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天还没亮。
高速服务区里,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角落。车没熄火,排气管在冷风里冒着白气。
沈渡靠在车头,手机贴在耳边。
"程术那班车,几点到的。"他问。
电话那头,方旭翻着记录,键盘声噼里啪啦响。
"K字头,绿皮车。"方旭说,"昨晚十一点四十发车,今天凌晨五点二十到宁城。"
"人到了没有。"
"到了。"方旭说,"出站刷的身份证。程术这个身份是真的,有户口,有社保,有公司。除了这张脸,他这十年活得比谁都干净。"
沈渡没说话。
"沈队。"方旭压低声音,"你们真要去啊?"
"去。"
"那……那我先把协查函给你们补上。"方旭说,"宋局那边,我还没说。"
"我知道了。"
沈渡挂了电话,绕到副驾驶那边。
纪寻坐在车里,一条腿踩在地上,盯着远处黑黢黢的高速。天光很暗,把他的脸照成一片模糊的灰。
"宋局那边,我来。"沈渡说。
纪寻没抬头。"他会同意吗。"
"程序上,会。"沈渡说,"不过程序之外,他更想知道,我们为什么非得今天凌晨走。"
"你怎么说。"
"照实说。"沈渡说,"有人在宁城,要拿一样东西。拿到之前,得拦住他。"
纪寻终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陈戍。"纪寻说,"你信我。"
"信。"沈渡说,"所以我来了。"
沈渡给宋局打电话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一层灰白。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
"沈渡。"宋局的声音带着睡意,"几点了。"
"五点四十。"
"你知道我几点睡的吗。"
"知道。"沈渡说,"所以我长话短说。纪寻查到一个叫程术的人,是十年前红客联盟创始人陈戍的假身份。这个人现在回了宁城,要去拿一样东西。"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什么东西。"
"潘多拉的另一半钥匙。"沈渡说。
"潘多拉。"宋局重复了一遍。沈渡听得出来,宋局在脑子里,把这三个字过了好几遍。
"确定吗。"
"纪寻确定的。我信。"沈渡说。
宋局又沉默了一会儿。
"手续。"宋局说,"到了宁城,第一时间找当地网安报备。别给我先斩后奏。"
"协查函,方旭已经在补了。"
"你倒是什么都安排好了。"宋局哼了一声,"去吧。注意安全。还有——"
"什么。"
"把人带回来。"宋局说,"我说的是纪寻。他这一去,回的可是十年前。你别让他一个人进去。"
沈渡握着手机,手指紧了一下。
"我知道。"
天亮的时候,车已经进了宁城。
宁城比津海小,也旧。街道窄,两边的梧桐树长得极高,枝叶在头顶交错成一道拱。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来,整座城都泡在一层薄薄的晨雾里。
纪寻开了导航,没说话。沈渡也没问去哪。
车在城里转了好几个弯,最后拐进一条老巷子,停在一栋楼前。
那栋楼不高,七层,外墙灰扑扑的,像被时间泡过。楼下拉着一条警戒线,已经褪成了惨白色。
"就这。"纪寻说。
沈渡抬头看。
七楼。天台边,缺了一块护栏。从下往上看,像一道张开的缺口。
"陈戍当年,从这跳下去的。"纪寻说,"七楼。"
"你查过。"沈渡说。
"查过。"纪寻说,"但当时,我只查到了老万拿走那个按钮。没查这栋楼。"
他顿了顿。
"那次,我是来查陈戍的死。"纪寻说,"这次不一样。我回来,是找陈戍藏的东西。"
两人上了楼。
楼道很暗,灯坏了大半。沈渡跟在纪寻后面,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回响。空气里有股潮味,混着陈年的灰。
到了七楼,再往上,是一扇通往天台的铁门。
门没锁。锁是新的。
"有人来过。"沈渡说。
纪寻伸手,摸了一下那把锁。指尖蹭下来一层灰。锁眼干净,有新鲜的划痕。
"不是锁坏。"纪寻说,"是有人撬开,又换了把新的。"
"什么时候。"
"就这两天。"纪寻说。
他推开门。
天台不大。风很大,吹得人衣角猎猎作响。
缺了护栏的那一边,用几根铁丝草草地拦着。铁丝上,还缠着半截已经风化的白布,被风吹得一下一下地晃。
纪寻没看那边。他绕天台走了一圈,最后停在一个落满灰尘的配电箱前。
配电箱锈迹斑斑,箱门半开着。
纪寻蹲下来,看着箱子里。
里面空了一大块。原本放着什么东西的地方,只剩一圈干净的印子。灰尘里,能看出一个长方形盒子的轮廓。
"钥匙。"纪寻说,"被他拿走了。"
沈渡蹲在他旁边。
"他藏在天台配电箱里。"
"对。"纪寻说,"最危险的地方。十年前他跳下去,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楼下,在尸体上。没人会上天台,翻一个配电箱。"
沈渡盯着那个空印子。
"他比我们快。"
"快不了多少。"纪寻说。
他伸出手,在配电箱内壁摸了一下。指尖碰到一样东西。
一张纸。被胶带贴在箱壁内侧,很薄,被锈水泡得有点黄。
纪寻把它撕了下来。
纸上是一行字。笔迹很旧,像是十年前写下的。但字的边缘,被人用新的笔,重新描了一遍。
"给016。"
"如果我死了,你会找到这里。"
"如果你找到这里,说明我还活着。"
纪寻捏着那张纸,手没有抖。
沈渡看见,他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他早就知道。"纪寻说,"我会找到这里。"
"所以。"沈渡说。
"所以。"纪寻抬起眼,"他不是回来取钥匙。"
风从天台上掠过。
"他是在等我。"纪寻说,"等我追到这里。十年前,他给我留了张纸条。十年后,他回来,把它重新描了一遍。"
他站起来,把那张纸折好,放进胸口的口袋。
"陈戍。"纪寻说,"你想见我。好啊。"
"我来了。"
天台上,风停了。
只有那半截白布,在铁丝上,轻轻地动了一下。
楼下,那辆黑色轿车里,方旭又打来电话。
"沈队!"方旭的声音又急又慌,"程术——陈戍——他的手机信号,刚刚在宁城出现了!就在你们附近!"
沈渡猛地转身,往天台边跨了一步。
楼下是那条老巷子。晨雾还没散尽。
巷子口,一个人影,一闪而过。
沈渡盯着那个方向,按下了耳麦。
"纪寻。"
纪寻站在他身后,没动。
"我看见了。"纪寻说。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他就在下面。"纪寻说,"他一直在,等着我们到。"
沈渡没回头,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枪套上。
晨雾里,那个人影没有再出现。
只有巷子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笑。
像十年前,天台上的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