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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验

永夜有光

清晨的灰线市还没有从昨夜的混乱中恢复过来。贫民窟方向仍有几缕黑烟升起,混着潮湿的空气,钻进茯苓的鼻腔。

  他站在奥斯汀留下的那栋三层小楼顶层,透过窗户望着远处拥挤的棚屋区。那里传来隐约的喊叫声,还有玻璃碎裂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发酵。

  奥斯汀走的时候留下了一句话:“你一个人撑得住,这里就是你的;撑不住,趁早滚蛋。”

  茯苓当时没说什么,现在也没时间想这些。桌上摊着一张灰线市贫民窟的简略地图,上面用炭笔标注了几个红圈——昨夜莫雷克残余势力藏身的几个据点。他原本以为那些人会像奥斯汀说的那样,树倒猢狲散,各自逃命。没想到他们不但没跑,反而开始煽动贫民窟的居民。

  消息是凌晨三点传过来的。灰线市西区最大的食品仓库被人放火烧了,火势蔓延到周围的棚屋,几十户人无家可归。紧接着,有人在贫民窟里散布谣言,说仓库失火是几个帮派争地盘时故意干的,要断了穷人的活路。天亮之前,已经有上百人聚集在仓库废墟前,有人带头喊出了“抢粮”的口号。

  茯苓知道这不是巧合。莫雷克在灰线市经营了十几年,就算他死了,那些依附在他身上的蛆虫也不会立刻死干净。他们需要一个机会重新站起来,而贫民窟的暴乱,就是他们最好的机会——只要灰线市乱起来,新的势力就会趁乱填补权力真空,那些残余分子就能重新找到活路。

  但茯苓不打算给他们这个机会。

  “东街的巡逻队撤了。”一个矮个子男人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凉透的粥。他是茯苓两天前才收拢的人,外号“老鼠”,以前在奥斯汀手下跑腿,熟悉灰线市每一条巷子。“负责那片的老头子被人打伤了,现在没人管。”

  茯苓接过粥喝了一口,没在意碗沿上的缺口。“北边呢?”

  “北边更乱。铁匠铺街的店铺全关门了,有人说昨晚看见一伙人扛着铁器从那边过去,像是要砸什么东西。”

  茯苓放下碗,指节在地图上敲了两下。贫民窟北边是铁匠铺街,东边是食品仓库,西边连着通往灰线市主城区的桥。莫雷克残余势力选择从仓库动手,就是想制造恐慌,然后让恐慌顺着贫民窟蔓延到主城区,逼得城里的守卫队不得不封锁整片区域。一旦守卫队封锁了贫民窟,他们就能在里面浑水摸鱼,重新建立控制。

  可他们算漏了一件事——茯苓不是奥斯汀,他不会等事情闹大了再派人去镇压。

  “老鼠,你去一趟南边的‘灰鸽’帮,跟他们的头儿说,我请他吃午饭。”茯苓从口袋里摸出一枚银币,扔给老鼠。“再去找‘秃鹫’和‘断手’两家的人,告诉他们,莫雷克留下的那几条街,谁先派人来帮忙,谁就分走一半。”

  老鼠接过银币,愣了一下。“头儿,灰鸽帮和秃鹫一直不对付,你请他们一起来,他们能答应?”

  “他们不答应,我就只请答应的人。”茯苓说,“快去。”

  老鼠没再多问,转身跑了出去。

  茯苓站在窗边,看着老鼠的身影消失在小巷尽头。他以前在奥斯汀手下做事的时候,见过太多帮派之间的谈判——奥斯汀习惯先打后谈,打服了再坐下来分地盘。但茯苓不打算这么做。他没有奥斯汀那样的武力,也没有奥斯汀手下的那些亡命之徒。他唯一能用的,就是奥斯汀留下的那点威望,还有他知道的那些家族势力的底细。

