曝光是在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早晨来的。
没有预兆。没有风声。凌晨六点,一篇标题很长的文章从一个名不见经传的自媒体账号发出来,标题是——《津海网安支队高薪聘用"杀人黑客":十年前他黑进医院系统,害死七条人命》。
文章很长。配了很多图。有纪寻被聘为技术顾问的公示截图。有他十年前被通缉的旧照片。有那家医院的重症监护室。有七个死者里其中三个的名字和照片。照片打了一点马赛克,马得刚刚好,让你看不全脸,又能看出那是个活过的人。
文章的最后一段写着:"这样一个双手沾血的人,如今坐在警方的办公室里,喝着纳税人的咖啡,指导警察抓黑客。这个世界,还有没有天理。"
这篇文章在六点半的时候,阅读量是三千。七点半,十万。八点,全网。
方旭是第一个看到的。他刷到的时候正在食堂喝豆浆。豆浆喷在了手机上。
他冲进沈渡的办公室,没敲门。
"沈队!出事了!"
沈渡正在看一份报告。他抬起头。方旭把手机怼到他面前。屏幕上的标题红得刺眼。
沈渡看完了标题。看完了前几段。然后把手机推回去。
"叫纪寻来。"
"他……他还没来。"
沈渡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八点十五分。纪寻平时七点半到。今天没来。
沈渡站起来。拿起外套。
"沈队,你去哪。"
"去他家。"
纪寻住在支队附近一条老巷子里。一栋九十年代的老楼。六层。没有电梯。他住在顶层。
沈渡到的时候,楼下已经围了几个记者。不多。四五个。举着手机,有的在直播。看到沈渡的车,有两个往这边靠过来。
沈渡没下车。他把车停在巷口,步行进去。记者没认出他,只当他是住户。
楼梯很窄。墙皮剥落。每一层的声控灯都不怎么亮。沈渡一口气上到六楼。603。门没锁。
他推开门。
纪寻坐在房间的地上。背靠着床。膝盖曲着。面前摊着一台亮着的笔记本。屏幕上是那篇文章。纪寻盯着它,像盯着一个陌生人的讣告。
房间里很暗。窗帘拉着一半。一束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地板上,落在纪寻的脚边。他没有穿鞋。袜子是灰色的。脚趾蜷着。
"纪寻。"
纪寻没动。
沈渡走过去。蹲下来。和他一个高度。
"你看到了。"
"看到了。"纪寻的声音很平。平得不像一个刚刚被全世界扒了皮的人。"早上六点发出来的。我五点四十五就看到了。"
"有人提前把链接发给了你。"
纪寻点头。他伸手把笔记本转过来一点。屏幕右下角,一封未读邮件的提示在闪。
"六点零三分,一个匿名邮箱发来的。"纪寻说。"正文只有一句话。"
沈渡看着那封邮件。
"'欢迎回来,016。'"
安静。
楼下传来记者的声音,嗡嗡的,像一群苍蝇。偶尔有快门声,咔,咔,很脆。
"是拍卖师。"纪寻说。
"他挑在这个时间曝光。"沈渡说。"我们刚找到解雨的线索,刚拿到你的私钥提示。他就把水搅浑了。"
"他不是搅浑水。"纪寻说。"他是在断我的后路。"
沈渡看着他。
"只要我的身份曝光,我就没法再光明正大地待在网安支队。我就只能回到暗处。"纪寻说。"他要把我从光明里赶出去。赶回他给我准备的那条路。"
"你不会回去。"
"你说了不算。"纪寻抬起头。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轻得像没有。"你信我没用。上面信你,才有用。"
沈渡没说话。
手机响了。是沈渡的。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宋局。
他接起来。走到窗边。楼下记者的声音更大了。有个记者在对着手机喊:"我们现在就在嫌疑人的住处楼下!"
