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锋那句“三招卸你”一出口,小董小声跟陈副将嘀咕:“队长这是真疯了。邱七那手,三招卸他胳膊跟掰笋子似的。队长拿什么卸他?”
陈副将没吭声,眼睛死死盯着李承锋的右臂。
那胳膊上的青筋像活过来的小蛇,在皮下一鼓一鼓地跳。肩头原本肿得发亮的淤血,这会儿竟消下去大半,只剩一圈淡青印子。
小董看得后脊发凉,那药性得有多猛,才能把人的筋骨催成这样。
邱七把短剑往地上一插,抱着胳膊笑了:“三招卸我?你当你是苏云鹤年轻时候?”
“我师傅年轻时候?”李承锋一步踏前,靴底碾碎几片枯叶,“他老人家年轻时候,您连他衣角都摸不着。今天我就替他老人家,把当年没收拾完的你,收拾干净。”
邱七“嗬”了一声,老脸一下拉下来:“行,有种。我倒要看看,你凭什么……”
话音未落,李承锋人已不见。
不,不是不见。是快得只剩一道残影。
李恬靠在一棵冷杉旁,瞳仁骤然收紧。
她看见李承锋整个身子压低到几乎贴地,右臂像甩出去的鞭子,指尖并成鹤嘴状,直扎邱七左腋下三寸。
“第一招——卸你左臂!”
邱七脸色变了。他这辈子就靠左手打天下,左手就是他的命根子。
他拼了老命往后一仰,左手同时去扣李承锋的腕子。
但李承锋这一下根本不是实招,半路忽然变向,五指一张,扣住了邱七右手,往上一送。
“咔!”
一声脆响,邱七闷哼一声,右肩被卸得脱了臼。
不等他反应,李承锋已经转到背后,左膝顶住他后腰,右手反扣住他左肘关节,借着药性逼出来的蛮劲,向上一拧。
“第二招——卸你左臂!”
又是“咔”的一响。邱七左胳膊软塌塌地垂下来,像根没骨的麻绳。他短剑都没来得及拔,整个人就瘫跪在地,额头冷汗珠子滚得跟豆子似。
小董“嗷”一嗓子跳出来:“二招!二招就卸了他两条胳膊,陈头儿你看见没!”
陈副将攥着刀柄,嘴巴张了半天,憋出一句:“队长这是……借药把骨头给催酥了,专门破邱七的卸骨手。”
邱七跪在地上,两只胳膊全废,疼得脸都走形,却还是抬起头,恶狠狠地盯着李承锋:“还有一招。你打啊。有本事第三招打死我。打死我,苏家那点旧事,就永远烂在土里!”
李承锋站定,胸膛剧烈起伏。药劲在退,手指尖开始发麻。他能感觉到,那股火蛇一样的力气正在从骨头缝里往外漏。再不出手,就没机会了。
他俯下身,凑到邱七耳边,声音轻得像在说秘密:“第三招,不打你。我用它撕顾澜的脸。”
邱七一愣。
李承锋已经转身,几步跨过山坳,直接走向远处那个看热闹的锦衣身影。
顾澜坐在一匹青骢马上,身后跟着七八个灰斗篷的私兵。见李承锋走过来,他脸上那股子看戏的笑还没收干净。
“李队长,好威风啊。三粒断命丹,把你喂成下山虎了。可你这药性,撑不过半炷香了吧?”顾澜用马鞭指了指李承锋身后,“邱七那老狗,是我家养的。你打他,我是不是也得管管?”
李承锋没接话,右手往腰间一抹,三根银针夹在指间,针尖在晨光里泛着冷蓝。
顾澜笑容一僵。
“三根银针封你三个穴。”李承锋声音不大,却像石头砸冰面,“中脘、膻中、百会。你觉得你的马快,还是我的针快?”