  灰鸽帮、秃鹫、断手,这三个帮派在灰线市南边混了十几年,一直夹在奥斯汀和莫雷克中间,谁也不敢得罪,但也谁都不靠。他们需要一个理由,一个能让他们名正言顺地站队、同时还能捞到好处的理由。茯苓给他们这个理由。

  一个小时后,老鼠回来的时候,身后跟着三个中年男人。灰鸽帮的头儿是个精瘦的灰发男人,叫老鸽,手里常年卷着一根没点燃的烟。秃鹫的头儿是个光头壮汉,脖子上挂着一串铁链,走路时铁链哗啦作响。断手帮的头儿最年轻,三十出头,左手从手腕处断掉,接了一只铁钩。

  茯苓在楼下的小厅里等他们,桌上摆了一壶酒和四个杯子。

  “奥斯汀才走几天,你就想当老大?”老鸽进门就笑,语气里带着试探。“年轻人,胃口不小。”

  “胃口大不大,得看桌上有什么菜。”茯苓拉开椅子坐下,给自己倒了杯酒,没有敬他们的意思。“莫雷克的人今天早上烧了西区的仓库,你们应该听说了。”

  秃鹫的光头男人哼了一声,铁链晃了晃。“听说了。那又怎样?烧的是贫民窟的仓库,跟咱们没关系。”

  “跟你们没关系?”茯苓抬眼看他。“仓库烧了,贫民窟的人没饭吃,就会闹。闹大了,守卫队封了整片南区,你们的生意怎么做?你们的人怎么进出?”

  老鸽抽了口没点燃的烟,眯起眼睛。“你想让我们帮你摆平那些闹事的人?”

  “不是帮我,是帮你们自己。”茯苓把酒喝完,放下杯子。“莫雷克的人躲在贫民窟里煽动暴乱,他们想浑水摸鱼。我负责把那些煽动的人揪出来,你们负责稳住自己地盘上的人,别让他们跟着闹。事成之后,莫雷克留下那几条街里的生意,我分给你们三家。”

  沉默了一会儿。老鸽把烟卷从嘴里拿下来,看了秃鹫一眼,又看了看断手帮的铁钩男人。三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最后老鸽开口:“你拿什么保证?”

  “我站在这里跟你们谈,就是保证。”茯苓说,“如果我不守承诺,你们三家可以联手把我赶出灰线市。我只有一个人,你们不是不知道。”

  这句话说得坦荡,反而让三个人都愣了一下。断手帮的铁钩男人突然笑了,用铁钩敲了敲桌面:“你小子有种。行,我陪你玩这一把。”

  老鸽和秃鹫对视一眼,也点了头。

  茯苓没有浪费时间,立刻把地图摊开,给他们分配了各自负责的区域。灰鸽帮守住东边的桥,防止暴乱者往主城区蔓延;秃鹫的人守住北边铁匠铺街,防止有人趁机抢劫;断手帮的人跟着茯苓,去贫民窟中心抓人。

  分配完毕,三个人各自离开。茯苓站在门口,看着他们消失在巷子尽头,才吐出一口气。刚才那场谈判看似轻松,实则每一步都踩在刀刃上。如果那三家任何一家贪心,或者听信莫雷克残余势力的许诺,今天这场局面就会变成三方围攻他一个人。

  但茯苓赌对了——那三家帮派都是聪明人,他们知道奥斯汀虽然走了,但茯苓手里还有奥斯汀留下的情报网和钱,更重要的是,他手里捏着莫雷克那几条街的控制权。与其跟一个已经半死不活的残余势力合作,不如跟一个手里有实际资源的人合作。

