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宙的边际永远沉寂。
亿万星河翻涌流淌,明暗更迭,孕育过无数繁盛璀璨的文明,也掩埋过无数悄无声息覆灭的族群。
天归星,便是悬于这片荒芜星域最边缘的一颗古星。
它不像主星域那些赫赫有名的繁盛星球,拥有终年不熄的光亮、丰沛充盈的元力与络绎不绝的星际来客。它安静、古老、孤僻,自诞生之初,便独守一隅,岁岁年年,与世无争。
没有人主动踏足这片偏僻星域,也没有人知晓这颗不起眼的残星,曾拥有过延续数万年的安稳盛世。
自创世神行走世间、划定宇宙秩序的古老年代开始,天归一族便扎根于此。
古老的血脉与这颗星球深度共生,族人的元力源自星核滋养,性情温顺守礼,世代遵循传承下来的古老族规,不争夺、不征伐、不参与星际纷争。
数万年来,天归星风调雨顺,大地沃土绵延千里,灵木丛生,清泉长流。温和醇厚的本源元力弥漫在天地之间,滋养着每一个族人的骨血,让天归一族得以安稳繁衍,香火不断。
那是属于天归一族最温柔漫长的黄金岁月。
老人们坐在龟裂后来彻底荒芜的崖边,偶尔会对着遥远暗沉的星空,断断续续讲起从前的光景。
他们说,从前的天归星,天光澄澈,星河垂落,四时温和,没有永不停歇的地震,没有漫天飞扬的尘土,更没有随时会坠落砸毁聚落的陨石。
那时的族人不必争抢水源,不必克扣食粮,不必在无尽的恐慌里,倒数星球覆灭的倒计时。
所有的祥和与安稳,所有绵延万年的盛世光景,都终结于一则席卷整个宇宙的噩耗——
创世神,失踪了。
至高无上、执掌世间一切规则的创世神骤然销声匿迹,没有预兆,没有痕迹。
宇宙秩序瞬间松动,原本稳固平衡的各大星域开始动荡,规则崩塌,战乱四起,无数依附创世神秩序存续的小星球、小众族群,迎来了灭顶般的危机。
偏远如天归星,终究没能幸免。
最先出现异变的是星核。
深埋在地底、支撑整颗星球运转、滋养一族血脉的星核本源,以肉眼无法察觉的速度,一点点衰败、枯竭。
最初只是微小的震颤,一日数次,微弱得几乎让人忽略。
可随着时间推移,震颤愈发频繁、剧烈。
大地开裂,良田干裂成一块块破碎的土块,曾经郁郁葱葱的成片灵林快速枯萎、枯死,最后化作满地干枯的碎屑。清澈甘甜的溪流逐渐断流,仅剩浑浊稀薄的水渍,苟延残喘。
笼罩整颗星球、隔绝域外陨石与宇宙乱流的元力屏障,一年比一年淡薄、透明。
暗沉的陨石不再被屏障阻挡,毫无规律地坠落、砸落,轰然砸在残破的地表,炸裂出深深浅浅的巨坑,扬起铺天盖地的灰黑色烟尘。
烟尘常年笼罩天穹,遮住天光,让原本温柔澄澈的天空,永远压着一层沉闷死寂的灰蒙。
天光黯淡,大地破败,生机凋零。
整颗古老的星球,以无可逆转的姿态,一步步走向毁灭与崩塌。
依附星球而生的天归一族,命运也随之坠入深渊。
星核衰败,最直接的影响便是族人的元力本源大幅削弱。
新生代族人的血脉天赋逐年下滑,元力稀薄孱弱,修炼进度缓慢,甚至有不少孩童天生元力残缺,连最基础的族群引息法都无法完成。
资源急剧匮乏,土地无法耕种,水源愈发稀少,原本宽裕充足的生存物资,瞬间变得紧缺昂贵。
族群开始陷入无尽的争抢、克扣、压抑与恐慌之中。
为了节省资源,族规一次次被修改。无用的消遣全部废除,多余的聚落全部舍弃,族人集中聚居在仅剩的、尚且稳固的核心区域。所有物资统一分配,优先供给血脉更强、天赋更高、能为族群延续带来希望的族人。
弱肉强食,不再是宇宙遥远的法则,而是变成了天归星每日每夜,最冰冷残酷的生存常态。
