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马上的男人话音未落,身后忽然响起一道懒洋洋的声音。
“苏三爷,大半夜不睡觉,跑边关来放火,你们苏家最近是盐卖不动了,改行当纵火犯了?”
男人浑身一僵。
这声音他太熟了,吊儿郎当。
“周、周镇将!”
苏三爷原本在隘口两侧埋伏的官差,不知何时已被一群玄甲军卒反包围。甲叶碰撞声从黑暗中逼过来。
周镇将骑着他那匹青骢马,慢悠悠从人群后走出来,手里还捏着根草棍儿剔牙:“我当是谁,大半夜封我关隘,原来是苏家三房的苏三爷。怎么,这碧江城的官差,如今改姓苏了?”
苏三爷强撑着挺直腰板:“周、周将军言重了。在下是奉了府衙的令,来请李恬姑娘回碧江城问一桩旧案。”
“府衙的令?”周镇将“呸”地吐了草棍,“令呢?拿来我瞧瞧。”
苏三爷手在袖子里抖了几分钟,也没掏出来:“走得急,忘带了。”
“忘了?”周镇将哈哈大笑,“苏三爷,你当我这关隘是菜市口,你想进就进,想出就出?你今晚带着官差,私设路卡,堵我边关通道,按律——我能直接砍了你。”
“周镇将,我苏家……”
“苏家有钱。”周镇将打断他,“可你苏家的银子,买不了边关烽燧上的火把!”
话音落,他身后上百名军卒齐齐上前一步,刀柄砸在甲上,轰的一声闷响,震得苏三爷差点摔了个狗吃屎。
与此同时,老鹰崖方向。
李承锋护着李恬刚走到半山窄道,身后忽然火光冲天,隐约还能听见喊杀声。李恬下意识回头,被李承锋一把按住后脑勺。
“别看。”
“是苏家的人追上来了?”
“不是。”李承锋笑了笑,低头看她,“是周镇将请他喝茶。”
李恬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你早安排了?”
“我哪能算那么准。”李承锋牵着她继续往前走,“我只是让人把苏三爷半夜封关的事,提前给周镇将送了个信。他老人家最恨别人在他的地界上撒野。”
“所以苏家这队人,等于自己送上门了?”
“聪明。”
李恬气得想笑:“李承锋,你真是只老狐狸。”
“承让承让。”李承锋拱拱手,“主要是夫人配合得好。”
“谁是你夫人!”
窄道只容一人通过,李恬嘴上骂着,身子却紧紧贴着李承锋后背。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见他,也是在这样的峡谷边,他从天而降,把自己从溜索上捞下来。那时候她就在想,这人怎么这么稳,像这整座峡谷都听他调遣。
“李承锋。”她忽然叫他。
“嗯?”
“等这些烂事都了了,你陪我回一趟翁县好不好?”
李承锋脚步一顿,没回头:“好。”
“我想去你家茶坊,帮你爹筛茶。”
“你还会筛茶?”
“不会。你教我。”
李承锋笑了,声音在夜风里格外清楚:“我爹很凶的,手笨的人要挨骂。”
“那我不学了。我只管吃茶,你筛。”
“行,我筛。”
到了窄道出口,陈副将和伍九已经带人等在那里。
赵婶和李成坐在块大石头上,见他们出来,赵婶拍着大腿:“哎哟我的祖宗,可算出来了。我这一路走得鞋底都快磨穿了。”
李成站起来,上下打量李恬:“没伤着吧?”
“没。”李恬松开李承锋的衣角,耳根还有点红,“爹,周镇将把苏家的人堵截了。”
李成点点头:“周镇将是边关的铁门槛。苏家再横,也横不过边关军令。”
陈副将凑过来,压低嗓子:“队长,巴莽那老小子有动静了。刚才在路上一听苏家来堵人,他忽然怪笑,说什么‘大理寺的蟑螂还没死绝,又来一群蚂蟥’。我估摸着,境外那边,跟京城里某些人,还有一条暗线没断。”
李承锋神色微沉:“他还说了什么?”
“别的倒没有。就这一句,翻来覆去念叨,像疯癫了。”
“别被他骗了。这人最会装疯卖傻。”李承锋看向伍九,“看紧他,别让他咬毒。”
“是!”
天快亮时,一队人终于回到关隘。
周镇将已经坐在中军堂里,面前摆着两碗热茶,正拿匕首削一块风干的羊肉往嘴里送。
见李承锋进来,他抬了抬下巴:“坐。李恬姑娘也坐。”
李承锋抱拳:“谢将军解围。”
“别跟我来这套。”周镇将斜他一眼,“我帮你,是因为你干的事,对得起这身甲。苏家那小子,我吓唬了一下,没真杀。不过他回去后,苏家不会善罢甘休。”
李恬双手端起茶碗,轻声道:“苏家是天下第一皇商,盐茶海贸一手把持。他们巴不得我死,自然坐不住。”
周镇将来了兴趣:“哦?说说,他们为何巴不得你死?”
