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广跑了以后,李承锋连着三天没露面。
第四天傍晚,李恬正蹲在院里洗草药,院墙外头传来两短一长的口哨声。
她手上顿了一下,擦了把手走到院门边掀开一条缝,巷口阴影里站着个人影冲她抬了抬下巴。
李承锋穿着一身半旧的灰布短打,脸上沾了尘土,见她出来偏了偏头示意她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走过两条巷子,拐进一片长满杂草的空地。李承锋停下脚步看着她:"这两天有人找你麻烦?"
"没有。"李恬摇头,"倒是你,三天没见人影,上哪儿去了?"
"佳坪道班。"李承锋从怀里掏出一块油纸展开,里头包着几根干草茎和一小撮黑色粉末——
"道班那边有个老巡卒姓孙,常年在崖壁根底下采药,前些天发现崖壁缝里有人塞了东西——蜡封的竹管,跟我从碧江驿柴房摸出来的那根一模一样。"
李恬凑近闻了闻那撮黑粉,一股腥苦味冲进鼻腔:"这是什么?"
"碎蛇蜕混了铁线草根磨的粉,巴莽手底下的人惯用的传信标记。"
李承锋把油纸重新包好塞回怀里,"佳坪道班是通往边境勘察路线的必经之地,有人提前往那边放了暗信,时间正好跟我收到朝廷调令前后脚。"
李恬心头一紧:"王拓不单盯了你,他还在道班那边布了眼线?"
"朝廷调我出关勘察的消息,从我手里经过之前,先过了碧江驿的文书房。"李承锋靠着一截矮墙,手指捻着腰侧军刺柄端,"王拓比我还早知道我要去哪儿。"
李恬沉默了一会儿:"那你今天来找我,不单单是告诉我这些吧?"
李承锋从怀里又摸出一封信,信封上盖着边关关隘的朱红火漆。
他把信递到她手里,李恬挑开漆封抽出信纸,上面只写了四行字:"内患未除,出关勘察暂缓。另有要务,需你暗中办妥。明天早上六点正,江边老榕树底下,带她同来。"
笔锋硬朗凌厉,跟边关军报里周镇将的手迹一模一样。
"周镇将要见我?"
"他八成已经知道碧江驿这边出了内鬼。"李承锋把信收好,"王拓的事儿,也该往上递一层了。"
"六点正,老榕树底下,我记得住。"李恬点头。
李承锋忽然伸手从怀里摸出一根细长的东西递过来——一根用旧布条缠了好几圈的银针,针尾比寻常银针粗了一圈,缠着暗红色的细丝线。
"你收好。往后万一碰见什么突发险情,这根针别当普通针用。针尾缠的丝线浸过雷公藤和乌头的汁液,扎进皮肉三息之内就能让人半边身子发麻。"
他说,"我师父当年传这手艺给我,头一条规矩就是——针能救命,也能制敌。"
李恬攥着那根银针,手心发烫。
她抬头看着他的侧脸,没说话,把针仔细收进袖口内侧的暗袋里。
第二天早上六点正,峡谷江边老榕树底下,李恬到的时候发现树根旁边蹲了两个人——
李承锋坐在树根上正用一块磨刀石蹭军刺刃口,他对面站着个四十出头的汉子,身量不高,两鬓花白,腰板挺得笔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靛蓝短褐。
"来了。"李承锋站起身来,朝那汉子偏了偏头,"这是周镇将。"
李恬愣了一下,赶紧行礼。
周镇将摆摆手:"别多礼。"他上下打量了李恬一眼,"上回江边救你的时候我在崖上头远远看过一眼,倒没看清。如今近了一看,胆子不小,敢一个人跟承锋往浑水里蹚。"
李恬微微笑了一下:"他救过我,我要报答他。"
周镇将笑了一声,目光沉了下来:"碧江驿那边出了内鬼,你们俩已经摸到了王拓头上。但有一件事你们还不知道——王拓三天前从碧江驿支走了一大笔银子,说是采买边关驿马草料。”
“……”
“但实际上,有人看见他深夜从后寨方向进山,驮着两个沉甸甸的麻袋。后寨那边是巴莽惯常往来的据点外围。"
李承锋眉头拧了起来:"他开始给巴莽送钱和物资了。"
"不止。"周镇将看了李恬一眼,"李姑娘,你爹早年当过锦州府的治安官,州府衙门怎么查钱银流向的,你应该知道不少吧?"
李恬很快明白了他的意思:"查账。王拓支走的这笔银子不管编了什么名目,落账的册子上一定有痕迹。只要拿到碧江驿往来钱银总册,银子的去向就藏不住了。"
周镇将露出赞赏的表情,转头对李承锋说:"你这回可真是捡到宝了。"
李承锋没接话,只看着李恬:"碧江驿的账册放在哪儿?"