绝望像潮湿冰冷的藤蔓,死死缠绕在每一个族人的心底。
老一辈族人见证过盛世,又亲历衰败,日夜活在无尽的唏嘘与惶恐之中。年轻一辈自记事起,所见便是残垣断壁、满目疮痍,早已不知道安稳平和的生活是什么模样。
更让所有人绝望的是——族群的新生儿,越来越少了。
星核凋零,天地元力不足以孕育新的生命,百年之间,族群新生人口断崖式下跌。
到最后,整片偌大的天归一族,已经整整三年,没有一个新生儿降生。
长老堂的老者们日日翻阅传承万年的古老卷宗,祭祀星核,祈福天地,用尽了古籍记载的所有古法仪式,却依旧换不来一丝生机。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天归一族,快要断代了。
这片残存的星域,这颗濒临崩碎的古星,或许再过数十年,便会彻底碎裂在宇宙之中,连同存续万年的天归血脉,彻底湮灭于星河。
就在全族沉寂死寂、濒临绝望的时刻,沉寂三年的族群,终于迎来了新的胎动。
是族长的儿媳,在人们都绝望之际,怀上了孩子。
消息传遍聚落之时,压抑已久的族人心中,难得燃起了一丝微弱的火光。
所有人都在静静等待,等待这沉寂三年以来,族群唯一的新生。
残星将陨,血脉将尽,这一对尚未出世的双生,承载了整个族群最后的期盼。
孕期漫长,天地震颤从未停歇。破败的土地依旧在开裂,天空依旧昏暗无光,可整片聚落的氛围,却因为这对双生胎的存在,多了一丝微弱的生机。
无数次小规模地震掀翻屋舍,坠落的陨石摧毁聚落边缘的建筑,族人在颠沛惶恐之中,小心翼翼守护着这一场来之不易的新生。
终于,在一个漫天尘雾、天色暗沉的黄昏,产房的元力波动骤然亮起。
先落地的是男孩。
嘹亮清亮的啼哭破开了长久的死寂,不同于普通新生儿的微弱气息,他落地的一瞬,周身自发萦绕起一层温和却浑厚的元力光晕。
稀薄匮乏的天地元力,竟不由自主朝着他小小的襁褓汇聚、流转。
守在产房外的几位白发长老瞬间睁眼,苍老浑浊的眼底,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亮。
“元力自发引息……是厚泽血脉!”
“是上等天赋!是上等天赋啊!”
“天不绝我天归一族!苍天有眼!”
几位长老激动得身躯颤抖,积压了数十年的绝望与压抑,在这一刻尽数消散大半。
他们俯身探查孩童的血脉流转,感受着那股远超近些年所有新生代的浑厚元力,脸上布满失而复得的狂喜。
在星核枯竭、血脉衰败的末路之年,能诞生这样一位天赋卓绝的孩子,无异于绝境逢生,是濒临覆灭的族群,拿到的唯一一张救命底牌。
族长伫立在最前方,凝视着襁褓中眉眼澄澈的男婴,沉默良久,缓缓开口,定下了他的名字。
“曜。”
“天归曜。”
“如朝日光曜,破残星晦暗,承一族香火,续万世传承。”
日光曜曜,破晓破暗。
这个名字,承载了天归一族最后的、全部的希望。
他是光,是火种,是绝境之中唯一的救赎,是所有族人甘愿倾尽一切、誓死守护的未来。
全族所有的偏爱、资源、期许,从他降生的那一刻起,便毫无保留、理所当然、尽数倾注。
没有人质疑,没有人反对。
在绝境族群里,强者,天生拥有被偏爱的资格。
仅仅片刻之后,产房内再次响起一声微弱细微的啼哭。
比兄长的嘹亮有力弱了太多,轻轻浅浅,像是风一吹就会消散的萤火,安静得近乎不起眼。
是后出世的妹妹。
同样的双生血脉,同一个母体,同一片残破天地,可她的一切,都与兄长截然相反。
