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到纪寻家楼下的时候,雨已经停了。
他下车,站在那栋老楼前面。六层。楼顶的天台在夜色里只能看出一个很淡的轮廓。六楼有一扇窗亮着灯。603。
他站了一会儿。
雨后的空气很凉,混着泥土和楼下垃圾桶的味道。路灯把他的人影投在地上,拉得很长。
沈渡上了楼。
楼梯很窄。声控灯还是不怎么亮,他每上一层,脚踩下去,灯才勉勉强强亮一下,然后在他头顶熄掉。黑暗里,他数着楼层。一层。两层。三层。到六层的时候,他站在603门口,没动。
门缝里漏出一线光。
他抬起手,敲了敲门。
一下。两下。三下。
没有回应。
"纪寻。"沈渡说。
门里沉默了一会儿。
"门没锁。"纪寻的声音传出来。很轻,隔着门,像从另一个房间传来的。
沈渡推开门。
屋里很暗。只有客厅角落那盏落地灯亮着,灯泡蒙着一层灰,光黄得发旧。纪寻坐在窗边的椅子上。背对着门。他面前的窗开着,夜风把窗帘吹得一下一下地动。
他穿回了那件灰色连帽衫。帽子没戴。头发有点乱。
"你怎么来了。"纪寻说。没回头。
"老周找到了。"
"找到了。"纪寻的声音很平。"活的还是死的。"
"活的。"沈渡说,"一氧化碳中毒。没死。现在在医院。"
纪寻没说话。
"他是陈戍的妹夫。"沈渡说,"他曝光你,不是他愿意。是他的妻女在陈戍的人手里。他被逼的。"
"我知道。"
沈渡看着他。
"你知道。"
"我猜到了。"纪寻说,"老周那种人,不会主动害人。他要是想害我,三个月前我刚进支队的时候,他就下手了。不用等这么久。"
"那你为什么还走。"
"我走,不是因为老周。"纪寻说。
他慢慢转过头。落地灯的光落在他半边脸上。另一半在阴影里。他的眼睛很安静,安静得像一潭没起风的水。
"我走,是因为待不下去了。"他说,"沈渡,你明白的。我的身份曝光了,我留在那儿,只会连累你。连累方旭。连累整个支队。"
"我不怕连累。"
"你不怕,宋局怕。"纪寻说,"上面怕。你一个人不怕,有什么用。"
沈渡往前走了一步。
"有用。"他说。
"有什么用。"
"我说有用,就有用。"沈渡说。
纪寻笑了一下。还是那种很淡的笑,像风一吹就会散。
"沈队。"他说,"你大半夜跑到我这儿来,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些。"
"不是。"
"那你要说什么。"
沈渡站在他面前。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步的距离。夜风从窗户灌进来,把落地灯的灯光吹得微微摇晃。
"我要说的是。"沈渡说,"老周这条线,我会查到底。老万手里的按钮,我会找回来。你的私钥,我会帮你凑齐。工牌,我会拿回来。"
"然后呢。"
"然后你回来。"
纪寻看着他。
"沈渡。"他说,"你不欠我什么。"
"我知道我不欠你。"
"那你为什么……"
"因为你信我。"沈渡说。
纪寻愣住了。
"你昨天说,你从来不信流程,你信的是我。"沈渡说,"这句话,我记了一晚上。"
他顿了一下。落地灯的光在他镜片上折了一下。
"我这个人,从小到大,都是靠流程活的。流程告诉我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我照着做,没出过错。"沈渡说,"直到你出现。"
"我破坏你的流程了。"
"对。"沈渡说,"你让我发现,流程救不了所有人。有些事,流程办不到。比如,把一个不该被赶走的人,留下来。"
安静。
风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像一片被撑开的帆。
"所以,我不用流程了。"沈渡说。
纪寻看着他,没说话。
"我要用我自己。"沈渡说,"拿回你的工牌。"
纪寻低下头。他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敲了十年键盘的手,在灯光下显得很白。
"沈渡。"他的声音很轻,"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会毁了你自己的前程。"
"我知道。"
"那你还做。"
"做。"
"为什么。"