李恬放下茶碗,看了李承锋一眼。李承锋微微点头。
“因为我身上有样东西。”李恬从腰间解下玉佩,放在桌上,“这玉佩,我娘留的。苏家、崔家,都想得的它。”
周镇将瞥了那玉佩一眼,没碰:“玉是好玉,可这背后沾的麻烦,怕也不小。不过,我老周不掺和京城烂事。李承锋,圣上手谕你收到了?”
“收到了。”
“那你带着她进京,越快越好。这玉佩能护她,也能害她。她在边关多待一天,这种破事就多一天。”
周镇将说罢,把匕首往桌上一插,起身走到门口,忽然回头:“对了,进京之前,你绕一趟碧江城。”
李承锋一愣:“碧江城?”
“苏老医回来了。”周镇将咧嘴一笑,“他那个老怪物,云游几年不见人影。前日来信,说在碧江城城郊落脚。你师父说,有个人想见你。”
李恬眼睛一亮:“苏老医?就是你那个银针师父?”
李承锋点头:“看来进京路上,还得多带个拐弯。”
正说着,帐外忽然闯进一个传令兵,脸色煞白:“报——京城飞鸽传书,说王大人……王大人旧疾复发,已经三日未上朝了。”
李恬一愣:“哪个王大人?”
传令兵看了她一眼,又看向李承锋:“就是兵部侍郎,王崇山王大人。圣上点名,说王大人三日未上朝,兵部案卷积压如山,传旨让李队长护送李恬姑娘进京的同时,顺路去碧江城请苏老医出手。若王大人有个三长两短,苏老医就是最后的指望。”
帐中一时静极。
李恬心头莫名一跳,像有根弦被轻轻拨了一下。她看向李承锋:“王崇山……这名字,我怎么总觉得在哪里听过?”
李成忽然站起身,脸色变了变:“王崇山?”
“爹,你认识?”
李成张了张嘴,又坐了回去,摆摆手:“没、没有。就是年轻时在军报里听过这名字,一时记岔了。”
李承锋注意到,李成说这话时,放在膝上的手,不自觉地抖了一下。
他不动声色收回目光:“行。陈副将,传令下去,明日卯时动身,先绕碧江城接苏老医,再取道明湖北上。李恬——”
“我知道,跟着你。”李恬站起来,把玉佩重新系回腰间,“不过李承锋,我可警告你,你师父要是也跟你一样爱耍人,我可要连他一起记仇。”
李承锋失笑:“我师父这人,还真的……挺爱耍人。”
李恬:“……”
“不过你放心,他见了你,只会想收你当徒弟。”
“为什么?”
“因为你能管住我。”李承锋丢下这句,大步出了营帐。
李恬在后面追了两步:“李承锋你站住,谁要管你!”
身后,陈副将和伍九笑得直不起腰。
赵婶咂咂嘴,用胳膊肘捅了捅李成:“老李啊,你说这俩小人儿,啥时候能把窗户纸捅破?”
李成没说话。
他望着李恬跑远的背影,眼底翻涌着某种极力压制的情绪。
他想到很久以前,也是这样一个清晨,有个满身是血的男人,把襁褓中的孩子塞进他怀里,只说了一句:“她叫恬恬。替我养大她。若我能活着回来,定来寻她。”
那个男人的背影消失在山道上。
后来他听说,那人战死了。
再后来,他又听说,那人没死,不仅没死,还一路高升,做到了兵部侍郎。
王崇山。
李成把这两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一遍,又狠狠咽了回去。
“恬恬。”他喃喃,“你亲生父亲,怕是要藏不住了。”
而营门外,李承锋刚翻身上马,余光扫向东南方。那里是碧江城的方向,也是明湖的方向。湖水平静如镜,可他却莫名觉得,那水下,藏着什么噬人的暗流。
“队长?”伍九催马跟上来,“想什么呢?”
李承锋收回目光,勒紧缰绳:“在想,王崇山王大人,到底跟李恬什么关系。”
“哈?这能有什么关系?一个京中高官,一个边关姑娘,八竿子打不着啊。”
“伍九,你记不记得,前年有封密令,让玄锐营暗查一位姓王的高官家眷?说是他有个女儿,小名……叫恬恬。”
伍九脸上的笑一点点僵住。
“队、队长,你的意思是……”
“没错。”李承锋深吸一口气,“我可能一直找错方向了。”
他猛夹马腹,朝碧江城方向飞驰而去。
而在更远处的官道上,一匹快马正朝着同一方向狂奔。马背上的黑衣斗篷人怀里揣着一封信,信封上只写了一个字:王。
又一个寻找“恬恬”的人,正在路上。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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