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锋的手已经按上腰间银针皮囊——指尖捏住最后一组针尾,眼睛一眨不眨盯着雾里晃动的那些人影。
"三四十个。"他压着气声贴到李恬耳边,"带弩的至少五个。正面撞上跑不掉。"
李恬背靠冰凉崖壁,手里的匕首反握着。可她声音稳得很:"你断后我往前跑?"
"跑不出去。他们一字排开搜,整个山坳全罩住了。"
"那怎么办?"
他侧耳听了一息,忽然转头看向她身后那道石缝。缝口窄得只容一人侧身挤进去,水流声就是从里面传出来的。
"里头能走?"他问。
李恬回头扫了一眼,脑子里飞速翻过地理志里记录的峡谷地貌:"后寨老猎户说过,这道石缝通暗河,旱季走到底能绕到老鹰嘴背面。但暗河水位说不准——"
"赌一把。"李承锋已经把她往缝口推了一把,"进去。我来封口。"
李恬没再废话,侧身往石缝里挤。肩胛骨擦着两边岩壁火辣辣地疼,可她咬着牙往里挪了三四步,闪到一块凸岩后面蹲下来。
承锋紧跟着侧身挤进缝口。
他进来之后没急着往前,从怀里摸出一把干草和碎石子,掌心一搓塞进缝口外沿的苔藓缝隙里。
又从腰后抽出一截枯藤,三两下缠在石缝口那棵歪脖子老松的根上,把松枝往下一拉。
枯藤绷紧,松枝垂下来半遮半挡,把缝口遮了大半。远看就是一堆塌了的乱石草垛。
"走。"
他转身抓住李恬手腕,两个人踩着湿滑的岩壁往深处挪。水声越来越大,脚底下已经踩进水里了。
---
身后,雾里那群人走到了石缝外面。
领头那个满脸横肉的汉子用刀尖拨开垂下来的松枝往里探了探,水汽扑面。
他皱了皱鼻子往后退半步:"暗河缝,通老鹰嘴的。旱季能走,现在水位涨了,人进去,半道就被淹死。"
旁边一个小喽啰凑过来:"头儿,巴莽头领说了,活要见人——"
"你他妈下去见啊?传令下去,往东边林子搜。这破缝子别费功夫了,掉进去骨头都捞不出来。"
脚步声往远处散开。
缝道深处,李恬整个人泡在齐腰深的水里打了个哆嗦。李承锋回头按住她胳膊让她别出声。
水流声把外面的话全吞了。可那句"掉进去骨头都捞不出来"还是顺着石壁传进来,清清楚楚。
李恬咬着牙没吭声。水凉得刺骨,可她死死攥着承锋腰间的束带不松手。
他感觉带子一紧,回头看了她一眼。水汽太大看不清脸,只看见她一双眼睛在暗光里亮得惊人。
"能走吗?"他问。
"走。"
---
暗河水不深,最深处到胸口。但流速急,脚底石头滑得站不住人,偶尔还有腐木渣子水底冲撞来……
李恬走了十几步就滑了一跤,整个人往水里栽。李承锋反手一把扣住她胳膊拎上来。
她呛了一口水,说"我没事。"
"你靠墙走,手扶着岩壁。"
她照做了。
承锋走在前头,每走几步就停下来等她跟上。两个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谁也没再说话——水声大得说话也听不见。
走着走着,前面忽然亮堂起来。
石缝到头了,出口是一座天然溶洞天窗,月光从顶上豁口灌进来,照着一小片干爽的沙地。
暗河拐了个弯从侧面泻下去,跌进更深的底层暗流。
李承锋先爬上去,反身把手伸给李恬。
她抓住他手腕借力翻上来,整个人瘫在沙地上大口喘气。
浑身湿透,衣服淌水,嘴唇冻得发紫。
"歇一会儿。"李承锋把外衫拧干搭在石头棱上,从褡裢里摸出火折子晃了晃,湿了,打不着。
"完了,"李恬看着那根湿透的火折子咧嘴笑了一下,"今晚只能冻着。"
他也笑了一下,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两个人肩并着肩靠在溶洞壁上,头顶那一小片月光把水汽照得泛白。
"你笑什么?"李恬侧头看他。
"笑你掉进暗河还能笑出来。河里的鱼没有亲你脚丫子?"
"我哭你让我不哭?这叫什么?这叫心稳方能观万象——我现在快冻成冰棍了,心照样热乎,照样稳。"
他偏过头看着她。
"恬儿。"他低声喊了一句。
"嗯?"
"谢谢你来找我。"
她鼻子一酸,把头别过去了。"少说这些肉麻的。说正事——那三处补给点你到底摸清了没有?"
"摸清了。一个在后寨往北四十里的山谷里,存粮多,守备松,换防在黎明前。一个在老鹰嘴东面半山腰的岩洞里,是兵器库。第三个在峡谷上游的废弃采石场,巴莽自己在那边住。"
"你怎么摸到的?"
"药农带的路。"他从袖口掏出一卷薄羊皮展开,"地形全在这儿了。就差你把情报递出去。"
李恬伸手接过来就着月光仔细看了一遍,手指顺着线描的路径一路划过去。"我记住了。地形记在脑子里比带在身上安全。"
"你连这个都背得下?"
"熟记边关村寨人情地貌——你当我跟你说的玩笑话?"她瞪了他一眼,可嘴角压不住往上翘。
他盯着她嘴角看了两秒,忽然说:"我在采石场边上那片林子里,见过巴莽身边的人送信往驿站方向走。送信的是王拓的人。"
李恬表情一正:"王拓这家伙……"
"不止一伙。王拓送情报至少半年了,关隘布防、巡查路线,全是王拓给的。"
"那周镇将知不知道?"
