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支队三楼还亮着灯。
纪寻没回应那句话。
"016,欢迎回来。我在暗网,等你。"
他把屏幕上的日志截了图。存档。然后关掉那个页面。动作很轻,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沈渡注意到,纪寻关页面的那只手,指节是白的。
"你认识这句'欢迎回来'的语气。"沈渡说。
纪寻没抬头。
"像谁。"
"像零号。"纪寻说。
安静。
"零号。"沈渡重复了一遍。
"红客联盟,001到017,按加入顺序排。"纪寻说,"我是016。零号,是017。最后一个加入的人。"
"你的搭档。"
"对。"纪寻说,"整个联盟里,技术唯一能跟我平起平坐的人。我们俩,当年被叫作'双核'。"
"所以拍卖师,可能是他。"
纪寻没说话。他盯着屏幕。光标在终端里一闪一闪。
"不是可能。"纪寻说,"就是他。"
"你怎么确定。"
"因为那句话。"纪寻说,"'欢迎回来'。只有零号会这么跟我说话。我们以前,每次在暗网里遇到,他都会发这四个字。'欢迎回来'。因为对他来说,暗网才是我的家。"
沈渡看着他。
"那这次,他是在叫你回家。"
"对。"纪寻说,"用一场三十万人围观的死亡,叫我回家。"
天快亮的时候,纪寻查到了那台云服务器的租用记录。
"三天前开户。"他说,"充值用的是一张虚拟预付卡。卡里的钱,是通过七层跳转的加密货币洗进来的。追不到源头。"
"那云服务器本身呢。"
"部署在津海西区的一个数据中心。"纪寻说,"但服务器已经销毁了。今天凌晨,就在我们查到它的前一个小时,它被远程格式化,然后物理断电。"
"他在看着我们。"沈渡说。
"他一直在看着我们。"纪寻说,"从我们查跳板机的那一刻起。"
方旭打了个寒战。
"那现在怎么办。线索断了。"
"没断。"纪寻说。
他重新调出那段日志。屏幕上的字符密密麻麻。他放大其中一段。
"拍卖师销毁了跳板机,但他忘了,或者说,他故意留下的——"纪寻指着屏幕,"云服务器在格式化之前,和另一个节点有过一次短暂的通信。时长零点三秒。足够传一个数据包。"
"数据包里是什么。"
"一张图片。"纪寻说,"很小。被加密了。但我刚才,解开了。"
他敲下回车。
屏幕上,出现了一张图。
是一张地图。津海市的地图。上面标着一个红点。
"这是拍卖师给的。"沈渡说。
"对。"纪寻说,"他故意留下这个通信记录,就为了让我解开这张图。"
"这算什么。挑衅。"
"不。"纪寻盯着那个红点,"这是邀请。"
"邀请你去。"
"邀请我去那个地方。"纪寻说,"他算准了,我会解开这张图。也算准了,我一定会去。"
"那你就去。"
纪寻转过头,看着沈渡。
"你不拦我。"
"拦得住吗。"沈渡说。
纪寻没说话。
"我跟你一起去。"沈渡说。
"你明知道这是陷阱。"
"所以我更要去。"沈渡说,"你一个人去,才正中他的下怀。我去了,至少能看着他,别让他把你带走。"
纪寻看着他。看了很久。落地窗外的天已经泛起了一点灰白。
"沈渡。"他说,"你这个人,怎么就不怕呢。"
"怕。"沈渡说,"但怕也得去。"
"为什么。"
"因为他说'欢迎回来'。"沈渡说,"我不能让你一个人回那种地方。"
纪寻的眼睛动了动。
"那是暗网。"他说,"你知道暗网是什么吗。进去了,谁也不敢保证能出来。"
"所以我才跟你一起。"沈渡说,"两个人都进去,至少不会丢一个。"
纪寻笑了一下。很轻。天光落进来,照在他的脸上。
"沈队。"他说,"你知不知道,你说这些话的时候,特别像一个什么都不懂的愣头青。"
"那你还让我去。"
"因为愣头青,才靠得住。"纪寻说。
他站起来。把笔记本合上。屏幕的光暗下去。
"走吧。"他说,"去会会他。"
红点标的位置,是津海西郊的一个废弃的物流仓库。
沈渡开车。纪寻坐副驾驶。天已经大亮了。早高峰的车流在城里蠕动。沈渡的车技很好,在车流里穿来穿去,像一条逆流而上的鱼。
纪寻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的街景往后倒。
"沈渡。"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纪寻说,"进去之后,我们被分开了。你记住,别信里面任何一个人。包括你自己。"
"什么意思。"