没有自发汇聚的元力,没有浑厚磅礴的血脉波动,气息柔软、微弱、内敛,安安静静蜷缩在襁褓之中,眉眼温顺,毫无锋芒。
长老们下意识抬手探去。
片刻后,所有人脸上的喜色,尽数淡去,化为一片漠然的平淡。
“血脉寻常。”
“元力薄弱,没用。”
“是女婴。”
短短三句话,轻飘飘落下,便注定了这个女孩往后一生的底色。
残破贫瘠、资源紧缺的天归一族,早已容不下无用的存在。
在所有人根深蒂固的认知里,乱世绝境,唯有强者能够延续族群、撑起未来。女子元力孱弱、体魄不及、天赋有限,无法征战,无法护族,无法撑起岌岌可危的天归血脉。
安稳盛世尚可容闲人,末世残星,从无多余温情。
她生在族群末路,生在兄长这轮破晓朝日之后,便注定只能是依附光芒而生的一缕虚影。
无人欢喜,无人动容,无人珍视。
相较于兄长诞生时全族沸腾的狂喜,她的到来,冷清得像是一场无关紧要的点缀。
长老们收回目光,再没有多看襁褓中的女婴一眼,注意力重新落回那个承载所有希望的天归曜身上。
有人淡淡开口,随意、敷衍,毫无斟酌:“既为双生,亦带光明意,便名昭吧。”
“天归昭。”
昭,亦是光明。
可世人皆知,昭光细碎微弱,怎敌朝日曜天?
同为光明,云泥之别,从名字定下的这一刻,便已经注定。
双生同脉,一曜一昭。
一个生来被捧上神坛,万众瞩目,寄予万千期许。一个生来落于尘埃,无人问津,视作可有可无。
襁褓之中的小小女婴尚且懵懂无知,听不懂周遭大人冷漠的评判,感受不到这片残星天地刺骨的寒凉。
她只是本能地朝着身旁温热的方向微微挪动,贴近那个与自己同源而生、气息温暖安稳的兄长。
从落地的第一秒开始,她的世界,就只剩这一缕唯一的光。
岁月缓缓流淌,不过3年,兄妹二人待遇已是天差地别。
从他们记事起,差距与态度就渗透在生活的每一个细微角落,直白、冰冷、毫不掩饰。
天归曜是全族捧在手心的少主。
最好的住所、最充足的食粮、最安稳的修炼场地,全部优先供给于他,只因他是最有天分的孩子。
族中资历最深的长老轮流亲自教导,倾囊相授元。
他的每一点进步,都会被所有人看在眼里,被族人夸赞、铭记、期许。
他是聚落里人人恭敬对待的小少主,是所有孩童仰望追赶的榜样,是长辈口中唯一的希望。
而天归昭,是依附光芒、无人在意的影子。
她虽是族长之女,但依旧是从不被偏爱的一方,只有母亲高能庇护她不被人欺负,但也仅此而已。
族中正统的修炼心法,她没有资格学习。
长老的指点教诲,她没有资格聆听。
族群所有的优待与资源,永远与她无关。
族里所有的默认规则深入人心——
天归一族的资源,要全部留给能撑起未来的天归曜。
女子不必修炼,不必变强,不必承载族群。
天归昭平庸孱弱,生来无用,不配占用族群一丝一毫资源。
流言蜚语从来不曾停歇。
“可惜了双生血脉,偏偏是个没用的女孩。”
“要是只留少主一个就好了,何必多浪费一份口粮。”
“再怎么养也成不了气候,终究是累赘。”
稚嫩的孩童耳力最敏,那些低声的议论、冷漠的评判、惋惜的碎语,一字一句,全都落进了天归昭的心底。
她很小的时候就懂了。
自己是多余的。
是这片濒临覆灭的土地上,最无意义的存在。
同龄的孩童受长辈潜移默化的影响,自小便对她带着天然的轻视与排挤。
小小的天归昭从不哭闹,也不争执。
她只是安静地抬起眼,沉默地看着眼前嬉笑打闹的同龄人,眼底没有委屈,只有一片不符合年龄的平静淡漠。
直到那道小小的、挺拔的身影,次次如约而至。
年幼的天归曜总会第一时间拨开人群,快步走到她身前,张开尚且单薄的臂膀,牢牢护住身后的妹妹。
