号角声响了三遍。
边关镇北面的山口处,数十名猎户和武者一字排开,身后是各自带来的刀枪弓箭。镇上的老幼妇孺挤在栅栏外面,指指点点。几个小孩骑在父亲肩头,兴奋得直晃腿。
赵横站在高台上,抱着胳膊扫视一圈。他今天穿了件浆洗得发白的短褐,腰带上别着一把铁尺——那是虎威武馆馆主的信物。
"规矩都听清楚了——三天时间,猎杀妖兽按品级积分。一品妖兽记一分,二品记三分,三品记十分。三日之后,积分最高的前三名,获燕国军方征召资格。"
他的目光从人群中扫过,在沈长渊身上多停了一瞬。
"废脉也好,天才也罢,进了山,各凭本事。出发!"
人群轰然散开。
刘猛带着三个虎威武馆的弟子朝北坡大步走去,路过沈长渊身边时停了一步。他身后那个圆脸弟子嗤笑了一声。
"废脉猎户,打算猎几只兔子回去?"刘猛拍了拍腰间的新刀——赵横刚给他打的,刀身上刻着虎威二字。
沈长渊没看他,低头检查刀鞘上的绑绳。朴刀的刀柄缠了一圈旧布,磨得光滑发亮。
刘猛等了两息,没等到回应,脸上的表情有些挂不住。
"进了山可没人给你收尸。"
他啐了一口,带着人大步离去。
沈长渊把朴刀背在身后,腰间挂了绳索和几把短匕,独自一人朝东山方向走去。
周伯站在人群里,看着他的背影。旁边几个老猎户在议论谁的胜算大,他没搭腔。
老赵凑过来,压低声音:"老周,你家渊儿就带一把刀?连陷阱材料都不带?绳索都嫌细。"
周伯端起酒壶灌了一口,拿袖子擦嘴:"他六岁进东山,七岁独自猎到第一头灰鬃狼。你见过他空手回来?"
"话是这么说……那可是废脉啊。"
周伯没接话,目光一直追着沈长渊的背影,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在山道的拐弯处。
第一天过得很快。
傍晚时分,参赛者陆续回到山口营地登记猎获。营地在北坡山脚的一处开阔地上,十几顶帐篷围着一堆篝火。
刘猛第一个回来,把猎物往地上一扔——一头二品灰鬃狼,两头一品山獭。灰鬃狼的喉咙被一刀割开,切口利落。
"五分。"计分的人写下数字。
刘猛叉着腰,朝篝火旁的几个弟子扬了扬下巴。
一个叫陈彪的猎户跟着回来了,扛着三头二品妖兽——赤眼豺和獾猪各一头,还有一头罕见的铁背狐。积九分,暂列第一。
陆陆续续有人回来,大部分猎了四五头低阶妖兽,积分三到五分不等。
沈长渊是最后几个回来的。
他在篝火边站了一会儿,等人都差不多到齐了,才走到登记处。
"一头一品山獭,两头一品灰兔。"
计分的人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
"……三分?"
周围几个猎户笑出了声。
"三分?进山采蘑菇去了吧?"
"废脉嘛,能猎几头兔子就算没白跑一趟了。"
一个尖嘴猴腮的猎户冲着同伴挤了挤眼:"我看明天他就不来了,找个地缝钻进去算了。"
笑声在篝火旁荡开,连那些不相干的参赛者都忍不住朝这边多看了两眼。
沈长渊把妖兽放到登记台上,面无表情地走回自己的帐篷。
他确实只猎了几头低阶妖兽。
但这一天他几乎跑遍了整个东山北麓。
从清晨出发,他先沿着北坡的山脊线走了五里,站在高处俯瞰了整片山谷。北坡是大多数参赛者选择的猎场,地势平坦,低阶妖兽多但品级低。东面山谷深、兽径密,二品妖兽的巢穴至少有三处。
他又翻过一道山梁,来到东山深处的断崖下面。
崖壁上有新鲜的爪痕——很深,边缘还带着暗绿色的残留气息。他蹲下身,把手掌贴在地面上,指腹感受着地面传来的微弱震颤。
那是邪祟之气。
有什么东西在山林深处活动过,而且不止一头。
他沿着崖壁走了一圈,在一处碎石堆后面发现了被啃食过的骨骸。骨头上的肉被啃得干干净净,断口处有灼烧的痕迹——不是野兽咬的,是邪祟的浊气腐蚀。
他没有多停留,默默记住了位置,继续勘察地形。
每一条兽径的走向、每一处水源的位置、每一个巢穴的入口和退路——全部记在脑子里。他在几处关键位置做了标记:折断的树枝、堆起的石块、割开的树皮。
入夜后回到营地,他在帐篷里嚼着干粮,用木炭在一块布上画出整片山林的地形图。北坡、东山、深谷、断崖,每一条路径、每一处标记,全部标注得清清楚楚。
画完之后,他盯着图看了很久。
在东山最深处的断崖位置,他画了一个圈。
然后灭了油灯。
第二天,天色未亮,沈长渊已经出了营地。
他没有去北坡——那是大多数参赛者聚集的地方,低阶妖兽早被清扫得差不多。他径直朝东山深处走去,步伐不快,但方向很明确。
先是在溪流上游的灌木丛中设了三处陷阱。不用复杂机关,只需要用绳索和木桩把妖兽绊住片刻。他把陷阱设在兽径的转弯处——野兽在转弯时会本能地减速,正好掉进陷阱。
