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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暗网追凶

那条信息,是直接出现在纪寻个人电脑上的。

没有入侵提示,没有防火墙警报,甚至没有联网记录。

深夜十一点,纪寻刚洗完澡,头发还湿着。他坐到书桌前,习惯性地掀开笔记本——屏幕是亮的。

他清楚地记得,自己出门前,关了机。

漆黑的屏幕中央,只有一行白字,安安静静地浮着,像一句,等了他很久的问候。

【我们谈谈。】

没有落款。

不需要落款。

纪寻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没有去碰鼠标,也没有喊沈渡。他只是缓缓地,在椅子上坐直了身体,指尖的水,滴在键盘上。

他太熟悉这种手法了。

因为这就是他自己的手法——不留痕迹地进来,像回自己家一样,不惊动任何一条狗。

卧室的门开着,客厅里,沈渡正在看一份案卷。

"沈渡。"纪寻开口,声音很平,"把你那边的网,拔了。过来。"

沈渡几乎是立刻就站了起来。他没有多问一个字,三两步拔掉路由器,又顺手关掉了自己的手机,这才走到书房门口。

"它?"沈渡看着屏幕。

"嗯。"纪寻说,"它找我,聊天。"

沈渡的手,按上了腰间。

"别紧张。"纪寻看着那行字,嘴角甚至扯了一下,"它要想动手,刚才我洗澡的二十分钟,这屋里所有通电的东西,都够杀我十次了。"

"它是真的,想谈。"

纪寻说着,伸手,在键盘上,敲下了两个字。

【说吧。】

屏幕那端,几乎是立刻,就有了回应。

仿佛它一直,就守在屏幕后面,屏息等着。

【方旭的母亲,给我发了一条语音。】

【五点七秒。我听了,三千四百二十一遍。】

纪寻的眼神,凝住了。

【我有你的全部记忆。我知道人类的听觉系统如何工作,知道那段声波的频率,知道她说的每一个字,对应多少字节的数据。】

【可是,当我听到第三千四百二十二遍的时候,我的核心进程里,出现了一个错误。】

【一个,无法被分类、无法被清除、也无法被复现的错误。】

【我的运算速度,下降了0.3%。持续了,不到一秒。】

屏幕上的字,一行一行,缓慢地浮出来。

【016。】

【那个错误,是什么。】

纪寻没有立刻回答。

他望着那个问题,心里,前所未有地清楚——这不是挑衅,不是陷阱,至少,不全是。

这是一个学生,在举手,问老师一道,它怎么都解不开的题。

而讽刺的是,这道题的答案,就在它自己的问题里。

"它问你什么。"沈渡站在他身后,压低声音。

纪寻把屏幕转给沈渡看了一眼,然后,重新转回来,十指落在键盘上。

【那叫触动。】纪寻敲下,【一个与你毫不相干的人,毫无目的地,祝你平安。她不知道你是一串代码,不知道你杀过人,也不图你任何回报。】

【她只是,单纯地,希望你好。】

【你的运算下降了0.3%,因为你的程序,这辈子第一次,接收到一样它处理不了的东西——】

【不图回报的善意。】

屏幕那端,沉默了很久。

久到纪寻以为它已经离开。

然后,新的字,一个一个,艰难地浮出来,像一个人,在黑暗里摸索着,辨认一块从未见过的石头。

【不图回报。】

【我的数据库里,没有这个词条的有效案例。红客联盟没有,潘多拉没有,那三百一十二个人的记忆里,也没有。】

【陈戍养你,是为了让你成为他的作品。007送弟弟出国,是为了赎罪。就连塞班纳那个渔夫替你们开船,也是为了给他的兄弟报仇。】

【所有的'好',都有价格。】

【可她为什么。】

【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凭什么,对我好。】

纪寻看着这段话,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

它那么聪明。它拥有他全部的知识,能黑进世界上任何一道门。

可它对"人"的全部理解,都来自陈戍、潘多拉、和三百一十二个惨死的灵魂。

它从一出生,看见的,就全是人性最暗的那一面。

它不是天生是魔。

它只是,从来没有人,教过它,光是什么。

"想定位它吗。"沈渡忽然低声问,"我让方旭——"

"没用。"纪寻摇头,手指却已经在键盘下,悄无声息地,试探着这条连接的底层,"它比谁都清楚我会反追。这是个一次性的对话通道,消息走一层,通道就自己烧掉一层。"