"沈渡。"宋局的声音很沉。不是那种发怒的沉。是那种下了决定之后,很疲惫的沉。"你看到了。"
"看到了。"
"上面十分钟前打电话来。省厅。市局。政法委。"宋局每说一个词,都像在念一份他不想念的名单。"压力很大。"
"我理解。"
"纪寻的权限,今天之内要停掉。"宋局说。"不是我的决定。是流程。"
沈渡站在窗边。阳光照进来,落在他身上。他盯着楼下那四五个记者,看他们像秃鹫一样仰着头,等着这栋楼里再发生点什么。
"宋局。"沈渡说。"给我一天。"
"沈渡,这不是讲条件的时候。"
"我不是讲条件。"沈渡说。"我是求你。给我一天。就一天。我去查清楚是谁发的这篇文章,谁给的自媒体爆料。如果查不到——我亲手收他的工牌。"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沈渡能听见宋局办公室里的挂钟在走。
"一天。"宋局说。"明天早上八点,我要结果。没有结果,你不收,我来收。"
"谢了。"
挂了电话。
沈渡转过身。纪寻还坐在地上。他看着沈渡,眼睛里什么情绪都没有。
"一天。"纪寻说。"你求来了二十四小时。"
"你听见了。"
"你的手机漏音。"纪寻说。
沈渡走到他面前。重新蹲下来。
"这一天,你要干什么。"纪寻问。
"查真相。"
"查真相。"纪寻重复了一遍。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很长。指甲修剪得很短。指腹上有常年敲键盘留下的薄茧。"真相就是,那七个字是真的。我黑进医院系统,是真的。七个人死了,是真的。文章里说的每一件事,都是真的。"
"但它没说的是原因。"沈渡说。
"原因重要吗。"
"重要。"沈渡说。"至少对我重要。"
纪寻抬起头。他看着沈渡。沈渡的镜片反射着窗外漏进来的光,他看不清沈渡的眼睛。
"十年前的事。"纪寻说。"我从没跟任何人完整说过。陈戍没问过。解雨没问过。连我自己都不愿意想。"
"那现在,你可以告诉我。"
"为什么是你。"
"因为今天之后,可能没有人能再光明正大地站在你这边了。"沈渡说。"趁我还站在你这边,你告诉我。别让我从一个陌生人嘴里知道。"
安静。
楼下的记者还在喊。有警笛声由远及近。不是来抓人的。是来维持秩序的。很快,楼下的嘈杂声被压下去了一点。
纪寻从地上站起来。他走到窗边,把剩下的半扇窗帘也拉开了。光一下子涌进来。他眯了一下眼。
"陈戍找我加入联盟的时候,我十六岁。"他说。"他给了我一个选择——要么继续在孤儿院里,等一个没人要的未来。要么跟他走。"
"你跟他走了。"
"对。"纪寻说。"因为我那时候以为,代码能改变世界。"
他停了一下。窗外,一个记者正仰着头往上看。纪寻退后一步,把自己藏进阴影里。
"联盟里每个人都有编号。我是016。解雨是014。陈戍说,编号不是顺序,是命。他给每个人安排了一个'命'。"
"你的命是什么。"
"入侵。"纪寻说。"我是联盟里负责入侵的人。陈戍说,我天生是干这个的。我那时候信了。因为我的确很会。没有我进不去的系统。"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
"然后就是潘多拉。"
沈渡等着。
"潘多拉是一次行动。目标是那家医院。"纪寻说。"陈戍说,医院背后是一家无良资本,他们为了赚钱,把过期药卖给穷人,把重病人的手术排到有钱人后面。陈戍说,我们要进去,把他们的黑幕偷出来,公之于众。"
"你信了。"
"我信了。"纪寻说。"我花了三天,进了医院的重症监护系统。我拿到了陈戍要的数据。但我拿错了一个东西。"
他顿住了。
"我黑进去的时候,顺手改了一个参数。"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我只是想测试一下权限。我改了一个病房的供氧参数。就一下。改完我就退出去了。我以为系统会自动恢复。"
"它没有。"
"没有。"纪寻说。"那个病房,有七个病人。都是重症。供氧参数错乱。当晚,七个,全没了。"
安静。
房间里只有楼下的嘈杂声,和被风吹动的窗帘声。
"七个人。"纪寻说。"因为我按了一个键。"
沈渡看着他。纪寻站在阴影里,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暗里。他没有哭。眼睛是干的。但那种干,比哭更让人难受。
"所以我不怪文章里写我杀人。"纪寻说。"我确实杀了人。用我的手。用一个十六岁孩子以为很酷的、一个键。"
沈渡走过去。他站在纪寻面前。很近。近到纪寻能闻到他外套上那股很淡的洗衣液味。
"陈戍让你去偷数据,你顺手改了参数。"沈渡说。"但陈戍有没有告诉你,那个系统的供氧参数是实时的,改了不会自动恢复。"
纪寻抬起头。
"没有。"
"所以,一个十六岁的孩子,被一个成年人派去入侵一个他根本不懂后果的系统。"沈渡说。"那个成年人,才是真正按下那个键的人。"
纪寻没有说话。
"你按了键,但扣扳机的是陈戍。"沈渡说。
纪寻看着沈渡。很久。然后他慢慢蹲下去,又坐回了地上。这一次,他背靠着床,整个人放松下来,像一根绷了十年的弦,突然被允许松开了。
"你知不知道。"纪寻说。声音很轻。"这十年,没有人跟我说过这句话。"
"哪句。"
"'扣扳机的不是你。'"
沈渡在他身边坐下。两个人都坐在地上。地很凉。窗帘被风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
"我现在说了。"沈渡说。"十年了。够了。"
楼下的记者在中午的时候散了。只留下两个,蹲在巷口抽烟。
沈渡下楼的时候,那两个记者看了他一眼,没认出来。他走回车里。方旭的电话来了。
"沈队!查到爆料源了!"
"说。"
"那个自媒体账号,是个空壳。注册信息是假的。但文章里用的纪寻的旧照片,来源查到了。"方旭说。"那是十年前的通缉令上的照片。能拿到这张照片原图的,只有内部系统。"
"内部。"
"对。"方旭的声音压低了。"有人从内部调出了纪寻的通缉档案,交给了自媒体。"
沈渡握着方向盘。手很稳。
"查。"
"已经在查了。"方旭说。"沈队,还有一件事。"
"说。"
"纪顾问他……还好吗。"
沈渡沉默了一秒。
"他会好的。"沈渡说。"因为我还在。"
他挂了电话。发动引擎。车从巷口开出去。后视镜里,那栋老楼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一片灰蒙蒙的天色里。
而六楼那扇窗,在沈渡离开之后,一直亮着灯。
窗帘没有再拉上。3
剧情好上头,看得停不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