番茄浓汤和一个鸡肉三明治,坐在靠窗的塑料椅上,一边吃一边看手机上的论文预印本。
她喝第一口汤的时候,汤还是烫的,舌尖被烫得微微发麻。她习惯性地吹了吹勺子里的汤面,然后送进嘴里。
然后她吐了出来。
不是优雅地、用纸巾接住的那种吐。是本能反应,身体在脑子想清楚之前就做出了判断——她把那口汤直接喷在了面前的桌子上,勺子掉进碗里,溅起一片红色的液体,弄脏了手机屏幕。
休息室里另外两个研究生同时抬头看她。她没空理会他们的目光。
因为她的嘴里有一股味道。
不是番茄汤坏了。番茄汤没坏。她味觉正常,嗅觉正常,刚才吃饭前三明治的面包闻起来就是面包,汤闻起来就是番茄和洋葱和一点罗勒。
但那个味道不是番茄。
那个味道是——愤怒。
她没办法用更准确的词来形容。不是比喻,不是联想,不是某种吃了辣之后的感觉被大脑误读。不是。是愤怒。准确无误的、纯粹的、像被压缩成液体的愤怒。
如果情绪有化学成分,她刚才咽下去的就是那个配方。
她坐在那里,嘴巴里还残留着那种灼热的、尖锐的、几乎带有攻击性的味道。它不像辣味那样从舌尖蔓延到喉咙。它直接出现在舌根,像有什么东西在那里点燃,然后往上窜进鼻腔,钻进颅骨底部。
她的大脑试图像处理其他味觉信息一样处理这个信号——甜味来自碳水化合物,苦味可能是毒素警告,酸味是酸度指示——但找不到任何对应的数据库。
没有数据库。没有先例。没有解释。
她花了五分钟才站起来,清理了桌子,对那两个还在偷偷看她的同学挤出一个微笑。然后她把剩下的午餐全部扔进垃圾桶,回到实验室,用蒸馏水漱了三次口。
那个味道一直到下午两点才完全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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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
导师的办公室里。理查德·克莱蒙特教授坐在一张堆满了论文打印稿的橡木桌子后面,正在翻阅她最新一版的博士论文章节。他是个六十三岁的白人男性,灰发剪得很短,戴一副金丝边眼镜,手指上常年有墨水渍。他从艾丽莎本科时期就开始带她,六年了。他是她能成为今天这个研究者的全部原因。
“数据部分没有问题。”他说,没有抬头,“但你在讨论部分用了太多修饰词。这不是文学评论,艾丽莎。把‘suggest’改成‘indicate’,把‘possibly’删掉。”
“好的。”
“咖啡?”
他指了指桌角那台老式咖啡机。机子是他从家里搬来的,用了至少十年,煮出来的咖啡浓得像机油。她以前喝过无数次,虽然每次都嫌苦,但从来没拒绝过。
她走过去倒了一杯。纸杯是白色的,没有任何logo。咖啡机运作的时候会发出蒸汽喷涌的嘶嘶声,然后是一连串咕噜咕噜的气泡声,像某种消化不良的动物在打嗝。
她端起杯子。
嘴唇碰到杯沿之前,那个味道就来了。
不是从嘴里来的。是从杯子里来的。不——是从杯子里飘出来的水蒸气里带着的。她的鼻子捕捉到了某种东西,然后舌根开始发麻,像被低压电流击中。
悲伤。
极度的、陈旧的、像发霉的木头一样的悲伤。
她把杯子放下了。动作很慢,很小心,像是在放下一个装满液体的试管。
“怎么了?”克莱蒙特教授终于抬起头。
“有点苦。”她听见自己说。
她的声音听起来很正常。她为此感到惊讶。
真实情况是那杯咖啡尝起来像眼泪。不是比喻。不是修辞。不是她文学素养过剩的大脑在给她制造浪漫联想。是眼泪。她的味蕾接收到的信号明确无误地告诉她:这是哭泣的味道。咸的,涩的,微微发苦,还有一种无法归类的沉重感——那种只有眼泪才有的、浓缩过的、液体形态的痛苦。
那天下午她在图书馆查了三个小时的资料。关键词:味觉幻觉,嗅觉幻觉,神经系统疾病。搜索结果是偏头痛前兆、颞叶癫痫、脑瘤。
她预约了校医院的检查。最早的时间是下周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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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今天早上。
查尔斯河畔的慢跑道。六点四十分。太阳刚刚升起到足以把河面染成灰金色,晨跑的人还不多,只有几个穿着荧光色运动服的身影在远处晃动。空气很冷,十月末的波士顿已经开始有冬天的味道了,呼出的白气在面前短暂停留然后被风吹散。
