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十点十七分,张函瑞站在大湾村274号门口。
大湾村是海城城西最典型的城中村,自建房挤自建房,巷子窄得两个人对面走都得侧身。空气中弥漫着隔夜垃圾被太阳一晒之后的酸臭味,夹杂着某家正在炸油条的油烟味。
张函瑞穿着浅灰色的亚麻衬衫和深蓝色休闲裤,看起来和这个环境格格不入。但他脸上带着那种"刚从外地回来,对这片有感情"的松弛笑容,恰到好处地中和了衣着带来的距离感。
他敲了三下门。
里面传来拖鞋啪嗒啪嗒踩地的声音,门开了一条缝,刘长福的脸从门缝里探出来,先是一愣,然后笑了:"来了来了,快进来。"
屋里的陈设比张函瑞想象的还要简陋。一张方桌,四条塑料凳,墙上挂着一幅印刷的山水画,画框一角已经翘起。桌上摆了一壶茶和两个玻璃杯。
刘长福招呼他坐下,给他倒了杯茶。"你看我这地方小,别嫌弃。"
"刘师傅说哪儿的话。"张函瑞端起茶杯但没有喝,"我在育才那会儿,宿舍还没
这屋大呢。"
刘长福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那会儿的宿舍条件确实差。我记得男生宿舍楼顶还漏雨,一下雨就得拿盆接着。"
"对,三楼东头那间。"张函瑞接得自然,"我们那会儿管那间叫'水帘洞'。"
"哈哈哈!"刘长福拍了下大腿,"你一说我想起来了,那年六月份连着下了一礼拜雨,那间宿舍的床板都泡发了。后来老周——就是那个管后勤的——拿了几块塑料布上去铺,结果铺完第二天就让人给扯了。"
"为什么扯?"
"嫌闷。"刘长福摇着头笑,"这些孩子,也不知道说他们什么好。"
张函瑞陪着笑了笑。他的脑子里飞速检索着"老周"这个人物——他昨晚查的资料里没有提到管后勤的姓周的人。刘长福随口说出来的这个名字是未知变量。
但他不能表现出任何停顿。
"老周现在还在海城吗?"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叶很粗,苦涩冲鼻。
"早不在了。我听说学校关了他就回老家了。"刘长福摆了摆手,"不说他了。你要的那个东西,我给你找找。"
他起身朝卧室走去。张函瑞看着他的背影,注意到他走路的时候右腿稍微有些跛。
"刘师傅,"张函瑞在后面问,"您腿怎么了?"
"老毛病了。年轻时摔过。"刘长福的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抽屉里呢,昨天搁这儿的......找到了。"
他走出来,手里捏着那枚锈蚀的金属片,在日光灯下泛着暗沉的光。张函瑞的目光锁在那上面,但脸上不动声色。
"给你。"刘长福把校徽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你看看是不是这个。"
张函瑞拿起那枚校徽。金属片的温度很低,边缘的锈迹硌着指腹。他把校徽翻到背面——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条细细的刮痕,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过。
"对,就是这个。"张函瑞把它握在手心里,抬头冲刘长福笑了笑,"谢谢刘师傅,我给您钱。"
他掏出一个信封,里面装着提前准备好的两千块。刘长福瞥了一眼信封的厚度,表情有了一瞬间的挣扎,但最后还是摆了摆手:"我都说了不要钱,你拿走就行了。"
"那不行。"张函瑞把信封推到他面前,"您帮了我一个大忙。这钱您拿着,买点好茶叶。"
刘长福犹豫了两秒。他那双被烟熏黄的手抬起来又放下,最终还是接过了信封。"这......你这孩子太客气了。"
张函瑞站起身。"那我就先走了,刘师傅。"
"哎,好。"刘长福也跟着站起来,把他送到门口。"以后有空再来坐坐。"
"一定。"
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张函瑞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快步走出巷子,拐进旁边那条相对开阔的街道,上了一辆早已停在那里的黑色轿车。
"走。"
开车的男人三十出头,剃着寸头,沉默地点了下头,车子平稳地驶出大湾村。
张函瑞把校徽翻来覆去地看了一路。在自然光下,他比昨晚照片里看得更清楚——缺了头的老鹰,锈迹覆盖了大部分表面,但翅膀根部有一小块区域泛着不太自然的亮光,像是被反复摩挲过的。
那枚校徽断掉的头,断口很整齐。不是摔断的,是被人用工具切掉的。
他的手机响了。陈思罕发来的消息:"拿到了?"
"拿到了。"
"我看看。"
张函瑞拍了一张校徽正面的高清照片发过去。陈思罕没有立刻回。张函瑞等了四十七秒。
陈思罕的回复来了:"好东西。这东西的铸造工艺是零二年的,但那只鹰的造型仿的是民国时期一家叫'华鹰'的矿业公司的logo。那家公司六几年就垮了。有意思。"
张函瑞盯着屏幕。"你怎么知道是仿的?"
"我查过了。"陈思罕发了张对比图过来——左边是校徽上的残鹰轮廓,右边是一张黑白照片里的完整鹰徽。两只鹰的姿态一模一样,但校徽版本的线条更粗糙,像是赶工出来的仿品。
"华鹰矿业?从来没听过。"
"没听过正常,都倒了五十年了。但这家公司当年的老板姓什么你知道吗?"
