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末的长安城又落了一场薄雪。未央宫前殿的偏阁里,炭火烧得极旺,可推门而入的傅氏却觉得一阵寒意从脚底窜上来。
泠儿坐在上首,手中把玩着一卷帛书,头也不抬。傅氏站在阶下,三年病痛磨去了她往日的锋芒,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唯独那双眼睛里的执念分毫未减。
“公主召哀家来,有何事?”
泠儿这才抬起眼,将帛书搁在案上。那帛书上密密麻麻列着定陶王府近年来的田产账目、门客名单、与朝臣的往来书信——全是张武这三年暗中查来的。
“傅氏。”泠儿开口,没有叫“太后”,也没有叫“庶母”,直呼其姓,“你儿子刘康去世那年,定陶王府的田产不到千亩。如今呢?三千七百亩。你一个太后的食邑,比亲王还多。”
傅氏面色微变:“那是先帝所赐……”
“先帝?”泠儿冷笑一声,从案上抽出一封密报,“这是你去年秋天写给太学博士的信,让他‘多关照’定陶王的学业。太学博士的俸禄不过六百石,你送了他什么?一座长安城里的宅子,值两千贯。”
傅氏嘴唇哆嗦了一下。
泠儿站起身,从案后走出来,停在傅氏面前。她比傅氏高了大半个头,十八岁的少女俯视着年过半百的老妇,那双酷似孝武皇帝的眼睛里没有半分温度。
“你在打什么算盘,我一清二楚。刘欣今年十五了,再过几年就该封王。你等不及要给他铺路——田产、门客、人脉、朝中的耳目,你什么都替他备好了。”泠儿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像钉子凿进石板,“可你有没有想过——萧昭仪的孩子生下来,刘欣算什么?”
傅氏猛地抬头:“哀家的孙儿是定陶王!先帝亲封的!”
“先帝亲封的是你儿子刘康。”泠儿冷冷道,“刘欣的定陶王爵,是哥哥登基后加封的。封得,也撤得。”
傅氏浑身一震,脸色煞白。
泠儿转身走回案后,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帛书搁在案上,却不展开。她的手指轻轻按在帛书表面,声音忽然轻得像耳语,却带着某种让人脊背发麻的冰冷:
“傅氏,你好好想,好好想你儿子。别逼着我让你学钩弋夫人。”
傅氏愣住。
“武帝晚年巫蛊之祸——那是孝武皇帝一生最大的冤案。太子刘据被逼自杀,卫皇后自尽,长安城里血流了三天。可你知道钩弋夫人是怎么死的么?”泠儿缓缓展开那卷帛书,上面只有寥寥数行字,“立幼子而杀其母,为了防止外戚专权。武帝临死前,赐死了钩弋夫人。”
傅氏的脸彻底白了。
“武帝立的是八岁的刘弗陵。他怕什么?怕钩弋夫人年轻,怕外戚专权,怕大汉的江山被一个女人和她的家族把持。”泠儿抬起眼,目光如刀,“傅氏,你该是她的下场。”
殿内静得能听见炭火炸开的噼啪声。傅氏踉跄着退后一步,撞在殿柱上,发出一声闷响。她张着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泠儿将帛书重新卷好收入袖中:“回去好好想想。刘欣是个好孩子,你若安安分分做你的定陶太后,将来他还能做个安稳王爷。你若再动什么心思——”她顿了顿,“长门宫的空屋还多。”
傅氏被侍女搀扶着走出偏阁时,双腿发软,下台阶时险些摔在雪地里。她回头望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朱门,嘴唇翕动,终于什么也没说,被扶着上了轿子。
轿帘落下的一瞬间,她忽然想起三十年前——那时她还是太子刘奭身边的一个普通妃嫔,刚生下刘康。皇帝抱着襁褓中的婴孩对她说:“好好养大他,别让他掺和那些不该掺和的事。”
她当时点头应了。可后来呢?刘奭死了,刘骜登基了,她的儿子被封为定陶王,她成了定陶太后。手里的权柄越来越多,想要的东西也越来越多。
“康儿……”她闭上眼靠在轿壁上,老泪纵横。
偏阁里,泠儿独自坐了很久。颜幸进来添茶时,见她面前摊着那卷明黄帛书,上面写的是武帝赐死钩弋夫人的前因后果——是她从灵泉空间的《汉书》里抄出来的。
“公主,”颜幸轻声道,“傅太后方才走的时候,腿都软了。”
“她知道怕了。”泠儿将帛书收入灵泉空间,“怕就好。怕了才会老实。”
“可公主方才说的那些——钩弋夫人、巫蛊之祸——傅太后会不会想,那是武帝朝的事,跟如今不一样?”
