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现代  双向救牍  强强     

晚风撞野火

晚曜逾温

夜色浸透滨城的时候,是晚上九点二十七分。

入秋的雨总是缠缠绵绵,不像盛夏暴雨来得轰轰烈烈、来去匆匆,只是细密、潮湿、黏腻地笼罩着整座繁华都市。高楼林立的CBD霓虹被雨雾揉碎,流淌在湿漉漉的柏油马路上,红的、蓝的、白的光影交织成一片模糊璀璨的河,车流拥堵成长龙,鸣笛声此起彼伏,闷沉沉地压在潮湿的空气里。

黎曜靠在黑色宾利的后座座椅上,指尖夹着一支未点燃的烟。

车窗降下一半,微凉的雨风裹挟着水汽灌进来,吹散了车厢里残留的酒气和木质香混在一起的沉闷味道。

今天是城建行业的年度交流酒会,汇聚了滨城大半顶尖的建筑设计师、地产投资商和行业前辈。黎曜二十二岁本科毕业创业,二十五岁拿下亚洲新锐建筑设计大奖,短短三年时间,从无名新人一跃成为滨城设计圈最炙手可热的新星。

今年二十七岁的他,是天生的焦点。

狮子座的张扬刻进骨血,外加ESFP表演者人格的极致外放,他永远是人群里最耀眼的那一个。能喝、会说、情商高、长相优越、才华拔尖,走到哪里都自带高光,永远游刃有余地周旋在各色人脉之间,谈笑风生,进退有度。

没人见过黎曜狼狈的样子。

他永远体面、热烈、耀眼,像一轮高悬天际的烈日,张扬坦荡,肆意鲜活,仿佛世间所有烦恼、困顿、情绪内耗,都与他无关。

副驾驶的助理林舟正在低声复盘今晚的应酬内容,条理清晰地汇报着接下来的合作对接、饭局邀约、项目进度。

“黎总,下周和盛景集团的签约晚宴已经敲定时间,对方王总特意交代,希望您务必到场。还有城西文创园的改造项目,甲方那边想下周面谈调整方案,另外您的青梅苏小姐今晚回国,刚才给我发消息,说明天想约您吃饭。”

林舟语速平稳地说完一连串工作和私人行程,车内安静了两秒。

黎曜微微偏头,目光落向窗外绵延的雨幕,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烟身,语气带着几分酒后慵懒的散漫,漫不经心:“推了。”

“啊?”林舟愣了一下,“盛景的晚宴?还是苏小姐的邀约?”

“都推。”

黎曜的声音低沉清冽,带着少年气的松弛,又自带上位者的笃定强势,“最近没空应酬,项目面谈改到下下周,苏知予那边不用管。”

林舟心里了然。这位苏家大小姐是黎曜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家世匹配、样貌出众,圈内所有人都默认两人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无数人等着看两人联姻定局。可只有贴身助理知道,黎曜从始至终对苏知予没有半分男女之情,只是碍于长辈交情、多年情面,一直保持礼貌的疏离,不好彻底撕破脸面。

只是以往黎曜虽不热络,也不会如此干脆冷淡地全部推拒。

今天的黎总,似乎格外没有耐心。

车内重新陷入安静,只剩下雨丝拍打车窗的沙沙声响,还有窗外断断续续的车流鸣笛。

车子堵在市中心文创街区的十字路口,寸步难行。这里是滨城老牌文艺街区,两边是小众画廊、独立画室、文创小店,不同于CBD的商务冰冷,这里处处透着温柔静谧的烟火气息。

秋雨淅淅沥沥,行人寥寥无几。

黎曜本是随意散漫地扫着窗外,目光漫不经心掠过街边人行道,却在某一秒,骤然定格。

视线尽头的路灯昏黄温柔,穿透层层雨雾,孤零零地落在人行道上那个单薄的身影身上。

男人穿一件宽松的米白色针织薄外套,身形清瘦挺拔,肩线很薄,头发柔软微卷,被晚风细雨吹得微微凌乱。他手里抱着一沓厚厚的画纸,指尖死死护着纸面,微微弓着脊背,在渐大的风雨里,一点点捡拾被风吹落、散落一地的插画原稿。