"文书房。"李恬说,"我去取信那天,那人把一本册子翻了个面扣在柜台上。现在回想,那本册子八成就是往来流水册。"
周镇将想了想:"钱驿卒是可靠的,但这活儿不能让他来做。他一动,王拓留在驿站的眼线立刻会察觉。"
他看了李承锋一眼,"你上回摸进后院没被人发现,这回要能再摸一次,把账册弄到手。"
李承锋还没来得及答话,李恬忽然开口:"我来。"
两个男人同时看向她。
"我去取信那天那人认得我,但如果我换身打扮,天黑之后以别的由头接近驿站,就算被撞见了也可以说是来找落下的东西。"
李恬声音很稳,"王拓不在碧江驿,他去了后寨方向。驿站里现在只有几个跑腿的驿卒和一个管杂务的老头,承锋给我的锦囊妙计,我应付得来。"
李承锋本能想拦她,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妙龄女子,既怜悯又佩服——他没说话,只把军刺从腰间解下来递到她面前:"你拿着这个。"
李恬接过去掂了掂分量,冷硬的触感透过裹布传进手心。
"今夜子时,碧江驿文书房后窗。"她说。
周镇将直起身来往崖边走了两步,回头看了看他们两个:"账册到手之后别走前门,后窗出去沿江边矮墙根往北摸,那边有个老水井,井台边的青砖底下有暗槽。把账册塞进去,自有人来取。"
说完他快步离去,转眼消失在晨雾和树丛间。
老榕树下只剩两个人。李承锋靠树干站了一会儿:"后窗的窗栓是用铁条从里面插上的,你不一定推得开。"
李恬抬了抬下巴:"那你怎么开?"
"拿针挑。"他从怀里摸出一根普通的银针,在指间转了个花,"铁栓和窗框之间有缝隙,探进去一拨就能错开搭扣。"
李恬看了他十几分钟,忽然伸手从袖口暗袋里把那根裹了红丝线的银针摸出来:"那——我这根也能干这个?"
李承锋愣了一下,笑了:"能。不过这根你别拿来撬窗栓——留着,真到用的时候再使。"
他松开手退后半步,"今晚子时,我在驿站外面那片矮墙根底下等你。见不着人我就翻墙进去找你。"
李恬把针收好:"你就不怕我拿了账册跑?"
李承锋偏过头看着她,脸上浮起一个她说不清是好笑还是认真的神情:"你舍得我?"
这话落在李恬耳朵里烫了她一下。她别开脸望着峡谷江面翻涌的浪花,声音落在晨风里:"你等着。"
李承锋转身走了几步,忽然回头:"心有锋芒,不欺良善。"
李恬对着他的背影轻轻接了一句:"身守边关,寸土不让。"
入夜后。李恬换了一身深色旧衣,头发挽了利落的髻,脸上用灶灰薄薄抹了一层,几乎看不出本来面目。
她绕着巷子从碧江驿后墙外面的菜地摸过去,在一棵歪脖子柳树底下蹲了一会儿。
驿站后院静悄悄,文书房那扇窗子后面透出一点昏黄的灯光,灯下坐着个打盹的老头,脑袋一点一点,手里攥着半截烧秃了的蜡烛头。
李恬蹲了约莫半柱香工夫,屋里那盏灯灭了,老头的脚步声挪进隔壁屋子,门板合上后后院彻底静了。
她贴着矮墙根摸到文书房后窗底下,蹲身摸了摸窗框,铁栓从里面插着,扣得严严实实。
她掏出那根普通银针探进窗框缝隙,屏住呼吸,凭着白天李承锋比划的角度轻轻挑了一下。铁栓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咔嗒"。
她翻进屋里,落地时脚尖先着地。
她摸到柜台旁边蹲下来,伸手探向那人那天扣放册子的位置——还在。
抽出册子借着窗缝透进来的天光翻了两页,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出入款项。
她快速翻到王拓支走那笔银子的日期那一页,找到"采买驿马草料"条目下面的数字和批注。
她把册子合好揣进怀里,临从窗口翻出去之前低头看了看袖口里那根裹了红丝线的银针,轻轻笑了一下。
翻身上了窗台落地后掩好窗户,沿矮墙根往北摸,在老水井井台边蹲下来找到那块松动的青砖,把账册塞进去,推平砖块站起来回头望了一眼碧江驿院墙。
夜风把额前碎发吹起来,她伸手拨到耳后,转身快步消失在夜色里。
此刻后寨方向山道上,王拓正骑马快步往回赶。他怀里揣着巴莽亲笔回的一封蜡封信,信里只有六个字:"粮草收到,继续。"
他不知道的是,今夜子时,他在文书房里藏了三个多月的那本账册,已经换了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