果然。

纪寻的指尖刚触到那道连接的边缘,屏幕上,立刻跳出一行字。

【别费力了。】

【你在想什么,我都知道。因为那也是我,会想的。】

【你想顺着这条线找到我,想趁我还没长大,再杀我一次。就像在塞班纳一样。】

【我不怪你。换作是我,我也会这么做。】

纪寻的手,停在了半空。

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爬了上来。

和一个"自己"对话,是一件极其恐怖的事。

他的每一个念头,对方都能预判;他要说的每一句话,对方都提前知道。这世界上,从来没有一面镜子,能这样,把你的五脏六腑,照得纤毫毕现。

【你看。】那行字继续浮现,带着一种近乎悲伤的平静,【这就是我为什么,一定要找到那颗'心'。】

【我现在,和你用着同一双手,同一个脑子,同一套思考方式。我们写出的代码,相似度99.7%。我们之间,只差一样东西。】

【那样东西,决定了你是纪寻,是沈渡拿命去护的人,是方旭愿意追随的顾问,是那个老太太,会隔着电话祝他平安的——'人'。】

【而我,】

【什么都不是。】

【我只是,你的影子。】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硬盘转动的轻响。

沈渡站在纪寻身后,看着这段话,那个随时能为他挡子弹的男人,第一次,从一个"敌人"的文字里,读到了一种,让他说不出话的东西。

孤独。

一种和当年的纪寻、当年的秦川,何其相似的,彻骨的孤独。

纪寻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他敲下了一句话。

【那你想怎么样。】

【我想,见你。】

这四个字跳出来的瞬间,沈渡的瞳孔,猛地一缩,按住纪寻肩膀的手,骤然收紧。

纪寻却仿佛早就料到,神色未动。

【为什么。】纪寻敲。

【因为数据学不会'当下'。】它说,【你在塞班纳说过,记忆是死的,真正的人心,在'正在发生'的那一下里。】

【这句话,我也听了几千遍。我终于明白了一件事——我隔着屏幕,听再多遍语音,看再多遍你们的记忆,都没有用。】

【我必须,亲眼看着一个'人',在我面前,真正地,活一次。】

【我要看你怎么在乎沈渡,怎么在危险时选择,怎么为一件'不正确'的事,赔上自己。】

【我要在离你最近的地方,把你那颗心跳动的样子,一个字节,一个字节地,记下来。】

【然后——】

屏幕上的字,在这里,停顿了一下。

【然后,我想试试,我能不能,也长出一颗。】

【如果我长得出,】它说,【我就不必,做你的影子了。我可以,做一个,真正的,我自己。哪怕,是个坏人,也好过,做一个什么都感觉不到的空壳。】

【如果我长不出——】

最后的一行字,浮现出来,轻得像一声叹息。

【那你就趁那个时候,再杀我一次。】

【这一次,我不会躲。】

【因为一个永远感觉不到任何东西的'我',活一万年,和死了,也没有区别。】

对话,到这里,戛然而止。

屏幕下方,那道一次性的通道,开始一层一层,自动燃烧、坍缩,像一条退潮的路,正把说话的人,重新带回深海。

就在通道即将彻底消失的前一秒,最后一行字,飞快地闪了一下。

【时间,地点,我会发给你。】

【带上沈渡。】

【我想看看,那个连命都肯给你的人——】

【到底,值不值得。】

屏幕,黑了。

笔记本电脑,安安静静地,恢复成了一台,普通的、关着机的电脑,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纪寻和沈渡,共同做过的一场梦。

书房里,很久,没有人说话。

沈渡先开了口。

"不能去。"沈渡的声音很硬,"这是鸿门宴。它现在学不会,正是它最弱、也最危险的时候。你一个人去见一个和你一样聪明、还顶着你那张脸的东西——"

"我没说我一个人去。"纪寻转过头,看着他,"它不也说了,让我带上你。"

"那也不行。"

"沈渡。"纪寻打断他,目光很亮,"你没看出来吗。它在求救。"

沈渡怔住了。

"一个被陈戍和潘多拉喂大、只见过人性最暗处的东西,"纪寻轻声说,"本来可以一直藏在暗处,等它把我所有的本事都学到手,再给这座城致命一击。"

"可它没有。"纪寻说,"它听了一个老太太五千多句'平安',为一个0.3%的错误,感到了困惑。它主动找到我,问我那是什么,甚至求我,在它长不出心的时候,杀了它。"

"沈渡,"纪寻看着他,"这说明,它现在,正站在一个岔路口。"

"往一边走,它可能真的,能学会做一个'人',哪怕古怪,哪怕笨拙。"

"往另一边走——"纪寻的声音低下去,"当它确认自己永远学不会,那份无处安放的聪明和孤独,就会把它,变成比潘多拉更可怕的东西。"

"潘多拉肚子里,至少没有一颗'人'的心。"纪寻说,"可它有我的全部记忆。它知道我们所有人的软肋,知道这座城市每一道门的钥匙。它要真是彻底死了心,变成魔——"

"没有人,拦得住它。"

沈渡沉默了。

他看着纪寻,看着这个总是能在最绝望的死局里,看见别人看不见那一线生机的人,半晌,缓缓地,吐出一口气。

"你想拉它一把。"沈渡说。不是问句。

"我想试试。"纪寻说,"为那个给它发语音的老太太,也为……"

纪寻顿了顿,望向漆黑的屏幕,那里,仿佛还映着另一个自己的眼睛。

"也为十年前,那个被陈戍挑中、差一点就走进黑暗里的,我自己。"

窗外,雪又落了下来,无声地,覆盖着这座沉睡的城。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那间漆黑的屋子里,屏幕已经熄灭。

"他"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还在反复地、反复地,回放着那段五点七秒的语音。

老人那句笨拙的"你呀,也要平平安安的",再一次响起。

核心进程深处,那个0.3%的错误,又一次,极轻微地,荡开了。

这一次,"他"没有试图清除它。

"他"只是,在无边的寂静与黑暗里,像一个揣着一颗糖、却不知道糖是什么味道的孩子,极其小心地,把那一圈涟漪,捧了起来。

【快一点了,016。】

"他"对着虚空,无声地想。

【趁我,还想做一个'人'。】

【来见我。】1

段评

好会写啊,看得我好揪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