应该是刚刚路过,一阵秋风骤起,吹翻了他怀里的画稿。

细密的雨丝无情地打落在洁白的画纸上,晕开温柔的水彩颜料,淡粉、浅蓝、奶白的色彩被雨水浸湿,模糊成一片柔软的水渍。

男人蹲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动作很轻,很慢,带着小心翼翼的珍视。

他没有丝毫慌乱焦躁,也没有因为突如其来的变故烦躁抱怨,只是安安静静地,一张一张捡拾,指尖轻轻拂去画纸上沾染的雨水,动作温柔得像是在呵护易碎的珍宝。

路灯的光晕落在他侧脸,眉眼清浅温柔,鼻梁秀气,唇色偏淡,下颌线条干净柔和。雨水沾湿了他的额发,几缕碎发贴在光洁的额头,衬得整张脸干净又清冷,带着一种不染世俗的温柔静谧。

明明身处喧嚣拥堵的闹市街头,狼狈地捡拾被风雨毁坏的画作,可他身上却透着一种与世隔绝的安静。像一汪温软清澈的静水,静静流淌在黎曜热烈滚烫、永远喧嚣张扬的世界之外。

黎曜的心跳,毫无预兆地漏了一拍。

他见过太多形形色色的人。

设计圈精致干练的精英、商圈圆滑世故的老板、娱乐圈明艳张扬的艺人、身边活泼热烈的朋友。他习惯了快节奏、高热度、充满喧嚣和博弈的生活,身边所有人都是鲜活外放、争强好胜、极力奔赴名利与热闹的模样。

他是野火,是烈日,是永不熄灭的喧嚣热烈。

可这一刻,他看见了晚风,看见了温河,看见了世间最温柔安静的风景。

林舟察觉到自家老板骤然凝滞的目光,顺着视线望出去,只看到一个普通的画画的年轻人,疑惑开口:“黎总?怎么了?”

黎曜没有应声。

他的目光牢牢锁在那个身影上,一瞬不挪,眼底常年张扬热烈的锋芒,第一次染上一种陌生的、安静的、滚烫的情绪。

雨又大了些。

男人怀里的画纸太多,风势渐大,刚捡起来的几张画稿又被吹飞出去,落在积水的地面,彻底被雨水浸透。

他微微顿住动作,轻轻蹙了下眉。

那一点蹙眉的小动作很轻很淡,没有烦躁,没有愠怒,只有一丝浅浅的惋惜和无奈,柔软得让人心里发颤。

他站起身,抬手轻轻拂了拂外套上的水渍,目光看着满地被雨水毁掉的画作,安静地站在风雨里,沉默了好几秒。

随后,他弯腰,继续慢条斯理地捡拾,哪怕明知很多画稿已经彻底毁了,却依旧没有半分敷衍潦草。

黎曜推开车门。

“黎总!下雨了!您去哪?”林舟一惊,连忙伸手想拦。

话音未落,男人已经撑着一把黑色雨伞,大步踏出车厢,走进微凉的雨夜里。

秋雨潮湿微凉,落在伞面上,发出细密的声响。

黎曜身形挺拔高挑,黑色长裤搭配剪裁利落的黑色衬衫,气质冷艳张扬,和这片温柔文艺的街区格格不入,也和那个温柔安静的身影形成极致的反差。

他脚步很快,几步走到人行道边,停在那人身侧。

沈逾正蹲在地上,指尖捏着一张彻底晕开色彩的水彩画,眼底带着淡淡的遗憾。这是他熬了三个通宵画出来的系列插画,准备交付给合作画廊参展,今晚刚好定稿带出,没想到遇上大风秋雨,毁了大半。

他是典型的巨蟹座INFP。

天生共情细腻,敏感温柔,习惯自我消化所有负面情绪,遇事不会暴躁抱怨,只会默默接纳、独自遗憾。哪怕心血被毁,狼狈淋雨,他心里也只有可惜,没有半分怨怼。一道低沉清冽、极具磁性的男声,忽然在头顶响起。

“需要帮忙吗?”