他年纪不大,眉眼却早早染上属于少主的沉稳与凌厉,冷声对着一众起哄的孩童道:
“别碰她。”
每一次,起哄的人群都会一哄而散,瞬间跑空。
喧嚣散去,只剩残破的风,吹过两个小小的身影。
年幼的天归曜会转过身,轻轻拍掉妹妹衣角的尘土,认真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郑重道:
“昭昭,别怕,我护你。”
儿时的承诺,干净、温热,是残星寒凉岁月里,天归昭唯一的暖意。
可兄长的庇护,从来不是万能的。
他是族群的希望,身上背负着所有人的期许,被无数规矩与责任牢牢束缚。
很多时候,他正在接受长老授课,正在进行高强度修炼,正在参与族群的祭祀仪式,根本无法时刻陪在妹妹身边。
他护得住她一时,护不住她每时每刻。
只要他不在,旁人的轻视、排挤、欺辱、冷待,便会尽数落回天归昭身上。
更让天归曜无力的是——
每每他为了妹妹与人争执、挺身而出,最后被训斥、被苛责、被限制的,永远是他。
长老会严肃地按住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字字冰冷:
“天归曜,你要分清轻重。你肩负全族存续,怎能时时拘泥于兄妹小事?”
“天归昭性子懦弱、天赋平庸,本就该适应冷眼与磋磨。”
“不要为了一个无用之人,耽误自己的修行,耽误整个族群的未来。”
每一次的劝阻,每一次的约束,每一次的规训,都是一道无形的枷锁。
死死困住想要护着妹妹的少年。
他眼睁睁看着妹妹独自承受所有寒凉与偏见,看着她安静沉默、从不诉苦、从不抱怨,心底的酸涩与无力,日复一日堆积、沉淀。
而无人知晓,无人注视的阴暗角落,那个被全族判定为平庸无用的小女孩,从未真正认命。
所有人都觉得她甘于渺小、甘于平庸、甘于做一辈子依附光芒的影子。
可只有天归昭自己清楚——
她不想永远被保护,不想永远是累赘,不想永远只能躲在兄长身后,无力承受所有人的轻视。
她想要力量。
想要不被欺负,想要不成为拖累,想要有一天,能堂堂正正站在光里,而不是永远活在阴影之下。
正统心法无人教她,正规课堂无人许她入内。
那她就自己学,自己练,自己拼出一条路。
无人指导,无人解惑。
练错了元力轨迹,经脉刺痛酸胀,她就咬牙忍住,默默调整。
无人知晓她的深夜苦修,无人看见她满身的细碎伤痕,无人懂得她沉默眼底藏着的倔强与不甘。
天光起落,星尘黯淡。
残星日复一日崩塌、衰败,族人日复一日焦虑、惶恐、偏私。
耀眼的少年在万众瞩目下稳步成长,愈发强大、愈发耀眼,成为整颗残星唯一的光亮。
沉默的少女在无人看见的阴影里,默默扎根、默默淬炼,在遍地寒凉与无尽偏见之中,悄悄孕育着属于自己的微光。
双生同源,一明一暗。
一人承万众荣光,步步生辉。
一人藏满身倔强,暗自生长。
残破的天归星上,属于他们兄妹的殊途,早已在无人察觉的岁月里,悄然铺展向未知的命运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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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头一次写文,文笔不佳。
(等我想办法把兄妹二人的照片发出来)
(参加大赛是为17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