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又路过了那座大桥,距离上次拍那条视频,已经过去整整两年。桥还是那座桥,车流没变,桥底下的水泥地也没变,变的只是睡在下面的人。两年前那个从贵州来的小伙子,我一眼就认出来了,他还躺在原来的位置,铺盖换了,人瘦了一圈,旁边多了个帆布包,拉链坏了,用绳子捆着。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翻了个身继续睡。
我问他现在还找活吗。他说找,只做日结,当天拿钱当天花,第二天再找。我问为什么不做长工,他说长工的钱拿不到,日结至少能拿到当天的。“就算被坑也就坑一天,饿不死。”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别人家的事。我又问他手机充电怎么办,他说走两公里去商场,找收银台旁边的插座,趁店员不注意插上去,充半个小时能顶一天。我问他有没有试过找别的出路,他没回我,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我走到桥的另一头,看见两个人正跟一个拿手机拍他们的人拉扯。拍的人说是拍社会现象,做自媒体,那两个人直接上去推了一把,手机掉在地上,屏幕碎了。拍的人骂骂咧咧捡起来走了,那两个人坐回纸板上,跟没事一样。旁边一个拎着行李箱的年轻人站在路边看了一会儿,转身往汽车站方向走了,走得很慢,箱子轮子咯噔咯噔响,走了几步拐进人群里,就看不见了。
我站了很久,不知道该说什么。有时候我会掏出几十块钱塞给睡着的人,但给完又觉得自己是在自我安慰。给一次管一顿饭,下一顿呢?明天呢?后天呢?我又不是救世主,我自己拍视频都保不住,哪有什么本事帮别人翻身。
我也不知道是谁把他们变成了这样。是那个跑路的中介吗?是,也不是。没有那个中介,也会有另一个中介。是厂子吗?是,也不是。厂子不会管你今天有没有地方睡。是他们自己吗?好像是,但你说谁愿意好端端地睡桥底?没人愿意。可偏偏就是一步一步走到了这步,像是有一条看不见的轨道,把人从村里拉到厂里,再从厂里推到街头,最后推到桥底下。每一步都有人推,每一步都有人赚了钱走了,留下他们窝在水泥地上,用纸板垫着腰,等天亮。
有时候我想拍视频把这些拍下来,举起来又放下了。拍了又怎样,发出去又怎样,过两天就沉了,没人再看。那些看的人刷过去的时候叹口气,下一屏就是小猫小狗搞笑视频,该笑还是笑。没人真在乎。
可悲。我只能这么说。可悲到我都不知道该骂谁。骂中介?中介也跑了。骂厂?厂说我们按合同办事。骂他们自己?你骂得出口吗?
算了。我不想了。桥底下还能躺好几年。我也帮不了什么,连拍下来的视频都留不住。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