翎推开一楼的大门,一股混合着旧纸、墨香和檀木书架的气味扑面而来。这气味让她想起前世在璇玑宫帮润玉整理文书的那段日子,那时候她以为自己终于找到了可以依附的势力,后来才发现润玉从头到尾都在利用她。
利用她对付旭凤,利用她控制鸟族,利用完就把她像一块用旧了的抹布一样丢开。
她深吸一口气,把这些不合时宜的回忆压下去,抱着药箱上了三楼。
三楼的医典区在走廊尽头。翎穿过一排排书架,脚步放得很轻——藏经阁的规矩,任何人不得喧哗,否则会被守阁仙官请出去。她走到医典区门口,刚要推门,听见里面有人说话。

……这味药不能和火蚕丝同用,药性相冲。二哥的伤不是普通的外伤,是凤凰火反噬,你配药的时候得把火毒的因素算进去。
是清衡的声音。平和、耐心,像在教学生。
然后是一个让翎血脉一僵的声音:

你怎么什么都懂?比我还会!
锦觅。
翎推开门走进去。医典区靠窗的长桌旁,清衡正微微俯身,指着桌上摊开的一本医典对锦觅讲解着什么。
锦觅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一支毛笔,面前铺着一张纸,上面歪歪扭扭地写了几行药方,字迹像蚯蚓打架。
两人听见开门声同时抬头。锦觅一看见翎就跳起来:

阿翎!你来得正好!你帮我看看这个方子——清衡说错了,可是他说他说的是对的。你们两个懂医的打一架吧,谁赢了我信谁!
翎走过去,放下药箱,低头看了看桌上那张纸。方子大方向是对的,确实有考虑火毒因素,但剂量偏大了——这是学医者的通病,理论扎实但临床经验不足。清衡看出这一点,说明他至少不是只会翻书的纸上谈兵之辈。

三殿下说对了大半。
翎指了指方子上的一味药:

但这味龙胆草剂量偏大,会伤脾胃。殿下若是给自己配药无妨,但旭凤殿下现在脾胃虚弱,受不住这么猛的药。
清衡低头看了一眼她指的药材,微微一怔,随即颔首:

受教了。我确实没有考虑到二哥的脾胃状况。
他的态度坦荡,没有因为被指正而露出任何不快,反而从旁边的书架上抽出一本册子,翻开一页,在上面记了几笔。
翎心中对他的警惕稍稍松动了一点。这个人要么是真的毫无城府,要么是城府深到可以伪装成毫无城府。不管是哪种,都不简单。
锦觅在两人之间来回看了看,然后把毛笔往桌上一搁,双手合十对翎说:

那这个方子就交给你了!我实在是搞不定这些药材名字,什么龙胆草什么夏枯草,听起来都像是骂人的话。
说完便跑走了,留下翎和清衡两个人。
医典区忽然安静下来。
清衡将手中的册子合上,放回书架,然后转向翎:

阿翎姑娘对药理很精通。不止精通——你对旭凤的伤势判断非常准确,这一点连药王殿的几位老仙官都未必能做到。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仍然是温和的,但翎注意到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比昨天更长的一瞬。

在鸟族时常替族人治伤。
翎面不改色地答:

鸟族的火系灵力容易走火入魔,火毒之症见得多了。
清衡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沉默片刻后忽然说:

藏经阁五层有关于远古神器的记载。阿翎姑娘如果对这些感兴趣,可以去看看。
翎抬眼看他。清衡的表情没有任何暗示的意味,只是像随口推荐一本好书那样随意。
但“远古神器”四个字,恰好是昨晚丹朱在赤绳天唱的那首跑调小曲之后,一直悬在她心头的一根刺——噬魂镜。
是巧合吗?她不知道。

多谢三殿下指引。
翎微微欠身:

