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正午,高铁站出站口人流熙攘。阳光炽烈,柏油路面泛着晃眼的白光。
沈逾拖着行李箱走出闸机,抬眼便看见人群里的黎曜。
两个多月未见,夏日把人晒得轮廓分明。黎曜一身简单的浅色衬衫,没有正装的压迫感,安安静静站在树荫之下,目光稳稳落在他身上。
没有冲上来,没有急切的问候,只是等他一步步走近。
“回来了。”黎曜伸手接过沈逾手里沉重的画稿箱子。
“嗯。”沈逾轻轻应了一声,旅途的疲惫还凝在眉眼之间。
车子驶离喧嚣的车站,一路穿过城市盛夏的街道。窗外绿树成荫,车水马龙向后退去。车厢里空调微凉,气氛平和,没有久别重逢的滚烫,却也没有疏离的尴尬。
“驻地的两个月,过得怎么样。”黎曜先开口。
“很安静。”沈逾望向窗外,“远离这边圈子的纷纷扰扰,可以沉下心画画。整套新系列已经全部完成。”
“我看过你发来的局部照片,很动人。”黎曜说道,“那两个相望的人物,始终没有靠近。”
一句话,点破了画作背后藏着的心境。
沈逾微微垂眸:“心里还没有完全跨过那一步,画布上,便画不出相拥的结局。”
他不回避自己的犹豫。
回到老城区画室。推开门,屋内一切维持着离开之前的模样。空气里还残留淡淡的颜料气息。墙角,《暮色归林》依旧静静倚靠,月光密林,那枚小小的双人剪影安静伫立。
行李箱安置妥当,画稿一一摊开。新系列一幅幅铺在地面,画面里两个人隔着薄雾,咫尺距离,却尚未触碰。
黎曜蹲下身,一幅一幅慢慢看,看得很认真。
“看得出来,你这两个月想了很多。”
“很多夜晚,我都在复盘我们这一路。”沈逾站在一旁,声音清淡,“我看见你的改变,看见你一次次做出取舍。拒绝寿宴,除夕离席,流言面前站出来护住我。这些,我全部记在心里。”
顿了顿,话锋一转,藏在心底的顾虑依旧清晰。
“可我总会忍不住设想。如果往后再来一场更大的风暴呢?比画展风波、寿宴压力更重。家族施压,事业危机一并压过来的时候,你还能不能守住如今的立场?我害怕再经历一次被搁置、被权衡的滋味。伤口愈合了,可疤痕还在,一碰就会隐隐作痛。”
这是横在二人之间最后的一道墙。不是当下的矛盾,是对未来未知风险的恐惧。
黎曜站起身,转过身面对沈逾。屋内的夏日天光从窗户倾泻进来,落在他肩头。
“我没办法向你许诺这一生永远不会出现两难。人这一生,谁都无法预判所有风浪。”黎曜依旧没有编织完美的谎言,“过去我犯的错,不是某一次偶然的选择。是我那时候根深蒂固的思维:先顾全大局,再顾及感情。把你放在次要的位置。”
“后来我才慢慢明白。大局、亲情、事业,都不该成为牺牲另一个人的理由。”“我不能保证我永远不会犯错。但我可以保证,往后但凡再遇到抉择,我不会再独自权衡完毕之后,把结果丢给你承受。所有困境,我们一起面对。可以争吵,可以犹豫,但不会再把你推到阴影里独自等候。”
字字恳切,没有华丽的情话,全是历经现实打磨之后的清醒。
沈逾安静听着,心底波澜翻涌。理智能够懂得这番话的重量,可心底受过伤的那一部分,依旧本能地警惕。
归城之后,日子重新回到熟悉的节奏。
黎曜依旧时常过来画室。两个人依旧维持着介于朋友与恋人之间的相处模式。一起逛美术馆,逛旧书摊,傍晚沿着老城河边散步。
夏日晚风,河水泛着粼粼波光。两岸灯火次第亮起。
有同行邀约沈逾参加城市双年展,这是分量很重的展览。与此同时,黎曜也收到双年展建筑单元的邀请。两人作品有望同时亮相。
消息传开,旧日的话题又被重新翻出来。圈子里又开始有细碎议论,将两人绑定在一起评说。
有人祝福,也有人冷言嘲讽,等着看他们公开,或是等着看他们彻底闹崩。
某次行业酒会,旧话重提。有媒体侧面试探黎曜,问起私人感情,是否愿意借双年展的契机公开关系。
公开,意味着彻底摊在阳光之下。会迎来祝福,也会迎来铺天盖地的流言,黎家那边必然又会掀起一阵震动。
黎曜没有顺势官宣,也没有直接否认。
“私人感情,我不想拿来当做展览的噱头。作品归作品,生活归生活。”他平静回应,“至于我和沈逾之间,一切交由我们两个人,顺其自然。”
他没有为了证明什么,仓促去做一场表演式的公开。感情不是用来向外界证明自己改变的道具。
这件事传到沈逾耳中。
沈逾心里清楚。若是从前,黎曜要么急于证明自己而冲动公开,要么就会一味回避。而现在,他选择把节奏交还两个人的内心,不去迎合外界的期待。
夏末,一场突如其来的项目危机砸向黎曜。
他手上一个重要公共项目,遭遇甲方高层人事变动。新上任的负责人,和黎家交好,私下放出话来,希望黎曜可以和家里缓和,在社交场合配合和苏家走动,项目才能够顺利推进。
等于把一道残酷选择题再一次摆在面前:妥协,换取项目安稳;坚持立场,则有可能辛苦许久的项目付诸东流,团队一众人员的付出都会蒙受损失。
事业,团队生计,全部压在天平的一端。
这是比寿宴、除夕更加现实、更加沉重的考验。
黎曜第一时间,没有自己默默扛下所有,也没有直接做出决定。
黄昏时分,他来到画室。把整件事原原本本告诉沈逾。“甲方新的负责人,拿项目作为筹码。希望我向家族立场妥协。”黎曜神色疲惫,“如果拒绝,项目极有可能丢掉,整个团队这么久的心血会受损。如果妥协,等于退回老路。”
他没有诉苦,没有卖惨,没有说“我为了你要牺牲多少”。只是把全部现实摊开,摆在沈逾面前。
“这一次,我不想一个人做全部的抉择。”
画室的暮色缓缓漫进来,屋内光线一点点变暗。墙角《暮色归林》的轮廓在昏暗中静静伫立。
沈逾看着他,心脏重重跳动。
最害怕的那类困境,终究还是来了。事业存亡的重压,比家族宴会的道德绑架更加锋利。
过往画廊开幕那股窒息感,一瞬间又浮上心头。但这一回,黎曜没有独自权衡完毕之后给他一个结果,而是把困境摊开,选择和他站在一起,共同面对。
“你的想法是什么。”沈逾轻声问道。
“项目和团队,我当然舍不得。”黎曜坦诚,“但用立场去交换项目,这条路一旦踏回去,之前所有坚持都会化为乌有。就算保住项目,我也会重蹈覆辙。”
“只是代价会很重。”
沈逾沉默良久。过往的伤疤在隐隐作痛,可眼前的现实,也清晰无比。
他终于真切体会到:改变,不是嘴上的承诺。是当最现实的利益摆在面前的时候,依旧守住本心。
夜色慢慢笼罩整间画室。窗外老城灯火点点亮起。
这一次,风暴不再是单方面落在沈逾身上。风浪袭来,两个人一同站在了风暴面前。
结局,悬而未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