泠儿端起茶盏:“所以她需要有人提醒她——武帝杀钩弋夫人的时候,钩弋夫人也是太子的生母,也是‘太后’。她跟傅氏一样,觉得自己有靠山、有儿子、有将来。”她饮了一口茶,“可武帝一纸诏书,她就没了。”
颜幸打了个寒噤,不再说话。
窗外薄雪渐停,天色却依然阴沉。泠儿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院中那株桃树上积的薄薄一层白。她忽然想起灵泉空间里小精灵给她看的那部《汉书》——钩弋夫人的故事在书上不过短短两行字,可那两行字背后,是一个女人活生生被赐死的惨烈。
她用钩弋夫人吓傅氏,可她自己心里清楚——不到万不得已,她不会杀傅氏。杀人是最下策。她要的,是傅氏从此老老实实待在定陶王府里,看着刘欣长大,看着萧昭仪的孩子出生,看着大汉的江山一代一代传下去。
可这话不能对傅氏说。对付执念太深的人,唯有比她更狠、更冷、更不留余地。
“颜幸。”她忽然开口。
“在。”
“明日派人去定陶王府,给刘欣送一套新抄的《汉书》。”她顿了顿,“告诉他,那卷《外戚传》——不必读。”
颜幸愣了愣,随即明白了。公主是在提醒刘欣——你祖母的所作所为,都在“外戚传”的范畴里。你若不学你祖母,便还有前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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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时空映像】
孝武皇帝元朔二年,未央宫椒房殿。
光幕里泠儿对傅氏说出“你该是她的下场”那一刻,椒房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刘彻手中的酒盏停在半空。他盯着光幕里自己曾孙女儿口中说出的“巫蛊之祸”四个字,面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卫子夫也在看。她比任何人都更清楚那四个字的重量——太子刘据、皇后卫子夫、长公主、诸邑公主、阳石公主……那场祸事死了多少人,她比谁都明白。因为那个被逼自杀的太子,是她唯一的儿子。
“陛下。”她轻声开口,声音有些发紧,“那女孩儿在替您……”
“朕知道。”刘彻放下酒盏,声音沉得厉害,“她在替朕背那桩冤案的骂名。用朕的刀,去吓朕的曾孙媳妇。”他沉默了很久,忽然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什么温度,“这丫头,胆子比朕还大。”
卫青在旁低声道:“陛下,公主用钩弋夫人的典故,是拿您当年的决断来威慑傅氏。她知道自己手里没有先例可援,只能借您的威名。”
刘彻端起酒盏一饮而尽:“那就让她借。朕的威名,借给她用——总比烂在史书里强。”
卫子夫没再说话。她只是重新拨动琴弦,琴声低低的,像某种无言的叹息。
大唐贞观年间,太极殿。
光幕里傅氏踉跄退出偏阁的画面让长孙皇后轻轻摇头:“她吓坏了。”
“换谁都要吓坏。”李世民搁下手中的奏疏,“钩弋夫人的典故搬出来,等于告诉傅氏——你若不老实,你的命在皇帝和公主手里捏着,随时可以取。”
魏征捋须道:“公主这一手,不战而屈人之兵。她没有动傅氏一根手指头,只是说了一个故事。可这个故事比任何刀剑都锋利。”
