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自己

她仰头看着那些火星落下，笑得眉眼弯弯。

“等我以后灵力更强了，我要变出一只真正的火凤！”她对着旁边侍女说，语气骄傲，又带着几分孩子气的炫耀，“到时候表哥一定会夸我。他说过，鸟族里只有我能把火系法术练到这个程度。”

侍女笑着附和了几句。

翎远远站着，一动不动。

那就是我。

还没杀过人的我。还没背叛过谁的我。还没在魔界悬崖边从背后捅旭凤一刀的我。还没跪在天后面前告密的我。还没在水神洛霖身后抬起那只手的我。

那个笑得像一团火一样明亮的少女，是我。前世的我。这一世的本体。

翎忽然觉得眼眶发热。她用力眨了眨眼，把那阵酸涩逼回去。

她转身离开了王城。

在回去凤羽林的路上，她找了一块石头坐下，把脸埋在掌心里，很久很久。她没有哭——她前世哭过太多次，有用的没用的都哭过，现在不想哭了。她只是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对自己说：你看到了。她还没有变成你。她还没有。你来得不算晚。

天道给了她三个条件：不能杀她，不能取代她，不能向她透露未来。她只能改变她身边的事。

那她要做三件事。

第一，阻止穗禾杀害水神洛霖。锦觅的父亲不能死在她手里。

第二，阻止穗禾向天后告密。锦觅与旭凤的感情不能因为她而被拆散——或者说，就算要被拆散，也不能是她动的手。

第三，阻止穗禾在魔界大战中从背后捅旭凤那一刀。

这三件事，前世她全都做了。这一世，她要让“穗禾”这个人与这三件事彻底无关。不是让穗禾想做而做不成，而是让她从一开始就没有机会去做。让她走一条完全不同的路。

翎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草屑，开始往羽林外走。她需要进入天界。按照前世的时间线，旭凤很快就会在涅槃时遇袭，锦觅会救他回天界——那是所有故事的起点。她必须在那个节点之前进入天界的视野，否则后面的一切都来不及。

三天后，翎以鸟族旁支散仙的身份，拿到了进入天界的通行文书。

入界那日，她走的是南天门。南天门是天界正门，巍峨庄重，两侧天兵手持金戈，目光如炬。翎递上文书，天兵核验后放行。她迈过那道门槛的瞬间，感觉到一股温润而磅礴的灵力从头顶掠过——那是天界的护界大阵正在扫描她的魂魄。她下意识绷紧了脊背。

护界大阵没有发出警报。这具身体是正宗的鸟族血脉，散仙身份干净得无可挑剔。而她的魂魄虽然来自未来，但天道亲自投送，因果链被临时遮蔽，短时间内不会暴露。

翎松了口气，正要迈步前行，忽然顿住了脚步。

她抬头，看见远处有一片悬浮在云海之中的朱红殿宇。殿前有池，池中有花。殿后有林，林中垂着无数红线，风过时如朱砂雨落。整座宫殿笼罩在一层淡金色的柔光之中，与天界其他殿宇的清冷或威严截然不同——它看起来不是让人敬畏的，而是让人想要靠近的。

那是赤绳天。天庭姻缘殿。

翎忽然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注视她。那道目光说不上是善意还是恶意，只是——一种被看穿的感觉。她循着那道目光看过去，看见姻缘殿门口的台阶上歪着一个红衣老头。白头发，白胡子，手里拎着一只酒壶，正仰头往嘴里灌。灌完一口，他放下酒壶，正好和她的目光对上。

然后那老头眯起眼睛，冲她笑了一下。举起酒壶朝她晃了晃，像是在敬酒，又像是在打招呼。然后他开口唱了一句什么，隔得太远听不清词，只隐约听出是个跑调的小曲儿。

翎心跳漏了一拍。她认得这个人——月下仙人丹朱。前世她见过他无数次，从没把这位醉醺醺的糟老头子当回事。但此刻，隔着南天门外长长的云路，他们的目光在赤绳天的边缘交会，她忽然有一种强烈的直觉——这个老头什么都知道。

翎低下头，加快了脚步。

身后传来丹朱的大笑声，那跑调的小曲儿还在唱，词依旧听不清。直到很久以后她才知道，丹朱那天唱的是——

“欠债的人回来喽——还债的路长着呢——”

翎在南天门内走了约莫一刻钟，正低头辨认着通往栖梧宫的方向，忽然听见前方传来一阵环佩叮当。她抬起头，脚步顿住了。

一队仪仗正从正对面的天街上行来。凤辇华盖，侍从簇拥。辇上端坐着一位年轻女子，红衣金饰，面容明艳，正侧头与身旁的侍女说笑。她笑起来的样子霜翎刚刚才见过——在鸟族王城的花园里，那团跳跃的火。

穗禾。

她的脸。她的衣服。她的金钗。她的笑声。

穗禾的仪仗从翎身边经过时，带起了一阵香风。翎侧身退到路边，垂首行礼——散仙见到公主是该行礼的，这是规矩。穗禾没有注意到她。一个素衣散仙站在路边行礼，和路边任何一块石头没有区别。她正忙着和侍女说笑，话题隐约飘过来几个字——“表哥”“栖梧宫”“这次一定”。

仪仗渐行渐远。

翎直起身，看着那队红衣金饰的背影消失在天街尽头。

风吹过来，吹动她的袖口。她低头看见自己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一种奇异的感觉。她刚刚和“自己”擦肩而过了。前世的穗禾和今生的穗禾，在一个散仙行礼的瞬间里完成了第一次同框。穗禾不知道，行礼的那个素衣女子就是她的另一种人生。霜翎知道，但她什么都不能说。

她站在原地沉默了许久，然后继续迈步向前。

栖梧宫在天街的尽头。那是旭凤的宫殿。前世的她曾在那里耗尽了所有的温柔与算计，最终的结局是旭凤在她消散前都没有再看她一眼。这一世，她要以一个陌生人的身份重新踏进那扇门。不做穗禾的表妹，不做鸟族的公主，只是一个来历不明的散仙，和一个不想再犯错的人。

翎走到栖梧宫门前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檐下的长明灯刚刚亮起，在晚风中轻轻摇晃。她站在阶下，抬头望着那扇朱红的大门，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伸手推开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