顾澜喉咙滚了一下。他身边那个提灯的老者赶紧上前半步,压低嗓子:“七公子,别跟他较劲。他这药劲还在,真拼起来,他不要命,您金贵。”
顾澜脸色跟吞了只活苍蝇一样难看。
李恬从后头慢悠悠走上前,站在李承锋身侧,对着顾澜浅浅一笑:“顾七公子,这地方风大,您骑这么高,小心下不来。”
顾澜脸上火辣辣的。他自然听得出这女人话里的刺——你顾家带着一票人,追着我们跑了大半夜,结果呢?你养的打手在我男人手底下没撑过两招。你下得来台吗?
“李恬。”顾澜从牙缝里挤出她的名字,“你别得意。今天我不是不能动你,是不屑。崔家已经到了龙江渡口。”
他停了停,想从李恬脸上看到惊慌。
可李恬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哦。”她点点头,“捅到御前?那敢情好。我正愁没人替我敲登闻鼓。你回去告诉崔家那位家主,就说我李恬说的——我等着他在御前把话说清楚。他要是说不清楚,我帮他一个字一个字说。”
顾澜捏着马鞭的手指节发白。
李承锋已经走到他马前,仰头看着他,语气跟冰碴子似的:“顾七公子,你爱看戏,我今天就再给你看一场。邱七这老东西,三次截杀朝廷外派的人。按律,该送大理寺狱。我不杀他,我要押他回京。你顾家要拦,就明着来,咱们当着边关巡卒的面说道说道。要是想暗着来——你摸摸你马鬃上那根针。”
顾澜低头一看,一根银针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插在他马鬃正中间,针身还在轻轻晃。
他连李承锋什么时候出的手都没看见。
“撤。”
顾澜从牙缝里崩出一个字,掉转马头,带着人往龙江渡口方向退去。身后灰斗篷们个个低着头,脚步快得跟后头有鬼追。
邱七还跪在地上,像条被打断脊梁的老狼,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
李承锋回过身,走到他跟前,蹲下来:“邱先生,您这条命,我给你留着。不是我心软,是因为您肚子里还有二十年前苏婉案的底。等到了大理寺狱,慢慢说。”
邱七抬头看他,忽然笑了,笑得满嘴血沫:“你以为你赢了?李承锋,我告诉你,苏云鹤给你吃的不是断命丹,是‘回魂引’。三粒回魂引,能让你一夜成龙,也能让你三月之后,经脉寸断。你活不过这个冬天。”
陈副将和小董同时变了脸色。
李恬猛地抓住李承锋的手,指尖陷进他手心。
李承锋却像没听见,一把拎起邱七的后领,像拎一条破麻袋:“我这条命,阎王收不收,还轮不到你算。”
他把人扔给陈副将,转身对李恬说:“看见没?连我剩多少日子,都有人替我算好了。你说,我能不带你进京吗?我得亲自问问,苏云鹤到底是谁。他是我师傅,还是苏家的谁。”
李恬眼眶红了。
“李承锋。”她叫他全名。
“嗯?”
“你要是活不过这个冬天。”她吸了吸鼻子,把脸一扬,“我就去找苏云鹤。他敢给你吃回魂引,我就敢让他把命给我吐出来。皇商苏家也好,太医院也罢。我李恬的男人,谁也抢不走。”
小董在后头“嘶”了一声,刚想打趣,被陈副将一肘子拐在腰上,把话硬生生堵了回去。
李承锋看着她,眼底翻涌的狠劲儿慢慢软下来,只剩一片化不开的笑。
“行。那你就跟着我,天塌了也一起扛。”
他说完,抬头望向龙江渡口方向。
有人来了。
是崔家的人,抬着一口黑漆木箱。
陈副将刀已经出了鞘:“队长,那箱子不对劲。”
李承锋眯起眼。
木箱上系着白绸,像是吊丧的礼。
可谁会给活人送棺材?
李恬站在他身侧,突然轻声说:“箱底有暗格。我认得那种漆,是崔氏祠堂里用来装旧档册的‘先漆盒’。”
李承锋一把将她拉到身后。
“看来,崔家给我送的不是礼。”他手按在军刺上,“是给我爹的陪葬清单。我倒要看看,他们想让我爹躺在哪口棺材里。”
雾更浓了。
那排灯笼越走越近,七长一短,在雾里晃得像招魂。2
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