"零号最擅长的,不是入侵系统。"纪寻说,"是入侵人。"
沈渡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
"他能让你看见你想看见的东西。"纪寻说,"听你想听的话。他会变成你最信任的样子,然后,在你最松懈的时候,给你一刀。"
"那你呢。"沈渡说,"你被他入侵过吗。"
纪寻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入侵过。"他说,"所以我变成今天这样。"
沈渡没再问。
车下了高架,拐进一条坑坑洼洼的土路。路两边是荒地和废弃的厂区。远处,一个灰白色的仓库轮廓,从雾里浮现出来。
沈渡把车停在距离仓库两百米的地方。
两个人下车。
清晨的风很凉,带着一股铁锈和荒草的味道。仓库的铁门半开着,门口长满了野草。四周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沈渡摸了一下腰间的枪。没带。他们是网安,不是特警。但他还是下意识地确认了一下。
"进去之后,你走左边,我走右边。"沈渡说。
"不。"纪寻说,"这次,我走前面。"
"为什么。"
"因为他是冲我来的。"纪寻说,"你走前面,他反而会先动你。"
沈渡看了他一眼。
"行。"他说,"但你记住,别逞强。"
"这话该我对你说。"纪寻说。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然后,纪寻率先迈开步子,走向那扇半开的铁门。
沈渡跟在他身后,保持着半步的距离。近到一伸手,就能把人拽回来。
铁门上的锁是坏的。锈得不成样子。纪寻伸手一推,门轴发出一声刺耳的呻吟。
门开了。
里面很暗。只有仓库顶部几块破了的天窗,漏下几道灰白的光柱。灰尘在光柱里浮动,像无数只细小的虫。
纪寻走了进去。
沈渡紧跟着。
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仓库里,荡开一圈一圈的回音。
然后,仓库深处,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不是人声。
是广播。
"欢迎回来,016。"
那声音被处理过,听不出男女,听不出年龄。像是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的,又像是就在他们耳边。
纪寻站住了。
"你等了多久。"他开口。声音很稳。
广播里,那个声音笑了起来。
"十年。"它说,"我等你,等了十年。"
沈渡的手,不动声色地按在了纪寻的肩上。
那个声音继续。
"016,我说过,我会让你回来的。"
"我没回来。"纪寻说,"我是来抓你的。"
"抓我?"那声音又笑了,"你连我是谁,都还没想明白。"
纪寻没说话。
"我给你一个机会。"那声音说,"跟我走。回到暗网。回到你本该在的地方。我就放你旁边那个警察一条命。"
沈渡的手,从纪寻的肩上,移到了他的手腕上。
"别听。"沈渡低声说。
纪寻没有动。
广播里,那个声音还在继续。
"或者,你也可以拒绝。"它说,"然后,看着你身边的人,一个一个,像叶澄一样,死在三十万人面前。"
"下一个是谁呢。"那个声音顿了顿,"是你的养母?还是你旁边这个,连枪都没带的警察?"
纪寻猛地抬头。
他盯着仓库上方那几道破天窗。光从那里漏下来,照在他的脸上。他的眼睛,在那一刻,亮得吓人。
"零号。"他开口,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敢动他一下,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真的回不了头。"
广播里,沉默了很久。
然后,那个声音,轻轻地、慢慢地,说了一句。
"016,你还是跟以前一样。"它说,"一提到在乎的人,就疯了。"
"我改不了。"纪寻说。
"我知道。"那个声音说,"所以,我才选了他。"
仓库里,忽然响起一阵电流的嘶鸣。
然后,广播断了。
一切归于寂静。
只有那几道灰白的光柱,还在一动不动地照着。
和两个人,站在光柱之外的身影。1
写得太有张力了,看得人直攥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