长孙皇后轻声补充:“而且她留了余地——给刘欣送《汉书》,却让他别读《外戚传》。这是在告诉刘欣:你祖母的事,到此为止。你若想有前程,便别走你祖母的老路。”
李世民望向光幕里泠儿独自坐在偏阁里的侧影:“十八岁,能拿捏分寸到这个地步。朕十八岁时还在战场上拼命,她已经在用故事杀人了。”
叶罗丽仙境,灵犀阁。
“钩弋夫人。”颜爵难得没有摇扇子,面色也认真了几分,“她用汉武帝自己的刀,去砍汉武帝自己的曾孙媳妇。这招……”
“狠。”白光莹接话,“但有效。傅氏回去之后,怕是要病上几个月。”
庞尊抱着手臂:“她其实可以真动手,但她没有。她只是吓。”
时希望着光幕里泠儿起身走到窗前的画面,轻声道:“因为她知道——杀一个人容易,可杀了之后呢?定陶王会恨她,朝臣会议论她,史书会写她‘残害宗室’。她不要这些。她要的是傅氏活着,但再也不敢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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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定陶王府深处。
傅氏裹着厚被躺在榻上,浑身发冷。侍女端了参汤进来,她摆摆手让退下。黑暗中,她睁着眼望着帐顶,脑子里反反复复回响着泠儿那句话——“你该是她的下场。”
钩弋夫人是怎么死的?她读过史书。武帝赐死她的时候,她跪在云阳宫里哭着问:“陛下,妾身何罪?”武帝说:“你无罪。但朕不得不杀你。”
她打了个寒噤。泠儿今日没有说“不得不用杀你”,可那意思分明摆在那里——你若再动,便是下一个钩弋夫人。
“祖母。”门外忽然传来刘欣的声音。
傅氏猛地坐起来:“欣儿?这么晚了……”
十五岁的少年推门进来,手中捧着一卷竹简,低声道:“姑姑今日派人送了《汉书》来。孙儿翻了翻,觉得有些话想跟祖母说。”
傅氏沉默了很久,哑声道:“你说。”
刘欣在榻边坐下,将那卷竹简展开。他翻到某一页,指着上面的字:“祖母,这卷是《外戚传》。姑姑说——不必读。”
傅氏的手颤了颤。
“孙儿没有读。”刘欣抬起头,烛光映着他年轻而干净的面容,“但孙儿知道祖母这些年在做什么。祖母是为了孙儿好。可祖母——孙儿不想当皇帝。”
傅氏的眼泪忽然就涌了出来。
“孙儿只想好好读书,将来做个有用的臣子。”刘欣握住祖母枯瘦的手,“祖母别再做那些事了。公主她……她比咱们想得远。”
傅氏哭了很久。她哭的时候没有出声,只是眼泪一串一串地往下掉,落在被面上洇出深色的圆点。刘欣就那么坐着,不说话,也不走。
窗外雪又飘起来了。祖孙俩坐在灯下,一个哭,一个静静地陪着。定陶王府的夜很深,很静,静得能听见雪落在瓦上的簌簌声。
长安未央宫里,泠儿在灵泉空间中翻到《汉书·外戚传》那一卷,看着“钩弋夫人”三个字,指尖停了停。小精灵在旁小声道:“主人,您今天说的话,会不会太重了?”
“重?”泠儿合上书卷,“我若不说重话,傅氏会拿刘欣的前程当赌注。我宁可她现在怕,也不要将来刘欣恨。”
小精灵歪着头:“那您真会杀她吗?”
泠儿想了想,摇头:“不会。但傅氏不需要知道这个。”
她起身从桃林间走出来,夜风裹着雪沫扑在脸上。未央宫的灯火在雪夜里朦胧如雾,远处定陶王府的方向一片漆黑,灯已经灭了。
她想,傅氏今晚大概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