张函瑞等着他的下文。
姓杨。
杨博文的杨。
张函瑞把手机屏幕按灭了,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向后掠过的街景。大湾村的平房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城西那种灰扑扑的旧式居民楼,楼顶立着大大小小的太阳能热水器和卫星锅。
他的脑子里在拼图。
杨博文的家族,一个倒了五十年的矿业公司,一个十一年前关闭的私立学校,一枚被掰掉头的校徽。这些碎片之间看起来没有任何逻辑关联,但它们全都出现在同一条线索链上。
而且左奇函比他先发现了刘长福。王橹杰比他先发出了指令。张桂源比他先接到了任务。
只有陈浚铭——张函瑞忽然想起了那个总是笑眯眯的、像永远没吃饱一样的年轻人——在这件事里还没有出现。
他不信陈浚铭不知道。
张函瑞拨出了一个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来,那头是一片噪音——锅铲撞击铁锅的哐哐声、油花炸开的滋啦声、还有人在大口咀嚼的咔嚓声。
"喂?"陈浚铭的声音含混不清,嘴里明显塞着东西。
"你在哪儿?"
"吃饭。"
"我知道你在吃饭。你在哪吃饭?"
"南巷那边新开了一家潮汕牛肉火锅。"陈浚铭咽了一下,"你吃了吗?没吃过来,我点了六盘肉。"
张函瑞沉默了两秒。"你对育才学校还有印象吗?"
电话那头咀嚼的声音停了一下。然后陈浚铭用一种很随意的、甚至带着点笑意的语气说:"育才?那破学校啊。我当年在那待了八个月,每天都在琢磨怎么偷食堂的包子。"
"你记不记得那个校徽?"
"什么校徽?"
"金属的,一只鹰,头被切掉了。"
陈浚铭又嚼了两口,忽然"啊"了一声。"你说那个啊。我抽屉里好像有一个。"
张函瑞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你抽屉里有一个?你怎么会有?"
"不知道。反正就记得有一回吃东西的时候咬到一个硬东西硌牙,吐出来一看是个铁片片,上面画了半只鸟。我就顺手揣兜里了,后来也不知道放哪儿了。应该有吧,回去找找。"
"你什么时候咬到的?"
"嗯......"陈浚铭想了半天,"大概上礼拜?记不清了。这锅肉好了,你要不要来?"
"不来了。"
张函瑞挂了电话,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
他的心跳比平时快了几拍。
上礼拜。陈浚铭上礼拜就咬到了一枚旧校徽。也就是说,在昨天那场车祸之前,那东西就已经在流通了。刘长福不是唯一的持有人。
"调头。"张函瑞对司机说,"去陈浚铭那儿。"
车子在下一个路口打了个急转,轮胎擦着路面发出尖锐的摩擦声。
与此同时,在海城另一端的一间办公室里,左奇函正面对着一整面墙的显示器。每个屏幕上都是不同角度的监控画面——滨江大道、大湾村路口、老刘家常菜门口、以及昨晚那辆灰色面包车最后停靠的位置。
他的手机响了一声。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消息,内容只有六个字:
"有人在查你。"
左奇函把那个号码复制进系统里,三秒后弹出了一个归属地信息——境外,虚拟号段。
他没有回。他只是把这条消息截了屏,然后拖进了一个名为"待办"的文件夹。
"查我的人多了。"他自言自语道,嘴角那抹弧度依然挂着,"但能查到我正在查什么的,可不多。"
他转头看向中间那块显示器。画面上,一个穿着灰色亚麻衬衫的年轻人正从一辆黑色轿车里下来,走进了一栋居民楼。
张函瑞。
左奇函切换了一下镜头,发现那栋居民楼的二楼窗户后面,有一道矮胖的身影正在厨房里忙碌。
陈浚铭。
"两个了。"左奇函轻轻地说,"还差四个。"
他没有想到的是,此刻那"差四个"里,有一个正坐在离他不到三百米远的咖啡馆靠窗座位上。
王橹杰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美式,他的头歪在胳膊上,像是睡着了。但那杯咖啡旁边摊着一本翻到第两百页的旧书,书页间夹着一张纸条。
纸条上的字迹是他自己的:"育才——华鹰——杨氏——源流待考。"
他其实已经醒了。他只是闭着眼在听旁边那桌两个大学生的对话。他们在讨论一个网红餐厅的打卡攻略,说的地名和陈浚铭刚才在电话里提到的"南巷新开的潮汕牛肉火锅"是同一个地方。
王橹杰的睫毛动了一下。
南巷,火锅店,陈浚铭。
他拿起手机,给张桂源发了一条消息:"让你的人去南巷新开的潮汕牛肉火锅店门口蹲一下。不用进去,蹲三个小时就撤。"
张桂源的回复很快:"收到。"
王橹杰把手机扣在桌上,重新把脸埋进胳膊里。咖啡杯里最后那一口已经完全凉透了,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脂,映出窗外一棵槐树被风吹动的影子。
他在心里把所有数字重新排列了一遍。
刘长福手上的那枚,陈浚铭上周咬到的那枚,还有可能已经在别人手里的第三枚、第四枚。海城育才寄宿学校,全校二十七名学生、不到十名教职工,按理说校徽的数量应该不超过五十枚。
但现在已知的就有三枚在市面上流通。
如果它只是一个普通的旧校徽,为什么会有人特意把它做成仿品?为什么仿的是五十年前那个矿业公司的logo?又为什么,杨博文看到它的第一反应是"算了"?
答案只有一个。
王橹杰睁开眼,拿起那杯凉透的咖啡一饮而尽。
有人当年在里面藏了东西。不在学校里,在学校的东西里。
而那些东西现在正在被一件一件地翻出来。
"有意思。"他低声说。
窗外的槐树又摇了一下。风变大了。
带着雨前的土腥味。没有人预测到这场雨有多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