"知道。他说了,不动王拓,留着做饵。等咱们把这三个补给点的位置落实清楚,一锅端。"
李恬慢慢点头,忽然想起什么:"那你之前送叶子到我家,被王拓的人看见没有?"
"没有。我从村后竹林绕过去的,连狗都没惊动。"
"隔壁赵家的狗叫了。"
"那是看见野猫了。"他低头从腰间摸出一片干叶子递给她,"下次给你送这个,放老地方。"
她接过叶子翻过来一看——背面两道折痕,一道深一道浅。跟上一片一样。
"什么意思?"
"深的是明天,浅的是傍晚。明天傍晚老地方见。"
"你今天见完我明天还要见?"
"怕你忘了我的脸。"
李恬一拳头锤在他肩膀上,力道不大,可他"嘶"了一声缩了缩肩。她手一顿:"打到伤了?"
"挨了一箭那块,还没愈合。"
她赶紧凑过去扒他领口……
"你疼我吗?"
她没接话,低头从自己随身小荷包里摸出一小罐药膏,挑了一指甲盖抹在他伤处。药膏凉丝丝的渗进皮肉里,他一僵。
"别动。"她按着不让他躲,"我配的,专长新肉。"
他就真没动。月光底下她垂着眼认认真真抹药,睫毛尖上还挂着水珠,嘴唇不紫了,泛着一层淡粉。
"恬儿。"
"嗯?"
"你手在抖。"
她顿了一下,飞快抹完最后一道,把药膏塞回荷包,往旁边挪了半尺坐好。"冻的。"
他没戳穿。两个人并肩坐着各自拧衣裳角的水。
李恬忽然开口:"巴莽那边,我有个想法。"
"你说。"
"你扮药农,我扮你妹子。你采药我卖药,挨个村寨走。治病是真,打探也是真。谁能挑出毛病来?"
李承锋想了想:"你口音不对,边关这边的土话你说不溜。"
"我学。"她瞪他,"半个月够不够?"
"你学东西快我知道,但是——"
"没有但是。"她把湿头发往后一拢,"心稳方能观万象。我稳得住,你信不信?"
他看了她好一会儿,嘴角慢慢弯起来。"信。"
---
天快亮的时候,雾散了。
两个人从溶洞另一侧摸出去,绕过山腰那片密林,从一条猎户踩出来的野径下到了后寨村外。
李承锋在村口那片苦楝树底下停住,把褡裢里最后半块干饼掰了一半塞给李恬。
"你今天先回村里,该吃吃该睡睡。王拓的人盯你也没事,你现在就是外出采药迷了路,什么也不知道。"
"你呢?"
"我去验证采石场那条路的夜间换防时辰。明天傍晚老地方见。"
"承锋。"她拽住他袖口,声音压得极低,"巴莽的人搜山搜了半夜没找到人,一定会折回来查暗河那条缝。你走的时候把缝口复原,别留脚印。"
"我知道。"
她松了手。他转身往山坳走了两步又回头。
"恬儿。"
"又干什么?"
他从怀里摸出一片新叶子抛过来。她接住翻过来一看——一道折痕。
一道,平安。
她攥着叶子对他扬了扬手,转身往村口走。走了十几步没回头,可她知道他一定还在原地站着看她。
一直看到她拐进赵寨长家院墙后头。
---
到家,母亲周氏正站在灶间门口端着半碗粥发愣。看见闺女一身湿透从外头进来,碗差点没端住。
"你——"
"娘,我没事。采药迷路了,掉溪里了。"
李周氏上下打量了她一遍,目光在她腰后那把干干净净的匕首上停了一瞬,什么都没问,转身把粥碗搁回灶台,又盛了一碗新的端过来:"先喝热的。衣裳换了再说话。"
她低头喝了一大口,米香顺着喉管暖下去。
父亲李成从堂屋走出来,手里那把旧佩刀还攥着。他看了闺女一眼,目光落到她怀里微微鼓起的那一小卷羊皮上。
李恬对上爹的眼神,轻轻点了一下头。
李成呼出一口长气,把佩刀搁回了桌上。
"歇着吧。"他只说了一句。
回屋。她端详那一道折痕。
她把叶子和木盒里前两片放在一起,三片整整齐齐摞好。盖上盖子之前她又掀开看了最后一眼,嘴角翘起来。
"说好了,"她对着木盒轻声说,"一道平安。你要是敢折两道吓唬我,我饶不了你。"
远处山梁上,李承锋正蹲在一棵老松树杈上盯着采石场方向。
他看见下面院子里搬出了几箱东西往车上装——粮袋、药材、兵器箱。
他掏出随身炭条在手心迅速记了几笔,然后翻身下树钻进林子。
——两匹快马窜出来,沿着山路往驿站方向绝尘而去。
李承锋在密林里停住脚步,眯眼看着那两骑背影消失在弯道尽头。
"送信去了?"他自言自语,"正好。让王拓再送几回。"
他把炭条收好,转身往溶洞方向折返。
今晚要走的路线他还得再探一遍。明天傍晚见李恬的时候,必须把三条路的换防规律全部摸清。
而驿站那边,王拓接过快马递来的信笺扫了一眼,嘴角慢慢咧开,随后把信笺凑到灯上烧成灰。
他转身从柜子里摸出鸽笼。
灰鸽子扑腾了两下翅膀腾空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