沈逾微微一怔,缓缓抬头。

撞进一双极其耀眼热烈的眼眸里。

男人撑着黑伞,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眉眼深邃锋利,五官凌厉优越,轮廓极具攻击性,是一眼就让人惊艳的浓烈长相。他周身带着久居上位的强势气场,热烈、张扬、耀眼,像一团熊熊燃烧的野火,自带滚烫的温度和迫人的锋芒。

雨雾朦胧,霓虹衬色。

他的伞很大,稳稳遮住了沈逾头顶所有的风雨,将微凉的雨水和喧嚣的世界隔绝在外。

沈逾的视线微微恍惚。

他很少接触这样的人。

热烈、外放、坦荡、耀眼,浑身充满生命力,和他安静内敛、偏爱独处的世界,是完全截然相反的两个极端。

沈逾站起身,下意识往后微微退了半步,保持着礼貌的距离。他的声音很轻,温温柔柔的,像晚风拂过湖面:“不用了,谢谢,麻烦你了。”

他说话的时候语速平缓,语气柔软,眉眼温和,带着与生俱来的温柔疏离。

黎曜的目光落在他湿漉漉的发梢、微微泛红的指尖,还有怀里一沓湿透褶皱的画纸上,眼底的悸动越来越清晰。

他活了二十七年,从来没有对谁有过这样突如其来、毫无缘由的心动。

不是见色起意的肤浅,不是一时新鲜的猎奇,是一种彻底的、瞬间的沦陷。

像是燥热荒芜的旷野,忽然撞进一捧温柔晚风,荒芜岁月,顷刻逢春。

黎曜看着他柔软温顺的眉眼,语气不自觉放轻,褪去了平日对外的强势张扬,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耐心:“画都湿透了,捡起来也没法用了。”

沈逾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画稿,轻轻点头,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失落,却依旧温和:“没事,只是可惜了,重新画就好。”

他从来不会因为意外苛责外界,只会默默承担所有遗憾,自愈所有委屈。

黎曜看着他这份过分温柔的隐忍,心底莫名发酸。

见过太多人因为一点小事暴怒、抱怨、斤斤计较,唯独眼前这个人,倾尽心血的作品被毁,狼狈淋雨,却依旧温柔平和,坦然接纳所有不顺。

“这些画,很重要?”黎曜问。

“嗯,准备参展的系列画,画了很久。”沈逾轻声回答,抬手轻轻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头发,“没关系,时间还来得及。”

永远体谅,永远包容,永远自我治愈。

黎曜喉结微滚,心底那团陌生的燥热愈演愈烈。他主动往前半步,拉近了一点距离,黑伞始终稳稳倾向沈逾那一侧,自己的半边肩膀早已被雨水打湿,沾了细密的微凉雨珠。

“我送你回去。”黎曜的语气是笃定的,带着狮子独有的强势温柔,“雨太大了,你拿着这么多湿画,不方便走路。”

沈逾下意识想要拒绝。

他生性慢热疏离,不习惯陌生人的善意,更不擅长接受突如其来的热情靠近。INFP的本能就是防备陌生的亲密,习惯性保持独处的安全距离。

可他抬眼,对上男人那双坦荡热烈、干净真诚的眼眸。

没有轻浮的试探,没有刻意的搭讪,只有纯粹的善意和真诚的帮忙。张扬的眉眼之下,是毫不掩饰的坦荡。

秋雨簌簌,晚风温柔。

对面的人太过耀眼,太过炙热,却又偏偏把所有温柔的庇护,都给了陌生的他。

沈逾沉默两秒,轻轻弯了弯眉眼,浅浅道谢:“那就,麻烦你了。”

一句轻声的应允,轻轻撞进黎曜的心底。

野火遇晚风,烈日逢温河。

从这一刻开始,黎曜张扬热烈、无拘无束的人生里,从此住进了一汪温柔又执拗的温水。

风继续吹,雨继续落,繁华都市的喧嚣依旧。

可两个截然不同的灵魂,在湿漉漉的秋夜晚风里,第一次悄然相遇,埋下了往后数年,纠缠、心动、深爱、隔阂、拉扯、磨合、相守的所有宿命。

黎曜看着眼前温柔安静的少年,眼底扬起一抹极亮、极滚烫的笑意。

他想。

原来这世间最动人的风景,从来不是万丈霓虹、名利繁华。

是晚风撞进野火,是我满目喧嚣,唯独对你,心甘情愿俯首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