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上风波起

距离画展开幕只剩最后三天。

画廊完成全部布展，灯光调试完毕，所有作品就位。整间展厅安静肃穆，只待开幕当天迎接大批观众、藏家与媒体。

经过预热酒会那一场难堪之后，两个人之间的气氛始终悬着一层薄冰。

黎曜依旧每天傍晚过来画室。会带吃食，会安静陪沈逾整理开幕要用的物料，依旧拥抱，依旧闲谈。可那份毫无芥蒂的松弛已经不复存在。

那句“画展结束就和家里摊牌”像一个沉甸甸的砝码压在两人心上。沈逾没有再反复追问，却也没办法彻底放下心底的不安。

有些伤口不是大吵大闹造成的，是一次次迫不得已的回避、人前的疏离、旁人的流言，一点点慢慢磨出来。

黎曜身上的压力也一日重于一日。

黎父几次打来电话，语气越来越严厉，明确警告他不要被旁人扰乱心智。苏家那边也放出暗示，如果黎曜始终对苏知予态度冷淡，部分正在合作的项目，后续合作就要重新考量。

事业、家族人情、恋人，三面拉扯。黎曜常常深夜坐在沙发床上，眉头紧锁，对着手机上的工作消息久久出神。

沈逾看在眼里，心里明白他的煎熬，却也没办法完全共情释怀。他能体谅黎曜身不由己，可委屈同样真实存在。

这几日苏知予没有再有明面上的动作，不再到处散播零碎流言，仿佛已经收敛锋芒。可这份平静，反而让黎曜心底更加警惕。他太了解苏知予的性格，骄傲又要强，不会甘心就此认输，此刻的安静更像是暴风雨来临之前的蛰伏。

黎曜叮嘱林舟，密切关注画廊周边，留意开幕当天的动向，尽量杜绝有人过来捣乱。

开幕日如期而至。

秋日光景晴朗，天高气爽。画廊门口花篮林立，签到台人流络绎不绝。媒体记者、艺术评论家、藏家、同行，源源不断涌入展厅。

沈逾作为本次个展的主角，一身浅白衬衫，从容周旋在展厅之中。面对采访、观展宾客，温和得体地讲解自己的创作理念。

最核心的作品《暮色归林》悬挂在主墙，巨大的画幅，月光穿林，满地碎光，角落那道微小的双人剪影，很少有人会特意留意。

黎曜作为受邀嘉宾出席。按照之前的约定，人前保持距离。他到场之后，先和一众行业前辈、合作方寒暄，目光会不动声色掠过人群，落在沈逾身上。只能远远看着，不能上前过多亲近。

苏知予也来了，随同苏家几位长辈一起入场。妆容精致，举止大方，游走在宾客之间。不少不知情的宾客依旧把他们视作一对，时不时上前打趣。

一切看似平稳有序，展览的口碑也很不错，不少藏家对沈逾的作品表达出浓厚兴趣。

大概开展一个半小时之后，现场气氛陡然生变。

不知道是谁，在现场的艺术圈子小群里，传出几张偷拍照片。照片是预热酒会回廊角落，黎曜握住沈逾手的那一幕。角度刁钻，只拍到两人近距离站在一起，手部相握，环境是画廊僻静回廊。没有完整上下文，却足够引人无限遐想。

截图被快速转发扩散。很快，现场不少人手机都收到了这条消息。窃窃私语开始在展厅各个角落蔓延开来。“原来传闻是真的。”

“难怪黎总一直回避苏小姐。”

“一个建筑设计师，一个插画师……”

细碎的议论声，断断续续飘进沈逾耳朵。

他正和一位评论家交谈，能明显感觉到对方神色微妙变化，目光时不时若有似无在他身上打量。原本围绕画作的话题，变得有些尴尬。

沈逾心口一沉。

偷拍的照片流出来了。

黎曜也很快察觉到现场异样。身边同行拿着手机，眼神闪烁，欲言又止。他拿出手机，看见群内流传的截图，脸色瞬间冷下来。

照片是预热酒会那天拍的，拍摄者躲在拐角，专门捕捉到那一幕。不用多想，多半是苏知予身边的人。不直接当众大闹，而是放出偷拍照片，用舆论来发酵风波。既不用自己出面承担责任，又能把流言彻底摆上台面。

这件事一旦闹大，今天整场画展，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会从作品转移到他们两个人的关系上。

黎曜第一时间朝沈逾的方向望过去。隔着来往人群，他看见沈逾脊背微微绷紧，明明还在维持礼貌微笑，眼底已经漫开一层慌乱。

黎曜想要立刻走过去，可身边恰好围着几位黎家长辈还有苏家的人。长辈们也看见了手机上流传的截图，脸色铁青，眼神沉沉看向黎曜。

黎父眼神示意他，不要轻举妄动。

此刻他如果当众走向沈逾，等于变相坐实一切，当着所有媒体、合作方、双方长辈的面直接引爆丑闻。项目、家族脸面，会瞬间全部推向风口浪尖。

一瞬间，黎曜被牢牢困在原地。

沈逾站在原地，看着黎曜被一群长辈和宾客围住。四目遥遥相撞。

他在等。

在等黎曜能够冲破人群朝自己走来。不需要当众告白，只需要一个坚定的态度，一个坦荡的眼神。

可黎曜脚步顿住了。

周围长辈低声施压，眼神警告，无数道目光落在他身上。黎曜眉头紧锁，眼底满是挣扎，却没有迈步过来。

短短数秒，对沈逾却漫长得像一整个寒冬。

周围细碎的议论声嗡嗡作响，无数道或好奇、或玩味、或评判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自己的画展，自己耗费无数心血的作品，沦为旁人八卦感情的佐料。

