粮仓东侧地面上的坑已经被人补上了。
张桂源蹲在被重新填平的土层旁边,用手电筒照了一下新土的颜色和质感。比他白天留下的时候更潮湿、更密实,表层还撒了一层干土伪装。
"有人在我们来之前填过。"
王橹杰走过去看了看,蹲下用手指捻了一点土。"是那个买家的人。他们进来之后发现你的人绑在仓库里,知道自己暴露了。填坑是掩埋痕迹,不是要继续挖。"
"那他们走了吗?"陈浚铭背着包从后面凑上来。
"走了。但可能在附近留了眼线。"王橹杰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我们动作要快。"
铁板入口重新被打开的时候,六个人围在洞口边。手电筒的光柱垂直地照下去,照到五米深处那层碎石地面,又弹回来照出一圈圆形的光晕。空气中那股潮湿的、带着锈味的冷风从地底涌上来,像某种沉睡了很久的东西正在缓缓地呼气。
"杨博文。"王橹杰按了一下耳麦,"地面信号正常吗?"
耳机里传来杨博文的声音:"正常。粮仓外围热成像没人,五百米内无移动热源。"
"收到。"
张桂源第一个下去。他抓着扶梯铁条一级一级地往下,靴子落在碎石地面上时发出闷响。然后是陈浚铭、张函瑞、左奇函、王橹杰,最后是陈思罕。六个人在狭窄的检修平台上挤成一排,把防爆灯依次打开,通道前方瞬间亮起一片清冷的光。
"走。"王橹杰走在队伍中间,手里拿着那卷矿道全图的复印件。他的手指沿着图纸上那条红色标注线移动,在第一个岔路口轻轻点了两下。"左拐,第三条道。"
六个人在矿道中穿行了将近二十分钟。脚下的路从碎石变成了湿泥,又从湿泥变成了硬质的岩石面。两侧的岩壁越来越近,有些地方宽度窄到只能侧身通过。头顶不时有水滴落下来,打在头盔上发出嗒嗒的声响。
走到一个天井状的下行竖井旁边时,王橹杰停住了。他把图纸展开对着头顶的防爆灯照了照,确认了一遍位置。"从这里下。下面就是第六层和第七层之间的过渡区。垂直高度大概十二米,有铁梯。"
他用手电筒往竖井里照了一下,光束扫过锈迹斑斑的环形扶梯,落在深处某个看不清的平面上。
"我先下。"张桂源把安全带扣在竖井边缘一根钢架上,一只手抓住扶梯外沿,脚探向了第一级踏板。铁梯在他踩上去的瞬间发出一声尖锐的呻吟,锈屑簌簌地往下掉。
他下到大约一半的时候,忽然停住了。手电筒照到的竖井壁上有一个白色的标记——新鲜的喷漆,画了一个箭头指向下方。
"有人来过。"张桂源的声音从竖井深处传上来,"而且很新,喷上去不超过三天。"
王橹杰蹲在竖井边缘,把身体探出去往下看。"箭头指向的方向是第七层。看来那个买家不止派人来地面探过,他亲自下去过。"
"那他为什么不拿走东西?"左奇函问。
"因为他打不开门。"王橹杰站起来,"没有062的钥匙,第七层那扇门他进不去。他只能到门口。"
张桂源继续往下。竖井底部的地面比上面几层都干燥,踩上去硬邦邦的,像是什么人特意用水泥抹过。他落地之后用防爆灯扫了一圈——这是一个大约五米见方的小空间,正前方有一扇铁门。
铁门和之前遇到的所有封门都不一样。它不是被焊死或者浇铸固定的,而是有一条明显的门缝,门上嵌着一副黄铜色的锁具。锁具的中央是一个圆形的凹陷,凹陷的轮廓和那枚062校徽的形状基本吻合。
"钥匙。"张桂源回头喊了一声。
陈浚铭从上面降下来,落地之后走到铁门前,把脖子上那枚旧校徽取下来握在手里。他对着那个圆形凹陷比了一下,大小完全吻合。
"我来。"他说。
陈浚铭把校徽按进凹陷的那一刻,所有人屏住了呼吸。校徽嵌入之后和锁面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发出极其轻微的咔嗒一声。陈浚铭转动校徽,顺时针旋了四分之一圈。锁具内部的机械结构开始运作,发出一连串沉闷的齿轮咬合声。
