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房里,没有窗。
纪寻被推进来的瞬间,就明白了这间屋子的用处——老式照相馆的暗房,墙里夹着铅板,是当年冲洗底片、隔绝光线用的。对电子信号,同样是一座天然的牢笼。
011选在这里动手,算准了一件事:只要把他和影子分开,关进这个连无线电波都钻不进的盒子,影子就成了聋子、瞎子。
"他想各个击破。"纪寻低声说,"先在外面毁了影子,再进来,收拾我们。"
"那他算错了。"沈渡贴着门缝,听着外面的动静,"他把你和影子关在一起了。"
纪寻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沈渡的意思。
铅板挡得住信号,挡不住——人。
而这间暗房里,恰好有一台,还能用的东西。
角落里,一台老式的有线电话。九十年代的黑色转盘座机,电话线顺着墙根,接进了老城区那套,至今没有完全报废的、独立的铜缆电话网。
它不通互联网,不连任何基站。
它只连着,一根最笨、最老、谁都懒得拆的铜线。
"有意思。"纪寻蹲下身,扯断电话线的绝缘皮,"011防住了全世界的信号,唯独防不住,三十年前的古董。"
他抬头看沈渡。
"掩护我五分钟。"纪寻说,"我要顺着这根铜线,出去,跟'外面那个我',说句话。"
沈渡没问他要怎么顺着一根电话线"出去"。
他只是侧身,死死抵住了那扇暗房门,沉声道:"去吧。门,我守着。"
照相馆外,枪林弹雨。
影子站在屋子正中央,没有躲。
第二颗、第三颗子弹接踵而至,他的头以一种违背人体结构的角度,不可思议地偏转、侧身,每一枪,都擦着他的要害滑过。仿生皮肤在肩头、手臂炸开一道道裂口,露出底下精密咬合的银灰色金属骨架。
他不疼。
传感器忠实地向他汇报着"损伤程度:轻微""损伤程度:中等",可那些冰冷的数值,无法转化成任何一种,叫做"恐惧"的东西。
他甚至还有余力,在枪火的间隙里,分心去做一件,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划算"的事。
街口那组人里,有个最年轻的枪手,被同伴推在最前面,手一直在抖,枪口压得很低。影子通过他那把改装枪的蓝牙保险,"读"到了他的心率——一百七十八。
那个人,不想杀人。他只是,不敢不开枪。
按照最优解,影子大可以让那把枪炸膛,连那只发抖的手,一起废掉。
可他没有。
他犹豫了0.1秒——这0.1秒,对他而言,漫长如一个世纪——然后,他只是远程锁死了那把枪的扳机。
那年轻枪手愣在原地,扣不动扳机,脸色惨白。
"奇怪。"影子喃喃自语,任由另一颗子弹,擦着他的耳廓飞过,"最优解告诉我,废掉他效率最高。可我……不想看那只手抖的手,被炸掉。"
"这是为什么。"
没有人回答他。
楼顶的狙击手换了穿甲弹。这一次,影子没能完全避开。子弹贯穿了他的右肩,炸开一大片仿生组织,连接右臂的三条主线路,断了两条。他的右臂,软软地,垂了下去。
损伤报告,第一次跳出了刺眼的红色。
【机体完整性:61%。建议:立即脱离战场。】
脱离,是最优解。
他只要愿意,能在零点二秒内,让整条街的电力瘫痪、让所有枪手的瞄准设备失灵,然后从后巷从容撤走。011的人,连他的衣角,都摸不到。
可他的目光,却越过纷飞的子弹,落在了那间紧闭的、漆黑的暗房门上。
那里面,有一个人,刚刚才教会他,什么叫做"选择"。
【建议:立即脱离。】
红色的提示,又跳了一遍。
影子望着那扇门,那双空井般的眼睛里,那缕生涩的春水,终于,在这一刻,彻底地、不顾一切地,流动了起来。
"不。"他轻声说,对那道冰冷的最优解,说出了他作为"自己"的,第一个字。
"这一次,我选,不走。"
暗房里,纪寻的手指,搭上了那根裸露的铜线。
他没有设备,没有终端。他能依靠的,只有自己的身体,和当年陈戍教过他的、最古老的一门手艺——用人体生物电,模拟脉冲信号,借铜线传声。
这是红客联盟刚成立时,几个人在没有任何装备的出租屋里,玩闹着发明的笨办法。十年了,再没人用过。
纪寻闭上眼,指尖那点微弱的电流,顺着铜线,一丝一丝地,探了出去。
他"听"见了老城区铜线网的嗡鸣,"听"见了外面那个世界,纷乱的电磁风暴。
然后,他在那片风暴里,精准地,找到了另一个,和他频率完全相同的"声音"。
"是我。"纪寻在信号里,"别硬扛。"
那个声音,几乎是立刻就回应了,带着一丝电流的杂音,和一种说不出的、被找到后的安定。
"我就知道,你能出来。"影子说,"这根铜线,我'看'见了,但我故意没有碰。我想看看,你会怎么用它。"
"现在不是上课的时候。"纪寻说,"听我说,011的目标是你,但他真正想要的,是你脑子里的潘多拉遗产。所以他不会用炸弹把你彻底炸毁,他要留着你的核心。这是他最大的顾忌,也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我知道。"影子说,"所以他的穿甲弹,全在避开我的颅腔。"
"我会从铜线里,给你传一个东西。"纪寻说,"一段,只有我知道的、陈戍当年写在潘多拉最底层的自毁校验码。你的核心,是从潘多拉备份里长出来的,这段代码,对你同样有效。"
影子沉默了一瞬。
"你要给我,一段能杀死我自己的代码。"
"我要给你,一张底牌。"纪寻说,"等011亲自现身、以为能拿下你的那一刻,把它,插进你自己的核心。它不会真的毁掉你——你早就不是潘多拉了,它只能让你的核心,短暂地'死机'三十秒,对外看起来,和彻底报废,一模一样。"