  下午两点,茯苓带着断手帮的二十个人,从贫民窟南边摸进去。

  在贫民窟中段,有一座废弃的铁皮作坊,茯苓记得莫雷克以前在这里养过一批打手。他让断手帮的人散开,在作坊周围布好包围圈,自己带着五个人从后门摸了进去。

  作坊里确实有人。茯苓听见里面有人说话的声音,还有酒瓶碰撞的声响。他贴着墙根摸到窗户下,透过缝隙往里看——里面坐着七八个人,围着一张桌子,桌子上摊着一堆铜币和几瓶劣酒。为首的是一个满脸横肉的大汉,正是莫雷克以前的心腹之一,外号“铁拳”。

  茯苓没有犹豫,踹开木门,直接冲了进去。

  铁拳的反应很快,听到动静就站起来,伸手去抓旁边的铁棍。但茯苓比他还快——他摸出腰间的匕首,一刀扎进铁拳的手腕,铁拳惨叫着松开铁棍,茯苓一脚踹在他膝盖上,把他整个人踢翻在地。

  剩下的人还没反应过来,断手帮的人已经从前后门同时冲进来,十几个人围住他们,铁钩敲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别动。”茯苓把匕首从铁拳手腕上拔出来,血溅了一地。“谁让你们煽动暴乱的?”

  铁拳捂着伤口,疼得满脸是汗,但嘴还挺硬:“你他妈算什么东西?奥斯汀死了,你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想骑在老子头上?”

  茯苓没跟他废话,直接蹲下来,用匕首挑开他的衣领。铁拳的脖子上挂着一根细绳,绳子上系着一枚黑色的徽章。茯苓把徽章扯下来,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刻着一只闭合的眼睛,眼睛周围环绕着细密的符文。

  暗影教会的徽章。

  茯苓把徽章攥在手里,站起来,对断手帮的人说:“把他们绑了,送到守卫队去。”

  铁拳挣扎着喊道:“你他妈疯了?守卫队会要了我们的命!”

  “你们烧仓库煽动暴乱的时候,没想过守卫队会要你们的命?”茯苓低头看他。“你们在替谁做事,我大概知道了。你最好祈祷自己进了守卫队还能活着出来。”

  铁拳脸色变了,嘴唇哆嗦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茯苓没有继续逼问。他让断手帮的人把剩下的几个人全部绑了,押着往贫民窟外面走。一路上,他看见不少贫民窟的居民站在路边,手里拿着木棍和铁器,但看到断手帮的人押着铁拳等人出来,他们脸上的愤怒渐渐变成了迟疑和困惑。

  茯苓在路过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身边时停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枚铜币,放在孩子手里。“去仓库那边,告诉其他人,抢粮的人已经被抓了,明天会有人送粮食过来。”

  女人愣了一下,接过铜币,点了点头。

  等茯苓带着人走出贫民窟的时候,仓库那边的骚乱已经平息了大半。老鸽派人传来消息,说东边的桥已经控制住了,聚集的人开始散去。秃鹫那边也传来了消息,铁匠铺街恢复了正常。

  茯苓在路灯下停下来,把那枚黑色徽章举到眼前。阳光透过徽章边缘的符文,在地上投下一片扭曲的阴影。他能感觉到,徽章上残留着一股微弱的气息,那气息不是普通的魔力,更像是某种被刻意收集的东西——怨愤、恐惧、绝望,这些情绪在徽章上凝聚成一层薄薄的暗影。

  暗影教会的人在收集这些东西。

  茯苓想起奥斯汀以前提过,暗影教会不是普通的宗教组织,他们信奉的不是神,而是某种更古老的东西。他们在现境的活动,从来不是为了钱或者权力,而是为了收集某种力量——负面情绪的力量。

  如果铁拳只是莫雷克残余势力的人,他不会带着暗影教会的徽章。这意味着,那些煽动暴乱的人,背后有暗影教会的影子。

  茯苓把徽章收进口袋,朝着正在赶来的老鸽和秃鹫挥了挥手。他需要尽快处理完贫民窟的事情,然后去查清楚暗影教会到底想干什么。他知道,这场暴乱只是开始,背后还有更大的事情在等着他。

  而他现在,已经站在了风暴的中心。