"开了。"陈浚铭把校徽取下来挂回脖子上,双手推住了铁门的边缘。
铁门很沉。他发力的时候,肩胛骨在运动服下面支棱出来,整个人的重心前倾到几乎贴在了门面上。张桂源从旁边搭了一把手,两个人同时用力,铁门终于开始缓缓地向内移动。
门的缝隙越来越大。一股不同于矿道气味的空气从门缝里涌出来——更冷、更干燥,带着一种陈旧的、纸张和布料存放多年之后才会有的那种气味。
铁门完全打开的时候,防爆灯的光照进了门后的空间。
那是一间大约二十平米的房间。墙壁是粗粝的岩石,地面抹了平整的水泥,四角各有一根钢柱支撑着天花板。房间正中央的桌面上,整整齐齐地码着一摞文件,用牛皮纸袋分装好,每一袋上面都贴着标签。
而在房间最里面靠墙的位置,排着七个用白色床单覆盖的长条形物体,每一条大概一米七左右。床单下面隐约能看出人体的轮廓。
七具尸体。
房间里安静得像被抽走了空气。
陈浚铭是第一个走进去的。他走到最靠左那个床单前面,伸手捏住了白布的边缘。他的手指在那层布料上停了一下,然后掀开了。
白布下面是一具已经彻底白骨化的骨架。保持着仰卧的姿势,双臂交叠在胸前,肋骨之间隐约露出衣物残片的痕迹。骷髅的颌骨微微张开,像是最后时刻还保留了某个没有说完的音节。
陈浚铭把白布盖回去了。他转过身,靠着墙壁慢慢滑坐下来。他的脸上那种永远笑眯眯的表情消失了,露出了一个他从未展示过给任何人的表情——不是恐惧、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深邃的、几乎像认出了什么东西一样的恍惚。
"是她。"他说,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回来的。
左奇函走到桌前,翻了翻最上面那袋文件。他拆开牛皮纸袋的封口,取出一份手写的档案。第一页是一张泛黄的登记表,上面的照片已经模糊了,但名字一栏的字迹还能辨认。
陈小芹。二十三岁。财务文员。入职时间一九八三年三月。
"姓陈。"左奇函念出那两个字的时候,陈浚铭在墙角轻轻动了一下。
"她是我妈的堂妹。"陈浚铭的声音仍然很轻,但比刚才清楚了一些,"我小时候听我妈提起过一次,说她有个堂妹在矿上做文员,后来出意外死了。我妈没跟我说过是什么意外。"
左奇函把那份档案合上,放回袋子里。他又拿起第二袋、第三袋、第四袋——每一袋都对应着一个名字和一份详细的身份信息。七份档案,七具尸体,全部在这间被水泥浇灌封闭了三十多年的地下房间里,完整地、安静地等待着有人来翻开他们生前最后的记录。
张函瑞走到房间的另一侧,用手电筒照着墙壁上的几排刻痕。那是有人用刀尖在岩石表面划出来的——不是文字,是一幅粗糙的示意图。图上画着一条从上而下的通道,在最深处标了一个箭头,箭头的尖端指向一个方框。方框里写了两个字:"等。"
张函瑞后退了一步,把那张示意图拍了下来。"王橹杰,你来看这个。"
王橹杰走过去,盯着那幅刻了不知多久的图看了很久。"这不是遇难者刻的。第七层被水泥浇灌密封之后,这些人不可能还有机会在墙上刻字。"他俯下身,手指轻轻擦过刻痕的边缘,"这幅图是近几年的。刻痕边缘的岩石风化和周围明显不一致。"
"谁刻的?"
"周宏远。"王橹杰站直了,"他在这几年里来过这间屋子。这些尸体是他整理的,文件是他分类好的。他把这里布置成了一个陈列室,等我们七个人来参观。"
房间里的空气再次凝固了。陈思罕靠在门边,双手插着兜,脸上那层从容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裂纹。"他把我们引到这里来,就是为了让我们看这些?"