然后他在一处山谷入口点燃了浸过油脂的干草。浓烟灌入谷中,他站在谷口外,听着一品妖兽惊慌的叫声越来越近。
两头灰兔从烟雾中窜出来,一头撞进陷阱,被绳索套住了后腿。另一头往左跑,踩上了一块松动的石板——石板下面压着他提前挖好的浅坑,妖兽的腿卡了进去。
两头一品,轻松拿下。
积两分。
他没停留,继续深入。
到了那处标记过的新鲜兽踪前,他蹲下身,观察地面上的爪印和粪便。
三头二品赤眼豺。
他把周围的地形看了一遍——山坳,三面是灌木,只有一个窄口通向外面的山谷。
沈长渊没有急着出手。
他绕到上风口,从背包里取出一块干肉,用刀削碎,撒了些许药粉进去。这药粉是周伯教他配的——用山里的麻叶草磨成,气味浓烈,能令野兽短暂昏沉。
他把碎肉扔到上风向,风把气味送了过去。
然后他退到山坳上方的一块大石后面,等着。
三头赤眼豺从灌木丛中抬起头,嗅了嗅空气。碎肉的气味盖过了它们的猎物气息,犹豫片刻,低头去吃。
沈长渊默默数了五十息。
第一头赤眼豺的脚步开始踉跄,腿一软,趴了下去。
又数了二十息。
第二头、第三头也先后倒地,四肢抽搐,眼睛半睁半闭。
沈长渊从大石后面走出来,手起刀落。
每一刀都切在脖子上,干净利落,一刀一个。
三头二品,九十分。
加上之前的一品妖兽,他现在有一百零一分。
他没有急着回营。整个白天都在山林深处穿行,每到一处都先用猎人的经验判断地形、风向和兽踪,然后以最小的代价猎杀。
下午他在一条溪涧边遇到了一头二品獾猪。这头畜生比赤眼豺难对付得多——皮厚肉粗,脾气暴躁,药粉对它几乎没用。
沈长渊花了小半个时辰跟它兜圈子。
他在溪涧中设了一个局——引诱獾猪冲进浅水区,利用湿滑的河床让它失去平衡。等獾猪四脚朝天摔倒在溪水中的时候,他踩着水冲上去,一刀捅进它柔软的腹部。
獾猪挣扎了一阵,不动了。
到傍晚回营时,他的积分已经涨到了一百零二分。
登记处的人看着他扛回来的赤眼豺、獾猪和其他猎物,手中的笔停在了半空。
"沈……沈长渊,一百零二分。暂列——"他翻了一遍记分册,手指在上面划了好几道,"暂列第二。"
营地里一下安静了。
篝火旁的说笑声消失了。几个正在喝酒的猎户放下了碗,面面相觑。
刘猛正在跟几个武馆弟子坐在角落,闻言"啪"地把酒碗搁在桌上,酒洒了一桌。
"不可能!他一个废脉,昨天还只有三分!"
他站起来走到登记处,一把抓过记分册翻看。
上面的数字清清楚楚——三天猎获,赤眼豺三头,獾猪两头,山獭三头,灰兔六头。全部核实无误。
"他作弊了。"刘猛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所有人都听得见,"陷阱加药粉,那不算正面猎杀!"
计分的人没理他,把记分册收了回去。
沈长渊登记完就走了,回帐篷继续嚼干粮。路过刘猛身边时,刘猛一把拦住他。
"废脉就是废脉,靠这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进了围场也得被打出来。"
沈长渊把肩上的猎物放到登记台上,绕过刘猛,走了。
刘猛的脸涨得通红,旁边的武馆弟子拉了他一把。
帐篷外面,周伯靠在一棵老树上,看着沈长渊走过来的身影。
沈长渊在他旁边坐下来。
周伯把酒壶递过去,什么都没说。
沈长渊接过酒壶喝了一口,辣得眯了一下眼。
"东山深处有邪祟的痕迹。"他说。
周伯喝酒的动作顿了一下。
"断崖下面。暗绿色的气息,新鲜的。"
周伯放下酒壶,看着远处的山影。
"你看见了多少?"
"至少三处。有一处像是什么东西啃过的骨头,被浊气腐蚀了。"
沉默了一会儿。
"明天的围场在北坡,离那地方还有段距离。"周伯说,"你只管打好你的猎。"
"周伯——"
"有些事,等这阵子过去再说。"
沈长渊看了他一眼。
远处的山林彻底暗了下来,风穿过树梢,发出簌簌的声响。不知名的夜鸟叫了两声,然后安静了。
"你说这邪祟,是不是越来越多了?"沈长渊问。
周伯没有回答。
他把酒壶盖好,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土。
"早点睡。明天才是正戏。"
他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沈长渊。
火光映在年轻人的脸上,那双极沉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