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政霖这一夜睡得不太好。
倒不是床不舒服。剑峰给弟子配的住处虽不奢华,但石床平整,被褥厚实,枕头上还有阳光晒过的味道。她娘塞的那条小毯子叠得方方正正放在床尾,一切都很妥当。
她睡不着。
子、丑、寅、卯。子时是半夜,丑时是后半夜,寅时是……
凌晨。
这个结论让她绝望了很久。
后来迷迷糊糊睡着了,梦里全是师姐的脸。
师姐站在演武场上,青衣猎猎,手中的霜月剑泛着冷光。
她看着江政霖,眼神还是那种不带任何情绪的眼神,嘴唇微启,说出的话却从两个字变成了六个字、八个字、越来越多,最后汇成一句话
“你已经迟到了。”
江政霖猛地睁开眼睛。
窗外天色是介于黑与蓝之间的深灰,分不清是凌晨还是黎明。
她一个激灵坐起来,手忙脚乱地套上弟子服,抓起枕边那柄木剑,连头发都没来得及扎就冲出了门。
清晨的山风迎面扑来,冷得像一巴掌。
她打了个哆嗦,脑子却清醒了几分。
左右看看,发现自己站在一片陌生的竹林小径上,完全不记得昨天赵远带她走的路该怎么走。
“完了完了完了完了完了……”
她一边碎碎念一边胡乱挑了个方向跑。
晨雾还没散尽,竹林里的光线朦胧而暧昧,石板路上覆着一层薄露,踩上去滑溜溜的。
她跑了几步差点摔一跤,赶紧扶着竹子稳住身形,喘了几口气,然后继续跑。
绕过一片石壁,穿过一道月洞门,眼前豁然开朗。
演武场。
她刹住脚步。
这是一片极其开阔的平地,地面铺着巨大的青石板,被岁月和无数双脚步磨得光滑如镜。
石板的缝隙里生着细密的青苔,颜色极淡,像谁用最细的笔描上去的。
晨光尚未降临,但天边已经泛起一层极浅极淡的鱼肚白,那光线薄得像宣纸,把演武场的一切都罩在一层温吞的灰调里。
演武场中央站着一个人。
竹青色的长袍,碧色的轻纱大袖衫,衣摆被山风吹得轻轻拂动。
她背对着月洞门的方向,左手握剑,站得很随意。
是那种完全不担心被人偷袭的随意。
江政霖喘匀了气,轻手轻脚地走过去。
走到三步开外的时候,她深吸一口气,端出一个最灿烂的笑容。
“师姐!早!”
林郑姜没有转身。
“迟了。”
“没没没!”江政霖赶紧分辩,“我是迷路了!我其实起得特别早,真的!天还没亮就起了,但是剑峰的路也太绕了,那个月洞门我找了半天……”
“一刻钟。”
江政霖闭上嘴。
林郑姜转过身来。她的表情还是和昨天一样,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但江政霖注意到她的目光在自己头上停了一下。
她没扎头发,长发披散着,被风吹得有些凌乱,有一缕还粘在了嘴角。
她赶紧把那缕头发扒拉下来,又用手拢了拢头发,试图扎成一个马尾。
没有发带。
她举着双手僵在那里,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冲出门的时候,把发带忘在了枕头边。
“……师姐你有多余的发带吗?”
林郑姜看着她。
那眼神很难形容。
不是嫌弃,也不是无奈。是一种很平静的注视,像在看一道让她略感困惑的题目,不算难,但一时半会儿找不到解法。
然后她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
是一根青色的布条,和她衣袍同色的竹青。边缘不太整齐,像是从哪里裁下来的边角料。
林郑姜把它递过来,没有任何解释。
江政霖接过来,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是什么。
是师姐衣服的布料。
她低头看那根布条,针脚极细密,锁了边,显然不是随手撕的,而是用心裁好的。
“师姐,”她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这是你做的?”
林郑姜已经转过了身。
“扎好。练剑。”
江政霖把那根青布条攥在手心里,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她三两下把头发扎成马尾,布条绕了三圈系紧。
青色的发带垂在肩头,衬着月白色的弟子服,意外地好看。
“扎好了!”
