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肆那枪伤,养了半个月才勉强能下地。这半个月,“拾光”照常营业,但石头寸步不离跟着林晚舟,阿九话更少了,连调酒时手腕都不带抖一下。街面上安静得诡异,连以前偶尔来蹭酒喝的混混都绝了迹。这种安静,像暴风雨前闷死人的低气压。
漏网之鱼叫瘸三,真名早没人提了。他跑得倒快,直接蹿去了省城,躲在他一个远房表叔的修车铺里。这消息是四哥的人递过来的,没费什么劲。
沈肆听完,只是“嗯”了一声,当时正靠在沙发上,让林晚舟给他剪指甲。他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就是疤痕多了点。林晚舟捏着他指尖,剪子“咔嚓”一声,指甲屑飞出去老远。
“不抓回来?”她问,语气平淡,像在问今天吃什么。
“抓回来,一刀剁了,太便宜他。”沈肆眼皮都没抬,另一只手点了支烟,没抽,就夹在指间任烟灰积着,“活饵得活着,才能钓出吃饵的龟孙子。”
他抬起眼,看向林晚舟,眼底有种慢条斯理的残忍。“省城那边,姓孙的,孙瘸子,开了家地下赌场,手伸得有点长,前段时间想插手咱们这边的药材运输。瘸三那表叔,就是给孙瘸子看场子的。这事儿,透着股串味儿的骚。”
林晚舟懂了。瘸三不是自己跑的,是有人故意放跑的,甚至可能是被“送”到省城去的。目的就是要把沈肆的注意力引到孙瘸子身上,或者,借孙瘸子的手,再阴沈肆一次。
“你想怎么做?”她放下剪子,拿起锉刀,轻轻磨着他指甲边缘的毛刺。
沈肆吐出一口烟圈,烟雾模糊了他眉骨上的疤。“怎么做?”他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笑意没达眼底,“简单。让瘸三‘不小心’露个脸,让孙瘸子知道他在这儿。然后,等孙瘸子的人去找瘸三‘灭口’的时候,我们的人,跟在后面。”
他顿了顿,夹着烟的手指点了点林晚舟的额头,带着薄茧的触感有些糙。“这一步,叫‘递刀’。让孙瘸子觉得,是他自己要杀瘸三,跟我们没关系。”
林晚舟垂下眼,继续磨锉刀。“然后呢?”
“然后?”沈肆抽了口烟,缓缓吐出,“然后,等孙瘸子的人刚要动手,我们的人再‘恰好’出现,把孙瘸子的人‘救’下来,或者……‘请’回来。到时候,瘸三是死是活不重要,重要的是,孙瘸子动了我的人,这理,就站在我们这边了。”
这是要把脏水泼干净,还要倒打一耙。林晚舟听着,没觉得多狠,只觉得精密,像一台机器在运转。她抬头,看向沈肆:“这活儿,谁去?”
“石头。”沈肆说,“他稳。阿九看着店。你……”他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你跟我去医院一趟。”
“医院?”
“嗯。”沈肆掐了烟,坐直身体,牵动了伤口,皱了下眉,“四哥想见你。说是……看看我是不是快死了,顺便,见见你这把‘新刀’开没开刃。”
林晚舟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她知道,这趟医院,比在靶场打移动靶,比昨晚对着门板开枪,都要难应付得多。四哥不是沈肆,他看人,看的是根底,是成色,是能不能用,会不会反噬。
第二天,沈肆换了身黑色的中山装,遮住了绷带,脸色依旧苍白,但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戾气,被刻意收敛了些,显得沉稳。林晚舟穿了件素净的烟灰色旗袍,没化妆,长发挽起,露出光洁的脖颈,看着温婉,只有眼底沉着一片静水。
车是四哥派来的,司机一声不吭。医院是私立的,顶层VIP病房,走廊铺着厚地毯,踩上去没一点声音。
四哥靠在病床上,脸色比上次见时差了不少,但眼神依旧锐利。他旁边站着那个穿中山装的老人,低眉顺眼。
“肆儿,坐。”四哥指了指旁边的椅子,目光却落在林晚舟身上,“这位就是晚舟吧?过来,让我瞧瞧。”
林晚舟走上前,没怯场,也没过分殷勤,只是微微颔首:“四哥。”
四哥没让她坐下,就这么盯着她看。从她梳得一丝不苟的发髻,到她平整的衣襟,再到她垂在身侧、指节分明的手。目光像刀子,刮得人生疼。
“听说,前几日,‘拾光’里,你开了枪?”四哥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
“是。”林晚舟承认,不卑不亢。
“听说,三枪,放倒两个,吓跑一个?”四哥又问,嘴角勾起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弹匣没压满,最后一发哑火。”林晚舟补充,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四哥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笑声牵动了病体,他捂着嘴咳嗽了两声,眼底却透出真实的笑意。“好!好一个弹匣没压满!肆儿,你这刀,不光开了刃,还知道什么时候该收,什么时候该放啊!”
沈肆靠在椅背上,没说话,只是伸出没受伤的右手,握住了林晚舟垂着的手。掌心滚烫,带着无声的支撑。
四哥笑够了,摆摆手,示意中山装老人递过来一个紫檀木的小盒子。“拿着。一点见面礼。往后,青州市里,只要不反四哥,不害沈肆,没人敢动你林晚舟一根头发。至于那个瘸三……”他顿了顿,眼神冷了下去,“既然肆儿想玩‘活饵’,那就玩大点。我给你递个话,省城孙瘸子那儿,我有人。保证瘸三那小子,能‘恰好’在孙瘸子眼前晃悠。”
这话,是给面子,也是把林晚舟彻底绑上了沈肆的战车。
林晚舟接过盒子,沉甸甸的。她没打开,只是双手捧着,郑重道:“谢四哥。”
从医院出来,坐回车里,沈肆才松开她的手,靠回椅背,闭目养神。半晌,他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后的松弛:“盒子打开看看。”
林晚舟打开,里面不是金银,而是一枚古朴的铜印,上面刻着一个“肆”字,旁边还有个极小的“林”字,刻工拙朴,却透着一股子血腥的权柄气。
“四哥的手笔。”沈肆没睁眼,“有了这个,往后你去哪儿,报这枚印,就是报我的名,也是报四哥的令。但记住,”他睁开眼,眸色深沉,“这印能压人,也能压死自己。用一次,就得见一次血。你拿稳了。”
林晚舟合上盒子,指尖摩挲着冰凉的檀木。“我拿稳了。”
车窗外,街景飞退。林晚舟看着那枚铜印,知道从这一刻起,她不再是沈肆身边那个需要被保护、偶尔能帮上忙的“女人”。她是沈肆的刀,是四哥默许的“自己人”,也是这青州市暗流里,一枚刚刚落定、却足以搅动风云的棋子。
而那枚“活饵”瘸三,即将被投入更深的漩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