她跑了三英里,耳机里放着巴赫的无伴奏大提琴组曲,节奏很稳,呼吸也很稳。
然后她经过那张长椅。
那是一张普通的公园长椅,绿色漆面已经斑驳,椅背上有一块铜牌,刻着某个人的名字和生卒年份。她没有仔细看。她注意的是长椅上的那束花。
花是塑料纸包着的,白色的包装纸已经被日晒雨淋变成灰黄色。里面的花早就枯了,茎秆发黑,花瓣萎缩成褐色的小卷,干巴巴地贴在塑料纸上。看样子至少放了几个星期,甚至几个月。也许是某个人的忌日,也许是某个纪念日,也许只是一束花。
她跑过去的时候,距离那束花至少有三米远。河边的风是从河面吹向岸边的,她在上风口,理论上什么都闻不到。
但一阵风掠过来,翻动了塑料纸的边角。
她的舌根像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刺了一下,然后整个口腔充满了——
遗憾。
稠厚的、油腻的、像融化了一半的黄油一样的遗憾。它不像愤怒那样灼热,也不像悲伤那样酸涩。它是钝的,黏的,沉重的,像有什么东西糊住了她的味蕾,让所有的其他味道都失去意义。她尝到了一种没有机会说出口的告别,尝到了反复咀嚼了无数遍的“如果”,尝到了从那年冬天开始一直没有散去的灰烬。
她在河边的栏杆上趴了整整五分钟,呕吐反射一波一波地冲击喉咙,但什么都没吐出来。胃是空的。早上只喝了水。
巴赫还在耳机里播放。她扯下耳机,喘着粗气,看着河面上被风吹起的细碎波纹。
那束花在三米外,安静地待在长椅上。正常的。无害的。枯萎的。
后颈开始发热。
她记得这个感觉。不是第一次了。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一周前?两周前?她不太确定。她一直以为是颈椎劳损,实验室坐太久了,姿势不对。所以她没有在意。
但现在她站在查尔斯河边,晨风吹得她手指发麻,后颈那一片皮肤却像被什么东西贴着——不是烫伤的那种热,是更深层的,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脊椎顶端往外散发温度。
她伸手摸了摸后颈。皮肤光滑。没有红肿。没有疹子。不痛。只是热。
她收回手,重新戴上耳机,继续跑步。
她没有回头去看那张长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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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十一点四十七分。地下二层实验室。
她的细胞正在互相吞食。
艾丽莎把培养皿从载物台上取下来。动作很稳。手指没有抖。她把培养皿放到实验台左侧的不锈钢托盘里,然后站起来,走到冰箱前。冰箱是老款的,开门的时候会发出一声沉闷的橡胶吸附声。冷气涌出来,在接触到室温空气的瞬间变成白雾。
她取出新的培养液,新的无菌棉签,新的玻片。
重复实验。如果现象无法解释,就再制造一次。如果数据不可靠,就重新采集。这是她接受过的全部训练告诉她的唯一正确做法。
她拿着这些东西回到实验台,坐下来,用酒精棉球擦拭手指,撕开无菌棉签的包装——
灯灭了。
不是停电。走廊里的应急灯还亮着,惨绿色的光芒从门缝底下渗进来,像一条发光的蛇爬进房间。但她头顶的四盏荧光灯管同时熄灭,没有任何闪烁过渡,没有任何预警,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在同一瞬间拧掉了所有的开关。
黑暗砸下来。不是慢慢降临的那种黑暗,是瞬间的、完全的、重得像是具有物理质量的黑暗。
艾丽莎的手停在半空中。一只手上是酒精棉球,另一只手上是无菌棉签。房间里安静到了极点,那台老是嗡嗡叫的离心机也停了。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不快。很稳。六十二下每分钟,跟她在跑步机上配速八时的状态差不多。她在心里感谢自己的交感神经没有在这种时刻选择背叛她。
然后她感觉到了冷。
地下二层的恒温系统设定在十八摄氏度,不管外面是七月还是十二月。但此刻她呼出的气变成了白色,在空中凝结成细小的冰晶,在应急灯的绿光中像微型的暴风雪一样缓缓飘落。
她能看见自己的呼吸结冰。