沈渡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边,把纪寻没关严的那扇窗,轻轻推上了。风停了。窗帘落下来,安静地垂着。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纪寻。
"因为纪寻。"沈渡说,"你这个人,值。"
纪寻抬起头。
"我不需要你的工牌。"沈渡说。他的声音不高,但很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捞上来的。"我要的是你。"
话说完,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落地灯的光嗡嗡地响。窗外,远处的车流声隐隐约约地传来。楼下有只野猫叫了一声,又没了。
纪寻看着沈渡。
他的眼睛还是那么安静。但这一次,那潭水动了。很轻,像有谁往里面丢了一粒很小的石子。
"沈渡。"他开口,声音有点哑,"你这个人,最大的毛病,就是话说得太满。"
"我没说满。"
"你要的是我。"纪寻重复了一遍。他低下头,笑了一下。这一次的笑不一样,不是那种要散的笑,是带着点无奈的、拿他没办法的笑。"你知道这句话,等于什么吗。"
"我知道。"
"那你再想清楚。"
"我想了一晚上。"沈渡说,"想清楚了。"
纪寻站起来。他走到沈渡面前。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沈队。"纪寻说,"我这个人,脾气不好。爱闯祸。不信规矩。十年前还杀过人。你确定,你要的是这么一个东西。"
"你不是东西。"沈渡说。
"……"
"你是纪寻。"沈渡说,"我要的,就是你。不是别的。不是工牌,不是你的技术,不是你解开拍卖行的能力。"
"那是什么。"
"是你这个人。"沈渡说,"站在我面前,会问我'那你准备怎么办'的人。是那个在缅甸,把墨镜递给我的人。是那个在防空洞里,说'你不用回应的,沈队'的人。"
纪寻看着他。眼睛里有光在晃。
"所以,别走了。"沈渡说。
安静。
纪寻慢慢地,抬起手。他摘下了沈渡的眼镜。
沈渡没动。
纪寻用袖口,把镜片上的那层雾气,一点一点擦干净。他的动作很慢,慢得像是在擦一件很贵重的东西。
擦完了,他把眼镜重新给沈渡戴上。
"你镜片上有雾。"纪寻说。
沈渡看着他。
"我从进门就在想,你淋了雨,镜片上怎么会没有雾。"纪寻说,"原来一直在。是我没看清楚。"
"现在看清了。"
"看清了。"纪寻说。
他往后退了半步。没有走。只是退开一点,好让自己能完整地看着沈渡。
"工牌,我不要了。"纪寻说。
沈渡的眉头动了一下。
"但我要回来。"纪寻说,"不是以技术顾问的身份。"
"那以什么身份。"
"以你的搭档。"纪寻说,"你查老周,我查老万。你走你的流程,我走我的路。我们两个,一起把拍卖行端了。"
沈渡看着他。
"这算你的条件。"
"算。"
"我接受。"沈渡说。
纪寻伸出手。
沈渡看着那只手。月光从窗外漏进来,落在纪寻的手指上。那是他第一次,主动向沈渡伸出手。
沈渡握住了。
很用力。
像是怕一松手,这个人就又会走进风里。
"沈渡。"纪寻说。
"嗯。"
"我不走了。"
第二天,沈渡回支队的时候,方旭在门口等着他。
"沈队!老周醒了!"
"说什么了。"
"他说……"方旭咽了咽唾沫,"他说他愿意交代。但他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他要见纪寻。"方旭说,"他说,有些话,他只想跟纪寻说。"
沈渡站在原地。
他想起昨晚纪寻说的那句"我不走了"。
"去通知纪寻。"沈渡说,"他回来了。"
"纪顾问回来了?"方旭瞪大了眼睛。
"嗯。"
"可是……宋局那边……"
"我来处理。"沈渡说。
他往大楼里走。走到一半,他停住,回过头。
"方旭。"
"到。"
"以后,别叫他纪顾问。"沈渡说,"叫他纪队。"
方旭愣住了。
"纪……队?"
"对。"沈渡说,"我的搭档。"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方旭站在门口,看着沈渡的背影。他低头,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写下一行字。
"沈队说,以后叫纪队。沈队叫他搭档。我认识沈队三年,第一次听他说'我的搭档'这四个字。"
他合上本子,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