"为了让我们知道真相。"王橹杰转过身,目光扫过整间屋子——七具尸体、七份档案、一幅刻在墙上的箭头图。"他让我们亲眼看到当年那场矿难留下的遗骸,让我们每个人对应到其中一个名字。他要我们承认——不管我们愿不愿意,我们已经被拉进了这件事里面。我和杨世荣当年是怎么做的,你们这七个从育才走出来的孩子现在就怎么做。"
左奇函站在桌前,一只手按在那摞牛皮纸袋上。他没有说话,但他的目光在那七份档案之间来回移动着。他发现了一个细节——七份档案的排列顺序,正好是从001到007。每一份对应一个人。而陈小芹的档案在第五位。
编号005。对应的遇难者是一位二十三岁的女性财务文员。
左奇函的手指微微攥紧了。
他想起之前张桂源发给他的那条消息——"你的编号为什么是017?"他当时以为那是入学编号。但现在他忽然意识到,入学编号是从017开始排的,而那七份档案的编号是从001到007。
两者之间差了十六个数字。
他从外套内袋里掏出手机,翻出那张育才学校的旧合影。七个人在铁门前,蓝白校服,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少年时代特有的、似懂非懂的懵懂。他把照片放大,逐张辨认那七个编号和今天这间屋子里七具尸骨的对应关系。001到007,如果对应的是入学编号减去十六之后的数字。
001对应017,左奇函。
002对应018,王橹杰。
003对应019,张桂源。
004对应020,张函瑞。
005对应021,陈浚铭。
006对应022,陈思罕。
007对应023,杨博文。
七个编号,七具尸体。周宏远把所有十五岁少年的入学编号减去了十六,造了一套平行的编号系统,把那场三十多年前的矿难和七个人的命运硬生生拧在了一起。
左奇函把照片关掉,手在桌面上撑了一下。他的呼吸比之前快了几拍,额头冒出了一层极细的汗珠。
"张桂源。"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有些哑,"你说的编号,不是入学编号。入学编号减十六,就是这些遇难者的编号。"
张桂源从门口转过身来。他的脸色在防爆灯的冷光下显得格外紧绷。过了大概三秒,他说了一句:"所以周宏远用那七个人的编号给我们排了位。我们每个人对应一个遇难者。"
"对。"
左奇函重新走到桌前,从五号档案袋里抽出那份属于陈小芹的身份信息表,放在桌面上。他又抽了三号档案,对应的名字叫"王建国",和王橹杰同姓。
"每个人对应一个。而且不止是数字上的对应。"他把王建国的档案和王橹杰的入学证放在一起比了一下。两个人的姓氏、籍贯、甚至生日月份都接近得过于巧合了。
"周宏远当年在育才选人,"左奇函的声音开始恢复那种冷静的、几乎带着冰冷洞察力的调子,"不是随机抽的。他是按姓氏和家庭背景匹配过的。他要找七个和矿难遇难者尽可能相似的小孩,然后在他们身上复刻一遍当年的关系网。"
王橹杰站在那幅墙刻前面,手指轻轻抚过那个"等"字。他转过头来看向左奇函,那张素来疲惫且情绪难辨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种近乎清晰的、被触动了的神色。
"你是怎么发现的?"
"因为嫉妒。"左奇函的声音平静而笃定,"我最擅长的就是把不相干的东西摆在一起找差距。编号差距,姓氏差距,命运差距。我看每样东西都会问'凭什么他比我先'。这个习惯今晚帮我串上了所有线。"
他把手机举起来,屏幕上那张旧合影在防爆灯下泛出淡蓝色的光。
"周宏远选了七个人,一一对应七具尸体。他要的不是我们挖出真相,他要的是我们在挖出真相之后,发现自己根本不是替天行道的旁观者——我们是那七个人的替身。他要用七条活人的命,替三十年前地底下的七条亡魂把未完的账算完。"
房间里安静了很长时间。头顶的水珠偶尔滴落,打在水泥地面上,嗒。
"那如果我说不呢?"张桂源的声音从门口传过来。
左奇函转过身,看了他一眼。"你觉得今晚我们走出这扇门之后,还能当'说不'的那一方吗?"
张桂源没有说话。他走回房间里,站在那七具白布覆盖的遗骸前面,低头看着它们。他的肩膀微微起伏着,像一座正在缓慢蓄力的火山。
"张桂源。"王橹杰叫了他一声。
他抬起头,眼里的那层亮光已经收了回去,重新恢复成平时那种深沉的、几乎看不出底色的暗。
"我不会死在这里。"他说。声音不高,但在这间二十平米的地下室里产生了清晰的回响。"七个人对应七具尸体,那是他的算法。但我的算法是——他敢把我们往这个坑里引,就别想全身而退。"
左奇函看着他。两个人在昏暗的光线中对视了三秒。
然后左奇函率先移开了目光。他拿起桌上最后一袋没拆封的牛皮纸袋,撕开封口,抽出里面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纸。
信纸展开之后,上面是周宏远的字迹。最后一句话写着:
"七位。第七层的地面下还有一道隔层。隔层里的东西属于你们每一个人。取走它,你们才有资格从这扇门走出去。否则,这间屋子就会重新浇上水泥。"
左奇函把信纸放在桌上,蹲下,用手掌贴着水泥地面敲了敲。底下传来闷而空的回响。
那层水泥板底下,确实还有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