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稠如墨的黑雾覆裹而来,一瞬便吞尽我们周身仅存的微光。
方才林间尚且残存的松木湿冷气息尽数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死寂到极致的寒凉。不是山林阴煞的刺骨,是阴阳隔绝、万物寂灭的冷,冻得人四肢血脉几乎凝滞。
颈间福牌滚烫灼烧,像是在拼死抵住一股莫名的反噬,胸口《甲子夜话》的冰凉骤然沉坠,压得心口发闷。腰间的青纹照幽镜隔着粗布,隐隐透出一丝细碎清光,在无边黑暗里,成了唯一的护身微光。
吉寺走在我身侧,方才他只知道这片黑雾属于渊的危险疆域,也并未料到会直接跨越阴阳。他眉头微蹙,脚步顿了顿,原本笃定的语气第一次带上一丝不确定。
“不对劲,黑松林的煞气不该是这个样子。”
脚下湿软的腐叶泥土骤然一空。
脚下触感瞬息更迭,不再是山林土路,变成了冰凉滑腻的船板。
黑雾翻涌分开一线缝隙,一艘老旧乌篷木船不知何时横亘在身前,船身腐朽斑驳,船沿结着层层灰白霜雾,无桨无帆,静静浮在一片茫茫白水之上。
船头立着一道模糊黑影,周身笼着化不开的灰蒙蒙雾气,看不清面容,是摆渡人。
吉寺看见那道人影的瞬间,浑身一僵,呼吸骤然放轻,低声倒吸一口凉气。
“……摆渡人。我们不是走入渊域,我们闯到阴阳界门了。”
我们完全是误打误撞,被松林底下错乱的禁制卷进此处,谁都没有预料会踏足阴间。
摆渡人不言语,只是微微侧身,示意我们登船。退已经没有退路,身后黑雾已经封死返回松林的来路。
吉寺率先抬步踏上船板,腐朽船身纹丝不动,不见半分摇晃。我紧随其后,双脚落定的刹那,身后的黑松林黑雾彻底闭合,阳间的所有气息,被尽数隔绝。
木船无人自驶,缓缓离岸,破开茫茫白水。
耳畔再无林间风声、阴魂啜泣,整片天地只剩死水流动的细碎声响,幽幽沉沉,勾人心魄。
行船不过数息,眼前黑雾彻底散尽,一片可怖苍茫的景象,猝然撞入眼底。
这便是忘川。
脚下流水浑浊灰白,不起半分波澜,水面浮着无数残破纸灯、朽烂木牌,皆是阳间故人遗留的念想。两岸无草无木,遍地是灰白枯骨、碎裂纸钱,灰蒙蒙的天幕低垂压顶,没有日、没有月、没有星子,只有亘古不变的死寂昏暗。
阴风横穿忘川水面,卷起细碎骨粉,带着彻骨阴寒扑面而来,每一缕风里,都裹着无数亡灵无声的哀嚎。
我攥紧衣襟,心口突突直跳,万万没想到,村人口中害人的死水渊深处,竟连通着真正的幽冥忘川。就连见惯山林诡事的吉寺,此刻脊背也绷得很紧,眼底藏着错愕。
木船缓缓靠岸。
双脚踩上忘川岸的刹那,我浑身汗毛骤然竖起。
眼前不远处,屋舍林立——赫然是一模一样的河村。
青瓦土墙、村口老槐、错落的屋院,甚至连巷口的石磨、晒谷场的草垛,都与阳间村落分毫不差。
可这份熟悉之下,是令人窒息的诡异。
整座村子死寂无声,没有活人的烟火气,所有屋门半掩半开,巷子里立着无数道人影。
他们穿着村民的旧衣衫,身形容貌与村里人别无二致,却个个面色灰白如死灰,双目空洞凹陷,皮肉干瘪贴骨,浑身萦绕着厚重的死气。
是困在此地的亡者,是历年来被黑松林、死水渊吞掉的村里人。
下一秒,无数空洞的眼眸,齐齐转向我们的方向。
死寂的鬼村,骤然有了动静。
“阳间气……”
“活人……是活人来了……”
细碎嘶哑的呢喃声层层叠叠炸开,沙哑、干涩、阴冷,从无数亡者喉咙里挤出来,回荡在整条街巷。
成群的亡者缓缓挪动僵硬身躯,朝着我们围拢而来。脚步拖沓,地面拖出湿漉漉的阴水痕迹,层层死气碾压而来,压得人呼吸困难。
“小心,不要被它们碰到。”吉寺迅速横身挡在我的身前,脸色凝重,这已经超出他过往知晓的全部山林经验。
亡者速度越来越快,密密麻麻的鬼影封堵住所有退路,干枯的手爪纷纷朝着我们抓来,指尖带着蚀骨的幽冥寒气,一旦触碰,阳气瞬间溃散。
我来不及多想,猛地抽出腰间布袋里的青纹照幽镜。
指尖抚过冰凉镜身,青纹微光骤然暴涨,一抹澄澈白光自镜面炸开!