后颈的灼热感突然加剧。不是疼痛。她可以清楚地分辨这一点。是信号。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直接接入她的神经末梢,振动,发送信息,用一种她还没有学会解读的语言。
她慢慢转过身。
培养皿在发光。
不是生物荧光。她见过生物荧光。夏威夷短尾鱿鱼和费氏弧菌的共生体,荧光素酶催化下的蓝绿色冷光,她在海洋生物学的交叉课程上亲手培养过。那是一种柔和的、有温度的、让人觉得舒服的光。
但培养皿里的不是。
那是一种暗色的光。如果“暗色的光”这个词能成立的话。不是黑色的——黑色是光的缺失。但眼前这光是存在的,是流动的,是可以看见的——只是它不照亮周围的东西。它不照亮载物台,不照亮培养皿的玻璃壁,不照亮艾丽莎的脸。它只照亮自己。像是光被吸走了之后留下的空洞,像是体积性的、可以在上面行走的暗。
培养液表面泛起涟漪。
一圈一圈,从中心向外扩散。不是在摇晃中造成的涟漪——培养皿稳稳当当地放在载物台上。是液体自己在动。有东西从深处往上浮。
艾丽莎没有后退。
她应该后退。她的科学素养告诉她:你是博士候选人,你受过十二年的高等教育,你知道实验室安全规范——当培养皿里的东西发生不可解释的发光现象时,你应该关上门,封锁区域,打电话给生物安全部门。
她没有后退。
她向前迈了一步。
不是她在控制自己的腿。是别的东西。后颈的热量像是在牵引她,像有一根看不见的绳子连在她和那个培养皿之间。
她想起了三天前做过的那个梦。
她一直没跟任何人提过这个梦。因为她没有给梦分类的习惯。梦就是梦,是海马体在睡眠期间对白天信息的随机整合,没有意义,不需要分析。
但这个梦她记了三天。每一个细节。
梦里她站在一片黑色的海边。海水没有浪。没有潮汐的声音。海面是平的,是一面大到没有边界的镜子。镜面上倒映着无数张脸,每一张都不是她的。那些脸在动——不是动,是在切换表情,像幻灯片一样,哭脸变成笑脸变成诅咒的脸变成哀求的脸,循环,永不停歇。她想往后退,但水已经漫过了她的脚踝。那水冷得不像是液体,像是凝固的时间本身。
然后她醒了,嘴唇上有血腥味。她在睡梦中咬破了自己的嘴唇。那个味道——
那个味道尝起来像解脱。
灯重新亮起来了。
全部四盏荧光灯管同时恢复,冷白色的灯光毫无预兆地倾泻而下,刺得她本能地闭了一下眼睛。
当她再睁开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站在实验台前面。
距离培养皿只有半步。右手悬在半空中,伸向培养皿的方向。食指距离培养液的液面只有两厘米。
她不记得自己走了那两步。她不记得自己伸出了手。
培养皿里的一切都恢复了正常。液体透明,细胞悬浮——正常的、无害的、透明的微型水母。没有光。没有涟漪。没有互相吞噬。
艾丽莎慢慢收回手。手在半空中停了两秒,然后垂落回身体一侧。
她开始按照标准程序收拾实验台。关掉显微镜电源——目镜上还留着她额头的温度。合上培养皿盖子,放进冰箱——动作轻得像在处理硝化甘油。脱下手套,扔进生物废弃物垃圾桶。白大褂挂回门后的钩子上。
每一个动作都很规范。每一个步骤都符合操作手册。
如果有人在监控里看这一段画面,会看到一个完全正常的、训练有素的博士生在深夜完成实验收尾工作。
没有人能在画面里看到她的心跳。
她走到门口,关掉主灯开关,拉上门。走到电梯前,按了上行键,等了三秒,然后转身推开楼梯间的门。
她的公寓在三楼,她从来不走楼梯的。但今晚她需要走楼梯。需要听到自己脚步声在混凝土楼梯间里的回响。需要感受到脚掌踩在每一级台阶上的触感。需要确认自己的身体还在按物理定律运作。
她走了一层。
在二楼到一楼的转角处停下。
楼梯间的墙壁是水泥的,被漆成了浅灰色,在荧光灯管下看起来像某种医疗设施的内墙。头顶上方有一扇装了铁丝网的窗户,外面是黑色的夜空和一棵光秃秃的枫树的影子。
她扶着墙壁。
膝盖开始发抖。
她站了可能有两分钟,也可能只有十秒。然后她从口袋里摸出手机,调出那张照片。
后颈的照片。她今晚在洗手间拍的。
她把照片放大。调节对比度。提高锐度。缩小。放大。反复看了很多遍。
在皮肤之下,真皮层之下,隐约可以看见一个环形的轮廓。非常模糊,像是隔着磨砂玻璃看一个纹身。如果不是刻意寻找,根本不会注意到。但一旦看到了,就无法忽视。
环形的形状是——
一条蛇咬着自己的尾巴。
中间横贯着一弯新月。
她见过这个图案。
在她母亲留下来的笔记本里。那本笔记本现在放在她公寓的衣柜顶层,用一个防潮的铁盒子装着。她最后一次打开它是在七年前,十九岁,大一结束的那个暑假。她翻了几页就放回去了。不是看不懂——笔记里大部分是英文,偶尔有几行她不认识的中文——而是那种扑面而来的私密感让她觉得自己是个闯入者。那些页面是母亲的手写字体,是她的笔迹,是她留下的印记。艾丽莎只看了三页就合上了。