他站在自己的画作《暮色归林》之下。画里两个人静静并肩，现实之中，他却孤零零站在人群的打量之下。

那种落差，刺骨寒凉。

苏知予站在苏家长辈身侧，神色平静，目光淡淡扫过沈逾，没有挑衅，却带着一种无声的胜利。她没有出面说一句话，仅仅放出几张偷拍照片，就已经搅动全场。

画廊负责人察觉到现场失控，连忙过来，悄悄把沈逾请到展厅后方休息室，避开宾客视线。

关上休息室的门，隔绝外面喧嚣人声。房间安静，只有墙上挂着的小幅画作。沈逾背靠着门板，长长呼出一口气，指尖微微发抖。

委屈、难堪、失望，一股脑涌上来。没过多久，休息室门被推开，黎曜走了进来。随手把门反扣上。

方才在外维持的那一身冷静外壳彻底卸下，眉宇间满是焦躁与愧疚。

“对不起。”黎曜快步走到他面前，声音紧绷，“刚刚外面长辈全部围着我，我不能直接冲过来，一旦当众发作，今天你的画展就彻底毁了，媒体会疯狂抓这件事，你的作品会完全被忽略。”

“所以，就只能把我一个人留在那里，承受所有人的打量和议论？”沈逾抬眼看向他，声音不高，却带着压抑的颤抖，“那是我的展览，黎曜。我站在我自己的画下面，所有人不去看画，都在看我，揣测我。而你，被你的家人、圈子困住，站在对面，没有过来。”

“我不是不想过来。”黎曜胸口起伏，“一旦我当众表态，苏家立刻会卡住我们正在进行的项目，家里会彻底撕破脸。现在时机真的没有成熟。”

“又是时机。又是等待。”沈逾轻轻笑了一下，笑意里全是苦涩，“从确定关系那天，你就告诉我等。预热酒会，我在等。今天开展，我还在等。到底要等到什么时候才算时机成熟？”

“画展结束，我就摊牌，我承诺过。”黎曜望着他，眼底带着痛苦，“再给我很短一段时间。”

“可今天，已经是我的画展。”沈逾眼眶微微泛红，“这是我最重要的时刻。我本应该为我的作品被看见而开心。结果所有人记住的，是一张偷拍的照片，是我们见不得光的恋情。”

他不是不理解黎曜的难处。可理解，不代表不会受伤。

黎曜伸出手想要抱住他，沈逾微微侧身避开。

这个回避的动作，像一把钝刀割在黎曜心上。

“沈逾，不要这样。”黎曜声音沙哑。

“我需要冷静一下。”沈逾向后退了两步，拉开距离，“现在我们两个人都很乱。先不要谈。”

休息室门外依旧隐约传来展厅里面嘈杂的人声，流言还在不停发酵。

黎曜清楚，此刻情绪激动，争吵解决不了任何事。外面还有一堆烂摊子需要处理：压制照片继续传播，安抚长辈，应对蠢蠢欲动的媒体。

“那我先出去处理外面的风波。”黎曜沉沉吐了一口气，“我会尽量把这件事压下去，不让事态继续扩大。处理完，我再来找你。”

说完，黎曜转身离开休息室。门轻轻合上。

屋内只剩下沈逾一个人。

他走到窗边，看向外面画廊院子里往来的宾客。窗外阳光明明很好，心里却一片寒凉。

他想起露台落日下的告白，画室里相伴的黄昏，厨房烟火温热的夜晚。那些甜蜜都是真实的。可现实的枷锁，流言的利刃，同样真实。

爱没有消失，但是裂痕，已经实实在在刻在了两个人之间。

展厅外面，黎曜出去之后立刻安排林舟紧急处理。联系相关人员，制止照片继续转发流传，警告相关圈子不要继续恶意扩散。同时要面对黎家、苏家长辈的轮番质问。苏知予迎面遇上黎曜，四下没有旁人，她语气平静开口：“黎曜，你看，藏起来的关系，终究是藏不住的。”

黎曜冷眸看向她：“照片是你放出去的。”

“我没有动手拍。”苏知予淡淡耸肩，“只是总有人看见一些事实。黎曜，你看清现实吧，他和你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一段只能躲在暗处的感情，能走多远。”

黎曜没有和她争辩，攥紧拳头，径直从她身边走过。

风波被尽力压制，照片不再大范围扩散。可今天到场那么多人，亲眼所见，私下的议论已经拦不住。

画展还在继续，可对于沈逾而言，这场期待已久的展览，已经蒙上一层洗不掉的阴影。

休息室的玻璃窗映出他孤单的身影。甜蜜的热恋期已经彻底过去，现实的重重考验，真正降临到他们的爱情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