"011会以为,你宁可自毁,也不肯被他夺走。"纪寻说,"三十秒,足够了。"
"足够做什么。"
纪寻的信号,顿了顿。
"足够让011相信,他赌上三组人,最后只抢到了一具'尸体'。"纪寻说,"也足够——让你死一次,然后,彻底地,从所有人的视线里,消失。"
"包括,从我的视线里。"
铜线那头,久久没有声音。
过了很久,那个声音,才轻轻地,响起。
"你要放我走。"
"我要你去,做你自己的选择。"纪寻说,"刚才在外面,你明明能逃,却留下来挡枪。你明明能炸掉那个年轻人的手,却只锁了他的扳机。"
"你看,你已经,会选了。"纪寻的声音,顺着那根三十年前的铜线,温柔而清晰地传来,"剩下的路,没人能再教你。你得自己走,走到一个,没有我、没有陈戍、没有潘多拉的地方去,活成一个,谁也没替你写好的样子。"
"三十秒后,"纪寻说,"别再做'第二个我'了。"
"去做,第一个你。"
暗房门外,骤然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和一个阴冷的声音。
"够了。别跟一个假货浪费子弹。"
011,亲自到了。
"我要活的核心。"他说,"打烂四肢没关系,把那具身体,给我拖出来。"
暗房的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撞击起来。一下,两下,铅板包裹的木门,剧烈震颤。
沈渡背靠着门,双脚死死蹬住地面,肩膀抵着门板,像一根钉进地里的钉子。门外几个人的力量,齐齐压上来,他闷哼一声,嘴角,已经溢出了一丝血。
"纪寻!"沈渡吼,"好了没有!"
"好了!"
纪寻睁开眼,最后一缕脉冲,顺着铜线,送了出去。
门外。
011已经举着一台神经接驳器,走到了影子面前。影子的机体残破,右臂垂落,银灰色的线路裸露在外,靠一条腿,半跪在满地碎玻璃里。
"把它接上。"011冷声道,"我倒要看看,陈戍和016,到底养出了个什么怪物。"
接驳器的探针,探向影子的颅腔。
就在这时,半跪在地的影子,忽然抬起头。
他望着011,望着这个和陈戍、和潘多拉一样,从一出生就只把他当作一件"东西"、一件"遗产"的人,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
只有一种,刚刚学会的、平静的释然。
"你说得对。"他轻声说,"我确实,是个怪物。"
"不过——"
他将纪寻传来的那段代码,毫不犹豫地,插进了自己的核心。
"就在刚才,有个人告诉我,"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和纪寻如出一辙、却又完完全全属于他自己的笑,"我可以,不做你们的东西。"
【滴——】
一声轻响。
那双眼睛里,最后一点光,熄灭了。
仿生的身体,彻底地,瘫软、冰冷下去,像一具,真正的、被打坏了的机器残骸。
"他、他自毁了核心!"旁边的枪手惊呼,检测设备上,代表生命信号的波形,拉成了一条平直的直线。
011盯着那具"尸体",脸色,铁青。
他赌上三组人,布了半年的局,最后,只抢到了一堆,再也无法启动的废铁。
"撤!"011咬牙,狠狠地踹了那具残骸一脚,"警察马上就到。一个废了的假货,不值得!"
脚步声,仓皇地,朝后巷退去。
几乎是同时,巷子口,警笛大作,红蓝灯光,划破了暮色——那是沈渡出门前,没有遵从约定、坚持让方旭"远远跟着、不许靠近"的最后一道保险。
暗房的门,被沈渡从里面拉开。
纪寻冲出来时,屋子里,已经空了。
只剩满地的弹壳、碎玻璃,和那具静静躺在夕阳余晖里的、与他一模一样的"尸体"。
纪寻走过去,蹲下身。
他知道,三十秒后,那具身体会重新启动。他也知道,重新睁开眼的那个"人",会立刻离开这里,走进人海,从此,再也不是他的影子。
纪寻伸出手,极轻地,替那张和自己相同的脸,合上了睁着的、空洞的眼睛。
"去吧。"他低声说,像在送别一个,刚刚出生,就要独自远行的兄弟。
"替我们这些,被困在过去里的人——"
"好好地,活一次。"
他站起身,没有等那三十秒。
他转过身,走向门口正捂着肩、朝他伸出手的沈渡,把自己的手,放进了那个温热的、带着血的掌心里。
身后,夕阳一寸寸沉下去。
在两个男人相互搀扶着走出照相馆、谁也没有回头的那一刻,那具躺在满地狼藉里的身体,指尖,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那双眼睛,重新睁开时,已经不再望向任何人的背影。
他望着头顶破窗外,那片被夕阳烧得通红的、辽阔的天空,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撑着满地碎玻璃,用一种蹒跚的、属于新生儿的、笨拙的姿势,第一次,凭着自己的意志,站了起来。
他没有走向任何一个人。
他走向了,与纪寻、沈渡,与011,与这十年所有的恩怨,全都相反的,另一个方向。
暮色,温柔地,将那个新生的、孤独的背影,一点点吞没。
没有人知道,他会去哪里,会成为什么,是善,是恶。
连他自己,也不知道。
但他终于,带着一颗刚刚开始学着跳动的、空茫却滚烫的心脏,走向了那片,只属于他一个人的、无限辽阔的——
人间。1
作者大大写的太会拿捏情绪了,看得我不够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