但她记得那个图案。
笔记本的扉页。没有名字,没有标题,没有日期。只有一个符号。
蛇。新月。首尾相衔。
一模一样。
一模一样。
她在楼梯间里站着,手机屏幕的冷光映在她的脸上。夜风从窗户铁网之间的缝隙里钻进来,灌进她的领口。后颈的灼热感已经消退,只剩下一点点残余的温暖,像是被拔掉的电器在慢慢冷却。
她站了很久。
然后她把手机收进口袋,推开楼梯间的门,走进一楼大厅。夜班保安在值班台后面看手机,抬头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她点了点头作为回应。
走出大楼的时候,十月的冷空气击中了她的脸。她不自觉地深吸了一口气。空气很干净,有一点落叶腐烂的味道,有一点远处汽车尾气的味道,一点河水的腥味。一切正常。没有愤怒,没有悲伤,没有遗憾。
她站在台阶上,抬头看夜空。波士顿的夜是橙色的,城市的灯光把天烧成一片永不熄灭的暮色,看不见几颗星星。
她想起那束花。查尔斯河畔长椅上的那束花。她跑过它的时候距离三米。风把塑料纸吹起来的时候她在上风口。
那个味道是怎么进到她嘴里的。
她用鼻子的嗅觉细胞,闻到了气味分子,然后大脑把那个信号解读成了味觉——这可以解释。味觉和嗅觉本来就高度关联。
但什么化学分子闻起来像“遗憾”?
不。不要滑坡。回到已知。回到可验证。回到数据。
化学分子不会携带情绪信息。情绪是大脑对外部刺激的主观加工。不存在一种化合物叫“愤怒”,不存在一种气体叫“悲伤”,不存在一种挥发性有机物叫“遗憾”。
所以她不可能是“尝”到了这些东西。
所以她一定是产生了幻觉。
所以她需要做脑部CT。
那个细胞吞噬的异常现象呢。那个发光的培养皿呢。那个突然熄灭的灯呢。那个在黑暗中伸向液面的手呢。
她用哪一部分的大脑来解释这些。
在楼梯间里膝盖发抖的那两分钟,她没有想到任何解释。现在站在大楼台阶上,被十月的冷风吹着,她的大脑重新开始运转,像一台被强制重启的计算机,需要把每一个程序重新加载一遍。
解释A:压力过大导致的幻觉和记忆错乱。论文压力。六年的高压研究。长期睡眠不足。完全可以导致轻度的感知异常。灯可能只是电路跳闸。冷可能只是空调故障。培养皿里的光可能是应急灯的反光。吞噬细胞可能是她自己眼花了。
解释A的概率:高。非常合理。
然后解释A遇到了一个问题。后颈的图案。手机里的照片不是记忆,是数据。数据不会错觉。那个蛇和月亮的图案是像素构成的,是客观存在,无论她睡了多少个小时、有多大压力、吃了什么东西,那个图案都在皮肤下面。
那个图案和她母亲笔记本上的图案一致。
解释A没有覆盖这一点。
解释B:一种未知的遗传性疾病。母亲传下来的。母亲十六年前失踪,也许就和这个病有关。后颈的图案是某种皮肤病变的外显。味觉异常是神经系统症状的前兆。细胞吞噬可能是取样过程中污染了某种酶。
解释B的概率:中等。需要进一步检查来验证。
解释C——
她走到停车场的时候,解释C还没有成形。
她发动了汽车,暖风开到最大。她的手指还是冷的。她握着方向盘,看着挡风玻璃外的停车场,一排一排的汽车在橙色的路灯光下沉默地趴着,车身上全是凝结的水珠。
她没有挂挡。
她在想一个问题。
如果她真的是在尝到情绪——如果那些味道是真实的——那么今天早上那束花旁边的味道,是一个人的遗憾。一个她不知道姓名、没有见过面孔、已经去世了很久或者刚刚去世或者根本没有去世只是留下了一束花的人。那个人的遗憾浓郁得像化掉的黄油,糊满了她的舌头,让她在河边干呕了五分钟。
谁的遗憾。
那个人经历了什么。
以及——为什么是她尝到。
她的手机亮了。
她低头看。屏幕上的时间显示00:27。一条短信。未知号码。没有来电显示,没有地区码,发件人一栏显示的是空白。
她点开短信。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她在挡风玻璃上的反光里看到了自己的表情。
短信内容只有一句话。
「不要去老北教堂。」
艾丽莎盯着这句话。
她的呼吸在暖风出口的声音里消失了。车厢里只有发动机的怠速声。
老北教堂。
波士顿最古老的教堂,1723年建成。距离哈佛大概二十分钟车程。
2008年6月14日。母亲最后一次被人看见的地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