幽光扫出的瞬间,近身的几只亡者发出凄厉尖啸,干枯身躯瞬间被白光灼得冒烟后退,空洞的眼底满是畏惧。
青纹照幽镜,果然能镇幽冥、退阴邪。
可忘川鬼村的亡者数不胜数,前仆后继,不惧镜光威慑。
镜面白光持续消耗,微光肉眼可见地黯淡下去,我的手臂阵阵发麻,阳气被周遭死气不断啃噬,颈间福牌的温热彻底被阴寒压制,脚踝的水煞淤点剧痛不止。
镜光越来越弱,亡者包围圈越来越近,枯爪几乎贴上衣襟,刺骨死气缠满四肢。
绝境临身,命悬一线。
就在镜面微光即将彻底熄灭、无数鬼影要将我们吞噬的刹那——
一道苍老沙哑的笑声,骤然从虚空深处落下。
“呵呵,两个娃娃,倒是胆子够大。”
漫天围拢的亡者,闻声齐齐僵在原地。
所有空洞眼眸瞬间停滞,躁动的鬼村,一瞬回归死寂。
黑雾缓缓聚拢,一道佝偻苍老的身影缓步从忘川雾气中走出。
正是先前隐在松林树后的老人。
他依旧是那身沾满泥土的粗布旧衣,白发散乱,指间夹着半支将熄的烟,周身无半点阴煞缠绕,干干净净、稳稳当当。
他是活人。
一个活生生的人,却能安然伫立忘川鬼域,不受幽冥煞气侵蚀,甚至能震慑整片鬼村亡者。
这份诡异,远超黑松林所有秘闻。
老人抬眼扫过层层僵立的亡者,只淡淡拂了拂衣袖。
漫天鬼影瞬间如潮水般退去,尽数缩回街巷屋舍之中,再不敢窥探半分。
危险顷刻散尽。
他转头看向我与吉寺,浑浊的眼底藏着深不见底的谜题,语气慢悠悠的:
“小小年纪,误闯阴阳两界,倒是随了你爹娘的倔脾气。”
我心头猛地一颤。
老人没有多做解释,抬了抬下巴示意我们跟上,带着我们穿过鬼影游荡的街巷,走入一间破败土屋。屋内陈设和我家极为相像,案台上零零散散摆放着几样物件——父亲砍柴用的斧柄,母亲常戴的布簪,还有一件磨旧的短褂。
全是我爹娘的遗物。
我的喉咙发紧,上前一步,迫切想要开口询问,想问他们是不是来过这里,想问他们如今是生是死。
可我嘴唇刚张开,还没来得及吐出半个字。
周遭的一切骤然扭曲。
忘川灰蒙蒙的天幕、破败的鬼村、眼前的老人,如同水面被搅碎的倒影,快速消融溃散。
天旋地转,刺骨的幽冥寒气飞快褪去,重新换回山林潮湿阴冷的空气。
猛地睁眼。
我正躺在渊边一间废弃的小木屋里。
木板墙斑驳漏风,屋外传来渊水哗哗流动的声响。屋内空空荡荡。
身边,已经没有吉寺的身影。
只有我一个人。
————作者有话说————
对于自己最后能不能找到自己的父母,这是一个非常好猜的谜题!而且也是主角去探索这些灵异故事的主要动力。
关于吉寺的身份,我后续会在文章中揭晓,不要着急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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