她几步跑到林郑姜身侧,亮出木剑,摆出一个自认为很标准的起剑式。
林郑姜看了她一眼。
然后走近一步。
她伸出两根手指,搭在江政霖的手腕上,把她的手肘往上抬了半寸。
她的指尖很凉,触感像一片薄薄的冰落在皮肤上。
江政霖的呼吸停了一瞬。
“腕不要塌。”
“哦……哦。”
“肩膀松。”
江政霖松了肩膀。
林郑姜的手指从她的手腕移到肩头,轻轻往下按了半寸。
“眼睛看剑尖。”
江政霖赶紧把目光从师姐脸上收回来,盯住自己手里的木剑剑尖。刚才她一直在看师姐的睫毛。
师姐说话的时候,睫毛会微微垂下来,在眼下投一小片阴影。那阴影是灰色的,很淡,像晨雾里远处的一抹山影。
“保持。一炷香。”
林郑姜退开了。
江政霖就那样举着剑,一动不动。
头一刻钟,她觉得还行。不就是站着不动吗,有什么难的。
第二刻钟,她的手臂开始发抖。
木剑的剑尖本来对准前方,现在开始微微晃动,晃着晃着就往右偏。
她咬紧牙,使劲把剑尖往回掰。
剑尖晃得更厉害了。
第三刻钟还没到,她的手已经开始往下塌。
肩膀酸得像是被谁灌了铅,手腕处的关节发出极细微的咔咔声。
就在她的剑尖即将触地的那一刻,一只手伸过来,托住了她的手腕。
那手是凉的,力道却稳得出奇。
江政霖只觉得手腕一轻,那股快要撑不住的力量被那只手稳稳接住了。剑尖重新抬了起来,对准前方。
林郑姜站在她身侧,单手托着她的腕,没有看她。
她的目光落在远处的山峰上。
天光渐亮,黎明的第一缕日光从山峰之间的缝隙里透过来,照在她的侧脸上。
光沿着她的眉骨、鼻梁、下颌线,一路勾勒出一道极其优美的轮廓。
江政霖侧过头,看呆了。
师姐的睫毛上沾着极细小的露珠,不知道是雾气凝结的还是汗水。露珠在晨光里折射出细碎的光芒,像一小撮碎钻。
“专心。”
林郑姜依旧没有看她,但显然知道她在看。
江政霖赶紧把头转回去,耳根烧得通红。
又过了不知多久,林郑姜终于松开了手。
“可以了。”
江政霖的手臂已经没有任何知觉了。
她想把剑收回来,结果手臂根本不听使唤,木剑“咣当”一声掉在石板上,差点砸到自己脚。
她慌忙弯腰去捡,结果腰也僵了,弯到一半就龇牙咧嘴地定在那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姿势极其难看。
“师姐,”她的声音闷闷的,“我好像动不了了。”
林郑姜看着她。
看了大概三个呼吸的时间。
然后她的嘴角动了一下。
极其极其细微的弧度。
江政霖看到了,她蹲在地上,仰着头,瞪大了眼睛。
“师姐你刚才是不是……!”
“起来。练剑法第一式。”
“不是,师姐,你刚才是笑了吗?是笑了吧?再来一次好不好?就一次嘛~”
林郑姜已经走到三丈开外,背对着她,开始演示剑法的起手式。
她的背影是一贯的沉稳从容,衣袂在晨风里拂动着,姿态像一只栖在崖边的鹤。
没有任何回应。
她活动了几下肩膀,弯腰捡起木剑,小跑着追上去。
“师姐等等我!第一式是什么来着?那个起剑式?”
林郑姜没回头,但放慢了脚步。
竹青色的衣摆拖在石板地上,扫过那些细密的青苔,发出极轻微的沙沙声。
晨光越来越亮,从山峰背后漫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一道是谁的。
剑峰的钟声终于敲响了。
浑厚悠长,一声接一声,撞在千丈绝壁上,激起层层的回音。
那回音在山谷里来回荡着,荡过竹林,荡过月洞门,荡过演武场上的青石板,荡过两个人站着的地方。
江政霖举起木剑,学着师姐的样子,笨拙地迈出了第一步。
剑尖微微晃了一下,然后稳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