属下改日去看。

不客气。叫我清衡就行。
清衡说,然后抱着书卷走了。
翎独自站在医典区的窗边,听着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藏经阁的安静重新笼罩下来,只有长明灯偶尔发出“噼啪”一声轻响。
她低头看着桌上那张被锦觅写得歪歪扭扭的药方,纸上有一滴墨渍,正好落在“龙胆草”三个字旁边,像一颗黑色的眼泪。
她伸手把那张纸折好,收进了药箱里。然后推开窗户,望向远处的赤绳天。姻缘殿的飞檐在晨光中闪着金光,红线林里隐约有人影晃动——大概是织女在纺线。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桂花香。太阴星君的月宫离这里不远。
她在窗边站了很久,久到晨光变成正午的日光,久到楼下传来仙童们换班的脚步声。她的目光越过层层宫阙,落在天街尽头那座朱红的宫殿上。栖梧宫。凤凰木的叶子应该正被正午的太阳晒得发亮。树下的风铃还在响。
她忽然想起昨夜那个梦的结尾——旭凤站在悬崖边缘,背对着她,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她喊不出声,也追不上去。但她知道他去了哪里。前世他堕入魔界的时候,她站在天界的边缘往下看,深渊里只有无尽的云和雾,什么都看不见。
那时候她对自己说,这是你自己选的。你选了对天后尽忠,选了背叛旭凤,选了在那个悬崖上从背后捅他那一刀,你没有资格往下看。
现在回想起来,她前世最大的悲哀不是做了那些事,而是做了之后,连往下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翎关上窗。正午的光线被窗棂切成一条一条的,落在她的素白衣袍上,像一道一道细密的白线。她忽然想起方才在藏经阁楼下路过时听到的两个仙童的对话——

你知道三殿下吗?

知道啊,天帝的三儿子嘛,一直在凡间修行,最近才回来的。听说他母亲是凡间女子,所以不太受待见。

唉,也是个可怜人。
翎站在窗边,将这些碎片信息在心里拼合。凡人女子所生,常年不在天界,不被重视——这些信息在她前世的记忆里一片空白。
前世天帝只有两子,这是天界所有势力博弈的基本前提。如果当年就有第三子,夺嫡的局面会完全不同。
润玉不会那么孤立无援,旭凤也不会那么毫无悬念地成为天后唯一的筹码。这个人的存在被彻底抹去,一定不是偶然的。
她需要知道更多。但不是今天。
今天她还有两件事要做:去鸟族药库查看霜羽寒的库存,天黑前回栖梧宫给旭凤换药。
她背起药箱,转身往楼梯口走去。走到二楼的拐角处,忽然停下脚步。二楼拐角处的墙上挂着一幅画。
画上是一个女子,素衣白裳,站在凤羽林中,手中拈着一朵细小的白花。画工不精,但女子眉间那一抹若有若无的霜色被画师抓住了,和真人几乎一模一样。
翎抬头看着那幅画。画中人不是她。是这具身体的原主——那个在溪谷中摔断了脖子的、真正的散仙阿翎。
她在天界没有任何人记得她,连她的画像都被挂在藏经阁最不起眼的角落里,每天有成百上千的人从它面前路过,没有人停下来看一眼。这是一个活过一世但没有留下任何痕迹的人。
如果不是穗禾的魂魄需要一个容身之所,她可能就这样永远地消失了——像一滴水落进大海,连涟漪都不会有一圈。
翎伸出手,轻轻拂去画框上的积灰。画框下钉着一块小木牌,上面刻着画中人的名字和生卒年。阿翎。鸟族旁支散仙,生于立秋日,卒于立秋日。
她前世的生辰在春分。和画中的女子没有任何重叠,除了现在的这张脸。但这两个字——“阿翎”——从此以后,就是她的名字了。
她要用这个名字,做完穗禾一辈子都没做成的事。不是嫁给她爱的那个人,而是让他平安、自由、不被她所伤。
翎收回手,转身走下楼梯。
身后,那幅画上的女子拈着霜羽花,安静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藏经阁的大门外。画框边缘有一行不起眼的小字,是某个不知名的画师在落款处留下的附注——
“此女灵力微薄,然其心极静,若古井无波。惜早逝。”
不知名的人写给不知名的人。世间大抵所有不被记得的生命,都曾被人这样不经意地看过一眼。这一眼就是她们存在过的全部证据。
翎迈出藏经阁的大门,正午的日光铺天盖地地落下来,把她素白的衣袍照得近乎透明。
她没有回头,背着药箱走进了天街的人流里。前方还有三件事等着她,每一件都和时间赛跑。
她走过赤绳天时没有再往姻缘殿的方向看。丹朱也没有在台阶上喝酒了——大概是回去午睡了。
天界的中午和人间一样安静。在距离栖梧宫很远的地方,翎独自走着。阳光把她的影子投在身前的石板上,一步踩着自己的影子,一步踩着前世的记忆。她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